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附身 ...
-
苏引独自一人呆坐在四方桌旁,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碗白饭,微亮的烛光照映着苏引清瘦的脸,婆娑摇曳,烛火烧尽灯芯忽而劈裂的声响,在空荡寂静的深夜显得绝望而凄凉。
她眼眸含泪,双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能掩于唇齿之间,任凭泪水流淌。
阿念与她相对而坐。
桌上的饭菜,她一口未食。
不知过了多久,苏引从四方桌上站起,走到床边,阿念才注意到放置在角落里用红布包裹的嫁衣。
苏引捻起嫁衣,一袭嫣红云锦霞帔,以金线勾边绣以艳红牡丹,薄如蝉衣的流纱覆身,拦腰束以锦绣腰带,腰带上嵌以拇指大小的白玉。
苏引对镜挽起发髻,轻柔上妆,细细描眉,点硃抹唇。
装扮后她起身行至门边,熟睡的老汉佝偻着身躯,环抱着躺卧在干草堆上,她把自己的被子轻轻给他盖上。
“爹,女儿不孝,不能侍奉您老人家终老,下辈子,您定要生个听话孝顺的女儿。”苏引掩着嘴逃回屋子里,生怕自己的哭泣声惊醒老汉。
一天未食半粒米半滴水的苏引已是全身发软,她靠在门边,泪眼朦胧的看了一眼背朝她的妇人。
犹豫良久,终是下定决心。
她清理好饭菜,在桌上覆一床被褥,把椅子放置被褥之上,踱步而上。
扯下腰带用尽全力抛至梁木之上,腰带过梁而垂。
她将腰带系上死结,放在脖子上。
“六郎,此生我只为你身披嫁衣,若有来世,不求你功成名就,不求你富贵荣华,但求你守约,来娶我。”
苏引情凄意切,木椅蹬倒在被褥之上,无声无息。
亦如此刻渐失气息的苏引。
阿念伸出手想接住苏引颚尖滴落的泪水,可是它从她的掌心穿过,滴在被褥之中消失无踪,好似未曾来过。
阿念不知苏引生于何时,那时,是否欢喜满堂。
但知她死于何时,这时,只有孤魂陪伴,只剩昏烛冷菜祭奠往生。
阿念想过苏引的很多种死法,却从未想过她会悬梁自尽,不知为何,阿念内心惧怕这样的死法,那种清醒着感受生命流逝的绝望,令她一想起就浑身颤抖。
说不难过是自欺欺人,可她是魂魄,无法阻止世间的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引带着遗憾离世。
那一刻,阿念突然很想知道,人世间的情爱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可以让人如此悲痛欲绝,万念俱灰。
苏引最后一丝气息断绝之时,勾魂使者便出现了。
爷爷给的护身符隐去阿念的气息,她躲于黑暗之中,见苏引的魂魄从肉身中一点点剥离出来,勾魂使者给她戴上拷具。
苏引往阿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若你有幸与六郎相见,代我告诉他,我从未负他。”
苏引说完四周薄雾渐起,待雾消散之时,黑暗中已再无他们身影。
阿念不明白苏引话是何意,是说与她听?难道她真的看的见自己?
不过既然是苏引最后遗言,她附她肉身三年,若真的有幸见到她口中的六郎,定会细细问他,为何五年来音讯全。
苏引生魂已离肉身,此刻便是附身的最好时机。
阿念提气快速冲向苏引的肉身,在靠近之时,直觉一股浑厚吸力把她吸入肉身内,片刻之间,四肢百骸皆有沉重之感。
她知,魂魄入体成功。
只是脖颈被生生勒住,呼吸渐重,恐再有片刻,也会同苏引一般,命不久矣。
她赶紧挣扎呼救。
“救……命……救……命……”
她不停蹬着双腿,伸手抓住腰带,想靠双臂之力让身体支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实在撑不起这看似娇小却重如岩石的身躯。
门外的老汉被已经附身完成的阿念吵醒,推门而入,见自己的女儿悬在梁上,脸色顿时煞白,一个激灵冲上来抱住苏引的腿把她救了下来。
“我的孩儿呀!你怎如此傻,为何要做傻事?”老汉抱着苏引大声呼叫。
沉睡之中的妇人亦被吵醒,但见悬梁之上的腰带,又见老汉怀里的苏引,吓的尖叫一声从床上跌了下来。
“我的儿,我的儿呀。”她爬到苏引身边,使劲摇晃,一滴泪地在她的脸颊上,有些冰凉。
原本气息就进少出多的阿念,被她那样摇晃,顿觉手脚发麻,脑袋发晕,胸膛憋闷。
“引儿,你死了爹怎么活?你死了爹也不想活了。”老汉悲痛欲绝,泪如雨下。
“咳咳……咳咳……”阿念使劲咳了几声,胸膛便没有之前憋闷,气息也顺畅了许多:“我……我没事……”
她朝她们挥了挥手。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了!吓死娘了!”妇人见她没事了,顿时破涕为笑。
她们扶阿念到床上坐下,倒了些水给她顺气,她又咳嗽了几声,见他们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脖子,伸手摸了摸,好像有一道勒痕。
老汉想开口说什么,但瞧了妇人一眼,又生生把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而妇人则是不停地搓着手,像在做什么内心抉择。
“我悬在横梁之下忆起种种往事,唏嘘不已。爹,娘,我既怕死,往后便不会再起寻死之心。”
她怎么能死,现在她已经不是过去的苏引了,她要在这人世间活上三年呢。
妇人和老汉女儿这么一说,皆面面相觑,对视良久之后,两人拥阿念入怀,嘤嘤哭泣。
阿念面无表情任她们拥抱,这样的泪水不知是虚情还是假意。
若死去的苏引见此情此景又作何感想?
这样的双亲,只顾自己绫罗绸缎,荣华富贵,不顾女儿生死,简直可悲至极。
天色微亮,鱼白的晨光铺进这间破旧的屋子,屋里除了墙上贴着的大红囍字,无半分喜气。
老汉颓坐在四方桌前,面色愁容,不喜反悲,妇人坐于阿念身旁,将手覆着她手掌上,轻声叹息。
阿念知他们二人内心复杂,许是担忧她再度寻死,又许是担忧将来嫁入李家,不得善待。
却又明白命亦如此。
时辰将近,奏乐声由村口而至。
丝竹鞭炮声愈渐,门外孩童嬉闹欢呼,热闹无比,是花轿临门。
开门一瞬,远山上微冒的晨日让阿念有些恍惚,空气里寒意里带着些许温暖,满目黑暗中冲进点点光亮。
这是三百年来她真正见到的第一个日出,以人的身份,用人的眼睛。
门外迎亲的人并不多,一顶窄小的红金花轿,四个瘦弱的抬轿人,两人奏乐,一人鸣炮,喜娘头簪艳红牡丹,如苏引嫁衣上绣着的牡丹花一般,艳俗无比。
喜娘见新娘开了门,谄媚上迎:“苏娘子安好,今良辰吉日,娘子与李家二郎乃是佳偶天成,往后瓜瓞绵延……”
她好似恨不得一口气把生平所知的吉利都吐露出来。
阿念听了脑子有点发闷,许是才附人身有些不适,她抬脚欲走,老汉却行至她身旁,迟缓的拉住她的手,双眼微红的哑着声音说道:“让爹,最后再送你一程!”
阿念点了点头。
妇人用手拭去落下的泪水,为阿念盖上红盖头,老汉在她身前艰难的弯下身躯,双手撑着颤抖的双腿,让自己尽量能蹲得稳一点。
老汉已是暮年之躯,骨瘦嶙峋,阿念不忍倾身向前。
他见阿念迟迟未有动作,转头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阿念只好伏在他的背上。
背上的重量让老汉踉跄一步险些跌倒,他却只是安慰阿念道:“没事,爹没事。”
他双手撑着膝盖,用手臂的力量生生把阿念背了起来,一步一步朝花轿行去,他步伐颤巍吃力,每走一步都要顿了一下调整气息。
阿念内心有些触动,鼻子发酸。
自己为人那时的父亲,是否也会在她出嫁之时背她上花轿。
若真正的苏引未死,见到她的父亲为她弓身,驼她出门,是否会选择原谅。
这一刻,阿念突然觉得身下的老汉就是她的父亲,她就是苏引。
老汉在花轿前把阿念小心翼翼的放下,起身时双腿不住的颤抖,脚下虚浮,重重的栽在了地上,妇人立刻跑过去扶他起身。
阿念掀开盖头,伸手想扶但被老汉拒绝,他捶着腰冲她笑了笑:“爹老了,以后再也背不动我的引儿了。”
看着他苦笑的脸,阿念不知能说什么,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苏大爷,您爱女情深,令嫒嫁入李府必定享尽富贵,衣食无忧,您老无需担忧!”
喜娘见惯新娘上花轿前这些哭哭唧唧的临别,只想快些接上新娘,回城拜堂。
阿念双手作揖,曲膝而跪。
“不孝女儿拜别双亲。”
此刻阿念是苏引,就是他们的女儿。
“一拜双亲生我之恩,赐我血肉,予我容颜,此恩无以为报,来生愿做牛做马,任亲鞭笞。”
阿念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我的好新娘呦,你这磕得额前红印一片,待会如何拜堂。”喜娘吓得想扶她,被她拒绝。
“二拜双亲养育之恩,家境虽已贫瘠如此,三餐不济,双亲仍护我养我如斯,此恩无以为报,来生愿为奴为婢,任亲使唤。”
阿念俯身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老汉和妇人早已泣不成声,彼此依靠而立。
看热闹的人皆被此情此景感动得悄悄抹眼泪。
“三拜双亲爱女之情,忧虑半生,为我寻得好夫家,保我半生荣华,此情无以为报,愿来生化作屋上梁堂前土,为亲遮风挡雨。”
阿念俯身重重磕完最后一个响头。
老汉和妇人泪眼婆娑的扶她起来,不舍的拍了拍阿念的手:“走罢,走罢。”
这三个响头是阿念替苏引磕的,也是为自己磕的,磕的是苏引与他们的骨肉之情,磕的是她借苏引肉身的感激之情。
苏引既有赴死之心,甘愿做不孝之女,那么如今门已出,头已磕,此后,两情再无瓜葛,他生归他生,她死任她死。
此去一别,恐怕二老再无机会见到苏引的肉身。
而她将带着这副躯壳去赶赴未知的人生,牵挂越少,亡故之时牵绊亦越少。
喜娘用手帕沾了些脂粉涂抹在她额前,勉强遮盖一下红印:“老身做了三十几年的媒了,第一次见你这么实诚的娘子,差点给自己磕得头破血流。”
阿念深深的望了老汉和妇人一眼,垂下盖头,掀起轿帘,入轿坐定。
轿外回荡着老汉夫妇不舍的呼唤。
丝竹于耳,鞭炮齐鸣,花轿颠得阿念胃里翻江倒海,掀起轿帘眼前掠过的是崇山峻岭。
苏家村去湘陵城道路崎岖,翻山越岭,当初她以魂魄之身飘行已甚艰难,更别说这些凡胎□□,他们走走停停,行了足有三个时辰,到湘陵城外已是未时。
众人皆是疲惫不堪。
“苏娘子,我们到湘陵城了。”喜娘在轿外轻声对阿念说。
花轿停在湘陵城外,阿念掀开轿帘,捻起盖头,百丈高的石砌高墙立于眼前,赫赤城门嵌着无数古金门钉,壮丽巍峨。
行人如鲫,热闹非凡。
三年,可以是时光如梭也可以漫长难熬。
此次重生为人,是为了走完前生未走完的路,还是赴未赴的约,她不得而知。
阿念沉目而叹,放下轿帘:“起轿吧!”
穿过这道门,便是阿念真正要行的路。
以苏引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