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阿念 ...

  •   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早了些许,绵绵的春雨乌压压下了两月,水雾笼罩着整片树林,青白的雾气飘飘袅袅的爬着树梢,像极了人间话本里的九天仙境。
      天空灰蒙一片,远处崇山峻岭,隐在雾气之下,似幻似真,俨然一副文人墨客笔下肆意勾勒出的山水墨画。
      阿念一身白衣,赤着雪白的脚踝飘坐在树梢,鹅黄色小雀鸟停在她身边的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着。
      一魂一鸟无聊的紧。
      阿念是一个地府不收,人间不容,漂荡了数百年的孤魂野鬼,栖身在这个树林里已有三百年之久。
      三百年的时光锁住了她怨气缠身的灵魂,也淡化了她的记忆。
      她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不记得父母样貌,更不记得自己因何而死,因何而怨。
      阿念这个名字是爷爷给她起的。
      爷爷是一棵千年槐树,栽种之地便是这地处偏僻的十里鬼林,树是爷爷的本命,树洞便是栖身之所。
      三百年前,阿念无意飘到了十里鬼林,爷爷见她可怜,便为她聚魂至此,从此,阿念便再也离开过。
      她曾经问过爷爷,自己是如何来到此地,又为何会被他所救,但爷爷闭口不提。
      时间一久,她也便不再追问。
      她早已认清自己是一缕孤魂的事实,肉身既已腐,人世间的是是非非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如今她只求可以驱散怨气,遁入轮回,投胎转世。
      爷爷修仙之路尚未完成,时时外出游历,行善积德。
      阿念每天能做的就是坐在一条枯枝上,等着爷爷归来给她讲人间的所见所闻。
      无聊时她会飘出树洞看一看树林里的风花雪月,逗一逗经过的鸟兽妖灵,或者飘到爷爷本体的枝头上,遥望远处的山路,盼望爷爷归来。
      大概是雨季的缘故,很多鸟兽也少出来觅食,树洞已经很久没有什么动物光顾了,她也只能同小雀鸟玩耍,数着落下的残叶,点着滴落的雨滴。
      她是不喜欢雨天的。
      只要下雨,树洞里便会弥漫着泥土的潮气和枝叶腐败的气味,还夹杂着些许鸟兽腐肉的恶臭,久久不散。
      爷爷外出办事已有半年之久,她每日盼着等着,不知爷爷事情如何,更不知他归期何时。
      近日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为何,阿念总觉魂身疲惫,全身乏力,飘行时有如千斤重担扛于肩上,大多时辰只能附在一条干瘪垂吊的枯枝上,任其摇摆,以打发漫长无聊的时光。
      今日魂体略有些气力,才想着出树洞沾点云雾之气。
      正当她发呆时,隐约间耳边响起话语声,她瞬间竖起耳朵,心生好奇,这渺无人烟的地方竟有人声出现。
      她好久都没有闻过人味儿了。
      寻着声音而去,只见树林外一条崎岖蜿蜒的泥泞山路上,一对戴着蓑笠的年迈老夫妻正匆匆而来。
      老汉拽着略有气喘的老妇警惕的东张西望,十分警惕。
      “听说这个树林邪门得紧,我们可要走快些,若不是走这里比官道快上五天脚程,我是万不会走这条路的。”
      雨虽已停,但绵绵的水雾打在身上依然让人不免觉得阴寒。
      老妇弓着身子扶着腰叫苦不迭,原本她的腿脚在阴雨天就绵软无力,还隐隐疼痛,赶路这些天,更是疼痛得紧。
      “歇歇吧老头子,我这腿真的不行了。”
      “不能歇。”老汉用力拽着疲累的老妇,环视四周,压着声音说:“前几年隔壁街卖米的那家小儿子就是在这里无故失踪的,尸首到现在也没找到。”
      “许是被豺狼野兽叼走了,我实在是走不动,腿疼得紧。”老妇挣脱开被禁锢的身体,找了棵树扶着腰腿艰难坐下。
      阿念飘到那对夫妇身旁的树枝上,衣角轻盈划过妇人的肩头,仿若一阵清风荡过。
      这个树林之所以被人称之十里鬼林,是因此林背靠悬崖,常年浓雾,绵延十里,终年猛兽出没,匪贼横行,经过此林的人大都丧命于此,导致林中常年阴气甚重,怨气冲天,渐渐的便无人敢至。
      也不是没有捉鬼之人来到林中扬言捉鬼借此名声大振,不过他们大抵都是些江湖骗子,没有什么真本事,最后都因惊扰山中野兽丧命至此。
      他们丧命之时阿念都在远远瞧着,有时她想上前营救,但他们身上的驱鬼符咒让她无法靠近。
      那些符咒对她是有用的,只是对那些野兽无用。
      老汉说的那个人她知道,确如妇人所猜是被林中的一头野狼叼走的,那段时间她还疑惑为何频频来人,原是为寻那人尸首。
      只可惜野狼饥饿了许久,难得有送入口的食物,当天就被几个野狼分食殆尽,哪里留得尸首。
      老汉见妇人坐下休息吓得手足并用想把老妇从地上拽起来:“哎呦,我的老婆子呀!你不要命了。”
      老妇撇开老汉的手:“死罢死罢,不是被野兽吃了就是活活累死,怎么都得死,好歹也歇舒坦了,我就看哪个杀千刀的来吃我,天天没命的干活,我也活够了,跟着你这个挨千刀的老东西,一天福没享过,如今我想歇息一下,你都不让。”老妇撒气似的在地上骂着。
      阿念听着妇人嘴里似抱怨又似骂人的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好生有趣的夫妇。
      以往经过树林的不是押镖送货,就是土匪盗贼,无不是一身风尘来去匆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儿着实难闻。
      而这对夫妻身上是烟火味,炊烟袅袅,农田稻草的味道,她很喜欢。
      “歇罢歇罢,别到时候跟了什么。”老汉气的沟壑纵横的脸上涨的通红,把行李往地上一丢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跟着什么?
      阿念环绕四周,未看到有什么野兽,不就只有她一个鬼魂。
      按照人间的说法,似乎她就是那个脏东西。
      她心生捉弄,飘到老汉身旁,对他脸吹着了一口气。
      三百年未洗漱,她嘴里的味大概是难闻得很。
      老汉一个激灵,眼神呆滞。
      阿念又对着他的脸吹了口气。
      “老……老婆子……好……好像有什么……什么东西在吹我。”老汉吓得脸都青了,赶紧起身去拉老妇。
      “胆子比我们家鸡都小,什么东西吹你,鬼在吹你。”老妇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好似不想沾染老汉半分,“我们家靠你还不如靠我这个女人,我能指望你什么,家里的大小事务还不是我操持着……”老妇还想继续说却被老汉一手捂住嘴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阿念捉弄之意更甚,飘到老妇身旁对着她脸也吹了一口气。
      老妇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望了老汉一眼:“老……老头子,我也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吹我。”老妇手有些颤抖的拽着老汉,“我们,我们赶紧走罢。”
      两人对望了一眼,面色惊恐,快速捡起地上的行李,相互搀扶着加快脚步前行。
      好不容易见着人,阿念还想多和他们玩闹会,她抬手一挥,四下水雾渐渐聚集,阴风突起,树叶瑟瑟作响起来。
      林中青雾蔓延,看不见前方,识不得后路,难辨方向。
      密林深处响起诡异的嚎叫。
      老汉和老妇由开始的快走,瞬间尖叫奔跑起来,老汉顾不得夫妻情分,撇开老妇的手拔腿就跑,老妇呆愣了片刻,才幡然醒悟自己是被抛弃,心里刹时明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本就腿脚不便,这下心灰意冷,也不跑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大骂老汉忘恩负义,贪生怕死。
      原本只是捉弄之意,却没想老汉是如此寡情之人,阿念腾空飞起,正想教训老汉一番,没想浓雾中一个佝偻的人影冲出,手持臂膀一般粗的长枝,挡在妇人身前。
      老汉持棍挥舞:“我跟你们这些畜生拼了。”
      “老头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妇人一把抱住老汉的腿,老泪纵横的诉说委屈。
      老汉扶起妇人,替她拍掉身上的泥:“怎么会,我可是一家之主,定会保护你。”
      看他们两鬓斑白,阿念于心不忍,撤去浓雾,出山的路缓缓现于眼前。
      两人见状,未敢停留片刻,搀扶着快步跑走。
      阿念飘在两人身后,不紧不慢,隔着一段距离在树林中穿梭,小雀鸟仿佛也得到了乐趣,叽叽喳喳的叫着,直到他们跑出十里鬼林的边界,她才落寞的目送他们远去。
      她飘到树梢上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挥手与他们告别,希望刚才的捉弄没有真的吓到他们。
      今日后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人,她自觉难过,回身往树洞飘去。
      人间历练的老槐树归来在树洞内未寻到阿念的身影,知道她又出去玩耍,只好拄着拐杖立于树洞口,等待阿念归来。
      阿念回来时,见树洞外站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欣喜若狂提气飘去,却有心无力,五内俱疲,但又怕爷爷担心,只能强装无碍。
      “爷爷,您回来了。”
      爷爷对她招了招手:“阿念,快来,爷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阿念挽着爷爷的手,拉他进了树洞:“爷爷您是又听了什么人间趣闻要说与阿念听?”
      她时而从爷爷的左边飘过,忽而又从右边晃出,见她如此调皮不安分,爷爷一把揪住了她的魂魄定在桌上。
      她嘟着嘴假装委屈:“我与您开玩笑呢!您还生起气来,委实小气。”
      爷爷皱眉一笑,不予她计较:“阿念,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魂魄已经淡得看不清五官了吗?”
      阿念嘟哝着嘴嘀咕着:“这里又没有镜子,我怎么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爷爷没搭理她,继续说道:“再这么下去,你总有一天会魂飞魄散的。”
      爷爷叹了口气,颇为担忧,他右手一挥解开了阿念身上的禁制:“我这三百年寻寻觅觅,终于寻到了可化解你怨气之人。”
      “化我怨气之人?”被解除禁锢的阿念开始玩起了爷爷的胡须。
      “此女家住湘陵城外苏家村,名唤苏引,她与你命格相同,只要你附在她身上三年,便可尽数化解你在人间的怨气,让你重回六道,轮回转世。”
      听到可以轮回转世,阿念顿时精神倍增,乖乖盘坐在桌上:“真的么?我可以转世了?”
      “是的。”爷爷点点头:“我算出此女阳寿已近,气数不久,你只要在她生魂离体之际,肉身尚留二魂七魄之时,以你生魂,补她肉身,那么便可还阳三年。”爷爷捋了捋自己如雪的胡须,甚是得意。
      “还阳三年?为何是三年。”阿念疑惑。
      “第一年,肉身修补灵魂。这三百年来,你的灵魂早已被日月所侵蚀,出现碎裂之象,日月精气本是阳气充沛之气,而所处人间久不归地府的灵魂则是至阴,久而久之,至阴的灵魂便会被至阳的精气所食之,出现你这样魂寡灵淡之象。你的灵魂与她的肉身本不是同体,会有相互排斥之力,只有让肉身所余的二魂七魄来为你修补灵魂上的碎裂。”爷爷看了阿念一眼,见她似懂非懂,敲了敲她的额头,沉声道:“第二年,灵魂充裕肉身。你所附身的肉身,本就少了最重要的一魂—生魂,生魂乃是人类精气神所在,气数命脉皆源于此魂,失去本身生魂的肉身如同行尸走肉般不受控制,而你的生魂正好补充肉身所失生魂,充裕肉身,与之融合,使之焕然新生。”
      “这么麻烦?”阿念撇了撇嘴:“但万一无法融合呢?我是不是一样会死?”
      “死倒不会死,就会出现癫狂之症,或如孩童般心智全无。”爷爷似乎也有与她同样的担忧,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第三年,魂肉双修,这是最险的一年,也是最关键的一年。前两年处在灵魂与□□相互博力之状态,两者撕咬不放,你亦是她,她亦是你,任何人都无法看出你是鬼魂的端倪。但是到了第三年,你的魂魄已修补完整,肉身也已不再排斥,魂魄与肉身皆是个体,你便可随意出入。肉身吸食你的怨气化于天地之间,消于日月之下,而此时,肉身便不再是你的保护,但凡通晓些捉鬼除妖之术人都能轻易看穿你的本来面貌。”
      “我的本来面貌?那么她们都能看出,我其实不是人,而是鬼?”
      “对,他们会用极其残酷的手段来收了你,折磨你,让你魂飞魄散,再无轮回的可能。”爷爷摸了摸阿念的头:“阿念害怕吗?”
      阿念看出爷爷的担忧和顾忌,但也许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哪怕是死,也不过魂飞魄散。
      倘若试与不试结果都一样,那她愿意一搏。
      “我本就死过一次,既为鬼魂,又有何惧,我只想轮回转世,不愿再做这无感无情的孤魂。”
      爷爷见她意志坚定,便不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似黑色粗布缝制的三角形吊坠:“这是一道护身符,此符是用浸了尸油的牛皮所缝制,不会伤你,却能隐藏你的魂身不被察觉,可保你这三年平安度过,但切忌,你要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一刻不离,一旦丢失,你将再无庇护。”
      阿念接过护身符,黑色的牛皮略有润滑之感,触手生温,牛皮用红线所缝,留有挂角,可穿绳做吊坠,也可系于腰间。
      捏了捏,里面似乎有一枚铜币,接触久了,似有若无的温热气息从她的指尖传遍全身,顿感轻松。
      “爷爷,这符好厉害,我才拿了一会儿,便不再如之前千斤所累。”她闭眼感受温热的气息灌遍全身,微微用力,已然能飘至百尺之高。
      “时候不多了,你赶紧至此女家,以待时机。”爷爷朝阿念挥了挥拐杖,催促道。
      阿念沉下魂魄,定在爷爷面前:“这么快?爷爷您才回来,我们已经许久未见,阿念想多陪伴爷爷些时日。”
      “乖,走罢。”爷爷拍了拍阿念的肩膀,虽有不舍,但语气慈爱:“爷爷能为你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
      她鼻子一酸,眼眶氲满泪水:“爷爷,阿念舍不得莫名,此去一别,日后还有再见的机会么?”
      爷爷轻柔的拂去阿念脸上的泪水:“爷爷不便参与人间之事,你若已附身,爷爷便无法护你,一切凶险全要自己化解,不能再如孩童一般任性妄为,知道么?”爷爷宠溺的抚摸她脑袋:“这三年,你务必记得,多行善事,累积功德,不要与人争执冲突,万事忍耐,好好照顾自己,三年之后,等你你功成之时,爷爷定会去送你。”
      爷爷说完转身不再看她,背过身去偷偷抹掉落下的眼泪。
      三百年来,阿念虽是鬼魂,但幸被爷爷收留,让她有了遮风挡雨的庇身之所,有了珍惜保护她的至亲,让她不再孑然一身,不再漂泊无依,他们早已是彼此相互依靠的唯一。
      不是亲人,胜过亲人。
      她未曾为爷爷做过什么事情,以前怨气缠身还时常伤到爷爷,若不是爷爷用修为帮她化解,恐怕她不是被鬼差打得飞灰湮灭,也可能变成恶鬼。
      阿念轻轻抱住爷爷,泪水顺着脸颊落下:“爷爷,谢谢您这三百年来对阿念的爱护,阿念会每天向神明祈求您身体康健,早日飞升。”
      小雀鸟停在阿念的肩上,叽叽喳喳,叫声里是无尽的哀愁。
      它在出生之时险些被野兽所食,是阿念救了它,悉心照料,一魂一鸟在这树洞里相伴多年,小雀鸟早把阿念当成自己最亲的人,此时万分不舍的依偎着她。
      小雀鸟扑腾着翅膀飞到阿念的脸颊,用头轻轻的蹭着,这是她们一贯亲近的方式。
      阿念张开手心,小雀鸟乖巧的落在阿念的掌心,泪眼汪汪的瞧着她。
      阿念轻抚小雀鸟,柔声叮嘱:“小雀鸟,以后你就替我守着爷爷,来生若有机会,我们再做好朋友。”
      似是听懂了阿念的嘱咐,小雀鸟点了点头,张开翅膀飞到了爷爷的肩头。
      “乖,走罢,不要再留恋这里了。”爷爷始终不再回身,怕自己舍不得。
      “切忌,若你要魂魄出窍,只可十二时辰,十二时辰一过,二魂七魄便会尽散,便再无回身的机会。”
      阿念飘着洞口对着爷爷磕了三个头:“阿念谨记。”
      阿念走后,满头白发的老槐树站在树洞口良久。
      借尸还魂,本就违背了世间的伦常,也违背了三界的秩序。
      他不知道此举会引来何种结果,但阿念已经时日无多,他只能赌一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