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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曾经(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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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草莓酸奶在口中蔓延。
一股清香自身下人的脖颈间传来,像是木香、又像是某种针叶植物的香气。
是他白天在他的房间里闻到的那个味道。
更浓郁......更沉醉......
黎深从来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能跳得这么快。
他感觉自己很矛盾,既希望陆照亭发现,又害怕被陆照亭发现。
脑袋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劝他就此收手;一个怂恿着让他更过分一些,最好把这个人弄醒,看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风轻轻吹起黎深额前的碎发,周身沸腾的情绪,渐渐地退回到隐秘的角落。
他终究只是浅尝辄止了一下。
黎深坐回到座椅上,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抹掉自己嘴唇上的红印。
他默默地望着身侧的人。
橙黄的路灯打在那张熟睡的脸上,像一张古典人像油画,宁静而美好,抚平了他那颗躁动的心。
深夜的江岸边似乎有些凉。
黎深拿起车后座上的白色西服外套,俯身朝他靠近,刚搭在他的肩膀上。
身下人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陆照亭往后撤了撤身体,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望着黎深的眼睛里,带着惺忪的迷离:“我睡着了?”
黎深点了点头。
“唉,一定是白天太累了,没休息好。”陆照亭扫了一眼黎深探过来的身体,“你系上安全带,我们回去吧。”
陆照亭把黎深搭在他肩上的西装外套丢到后车座上,调正座椅,启动了车子。
不知道是不是着急回家睡觉的缘故,陆照亭开得比来时猛。
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配合着引擎的轰鸣,像一头狂叫的狮子,让人有些烦躁。
陆照亭按下敞篷开关,棚顶慢慢合上,隔绝了恼人的声音。
封闭的车厢内,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路灯的光线随着车速,在车内脉脉流动。
陆照亭整个人沐浴在这时亮时暗的光线中,间断的光影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神秘冷硬的色彩。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着方向盘,一下一下,好似秒表的倒计时。
黎深呼吸的节奏乱了,他不由自主地握住双手,不时地看一看窗外。
但大半夜的,窗外哪有什么景色,只有一片浓重的黑。
“你为什么想学演戏?”
陆照亭停止了敲击,一双眼平视着前方,看起来像是稀松平常地开启了一个聊天。
但黎深心里却咯噔了一下,立刻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飞速地眨了眨眼睛,竭力保持着自己声音的平稳:
“......我觉得演戏就像我弹钢琴一样,能够抒发我的感情。我借由这种工具,向这个世界、向所有人,表达我的情绪。”
“弹钢琴不好吗?”
“你每天都练琴,当演奏家不好吗?”
“你的考试成绩那么好,以后当博士做科研不好吗??”
陆照亭的语速很快,乍听上去就像是在质问,噼里啪啦地朝黎深砸了过去。
黎深微张着唇,放在身前的双手,攥得死紧,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是不是发现了?
猜到他学演戏的目的不纯?
要不然怎么会问他这样的问题??
紧绷的车厢内,传来陆照亭清冷的声音:
“你真的做好走这条路的准备了吗?”
不断涌动的光线,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选择演员这条路,会比其他人走得更艰辛。”
“因为你顶着’黎宝川导演和宋兰芝影后之子’的名号,这个名号会一直伴随你很长时间。它是一把双刃剑,你会凭借这个名号获得更多的机会,但是同样的,你也要接受更多人的评头论足。”
“我不会利用这个名号。”黎深下意识地反驳。
他不知道陆照亭是真的在劝他不要走这条路,还是在借此暗示他什么。
“你没得选择。”
陆照亭看了他一眼,像一把锋利的刀,冷漠地朝黎深刺了过去。
“从你决定进入这个圈子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很难抛弃这个名号。”
“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你,放大你的弱点,忽略你的优点。你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平心而论,黎深不适合当演员。这种沉默寡言的性子,游乐园拍照面对镜头时的紧张......更何况,他想当演员的这个动机,是否纯粹?
“......你是在关心我吗?”黎深盯着陆照亭,企图从那张漂亮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脸上看出点儿什么蛛丝马迹。
“我没有!”陆照亭迅速地否决。
连续的快速输出,让他的脸微微泛红,深V领口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黎深暗自一笑。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陆照亭。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是披着老虎皮的猫,看着凶猛,实际上只是用那个锋利的爪子来隐藏它柔软的小肉垫。
黎深忽然就释然了。陆照亭发现也好,没发现也罢,反正都改变不了他喜欢他的事实。
“你说得我都明白,但我还是要走演员这条路。”
黎深温柔地望着陆照亭,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执着。
因为我想靠近你,即便道路艰难,路途中荆棘密布.......我也想有朝一日能站在你的身旁,和你并肩而行。
你太耀眼,耀眼到我想要将这份光芒揽入怀中,独家珍藏。
明确了自己的心意之后,黎深不再掩饰自己,那些被他藏匿在眼底的情感,蜂拥而至地涌现出来。
就差将那一句喜欢宣之于口。
而陆照亭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也不敢有任何反应。
大半夜的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驶,如果因为情感纠纷,而发生什么交通事故,那可就太要命了。更别提,今晚还是他叫黎深出来的。
他这个成年人得对两个人的安全负责。
在脱离轨道的情况下,要先稳住一切,再想办法回归原位。
陆照亭按耐下所有情绪,全神贯注在开车上。
对于黎深投注在他身上的眼神,视若无睹。
车子开进花园别墅的车库,安稳地停在车线内。
陆照亭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灯熄灭,顶棚缓缓打开。
回归正轨的时刻到了。
陆照亭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根叼在嘴里,毫无顾忌地点燃,火光照亮他如雕刻般的脸。
伴随着烟雾的升腾,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逐渐显露出来,源自于七岁的年龄差以及被复杂社会的浸染。
“我好像还没听你叫过我老师?”
低柔和缓的声线,像一双情人的手,扼住黎深的脖颈。
黎深几乎是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危机感,想要用逃离来避开这个问题。
他握住车门把手,打算开门。
但陆照亭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立刻给车子落了锁。
车内镜倒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似笑非笑地坐在驾驶座上,一个浑身僵硬地贴着车门。
陆照亭轻轻点了点烟灰,扬起下巴,睨视着黎深:“看在我教你这么长时间的份上,叫一声吧。”
夜风习习,吹得大槐树的树叶飒飒作响,黑压压的树影压在黎深的身上,像一座厚重的大山,比之更沉重的,是陆照亭阴沉的、暗含警告的眼神。
黎深沉默不语。
陆照亭很有耐心似地,就用那眼神阴恻恻地盯着他,并且大有他不叫,他就不让他下车的架势。
两个人僵持地坐在车上。
他不动、他也不动。
他沉默、他也沉默。
像是一场无声地对峙,看谁先向对方低头。
最终,在陆照亭视线的压迫下,黎深叫出了那个一直缺席的称呼。
陆照亭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扔掉早已熄灭、烧得只剩下一长截烟灰的烟蒂,打开门锁。
他相信黎深是个聪明人,懂他的意思。
至于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不该有的感情,他也不必多言。质问或是拐弯抹角的教育、敲打,没有什么必要,他并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
更何况他和黎深只是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时间一到自然就断了。
第二日上课的时候,两个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黎深因为年纪轻还好一些,一宿没睡也只是脸上略显疲惫。
陆照亭就有些顶不住了。他昨天本来就起得早,去了颁奖典礼,晚上又闹了这一出,根本没休息好。他连灌了三杯咖啡,才将将儿撑过白天的授课。
李春香看到他俩这萎靡不振的模样,只当是昨晚上出去疯玩,唠叨责怪了一通。
还没等李春香察觉出这俩人关系不对劲时,陆照亭就要离开了。
走的那天,陆照亭感谢了李春香这段时间的照顾,送了一套海外代购的护肤品,是他在洗手间留意到的香香姨经常用的那个牌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金手镯。
他塞给黎深一个小盒子,上面带着一把锁。陆照亭跟黎深说,里面放着那辆红色跑车的钥匙,等他十八岁成年那天,他就把密码告诉他。
交代完这一切,陆照亭拎着他的行李箱走了。
黎深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大雪皑皑的冬季,黎深照旧参加了艺考。
绣球花绽放的一个夜晚,黎深在被窝里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信息:
“黎同学,生日快乐!盒子的密码是0710。”
0710.
是他来到他家的那一天。
手机屏幕在漆黑的深夜里照亮了黎深的脸,他将这个陌生的号码保存进手机联系人里。
艺考成绩公布后,他把成绩单发给了这个号码。
但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次年黎深毫无悬念地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陆照亭的母校——B市电影学院,成为了一名大学生。
他入学十分低调,黎导有心想炫耀,但却被黎深阻止了。
一开始班级里都不知道他的背景,有几个同学是童星、星二代,瞧着他的脸有几分眼熟,回去一问家里人,才知道他是黎导和宋兰芝的儿子。这个消息慢慢传遍了整个班、整个系乃至整个学校。
不少人跟他“巧遇般的搭讪”,带着笑意的讨好。黎深觉得没意思,经常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学习。
他理论学习的速度比别人快,每到理论课的时候,他就翘课跑去图书馆去看那个人曾经借阅过的书。
他时常看着陌生的环境去猜想那个人曾经在这里上学时的模样。
大二上学期,系里有个微电影拍摄活动,在南方一个二线城市取景,黎深一个常年“独行侠”,破天荒地跟着班里的几个同学去了。
大家早上一起去片场,一到晚上收工回酒店的时候,就找不到黎深这个人。
一个同学好奇地问他,“你每天晚上收工后都干嘛去了?”
黎深轻描淡写:“到外面逛逛。”
“哎,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下次你去逛的时候,顺便带上我呗。”
黎深没吱声。
实际上黎深每晚去得地方都不固定,因为陆照亭的剧组每天的拍摄进度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在清场的酒吧、有时候是在高档小区的楼下、有时候是在人烟稀少的马路上。
他们拍摄时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方圆五百米,都被安保拦着,防止有非剧组的人进入,打扰拍摄。并且时常有保安巡逻,提防代拍偷拍。
黎深只能遥遥地看着他们,从那黑压压一片的人影中,寻找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怕被安保人员发现被列入可疑人员,黎深总是看一会儿,就回去了。
这天碰巧赶上陆照亭的剧组在外面吃饭。
黎深赶到那里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去一段时间了。
黎深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
喝了两三口,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饭店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连帽衫,头戴兜帽,大半张脸被口罩遮住。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黎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的步伐很快,一边走一边揉着自己的右手。
绚丽斑斓的霓虹灯打在他的身上,像一副光怪陆离的油画。
身后有个矮胖子追过来,油腻的大手拽上陆照亭的胳膊,拽得他踉跄了一下。
“小陆啊,你别生气,那小子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酒喝多了,乱说了几句。”
陆照亭连冷冰冰的眼神都懒得给他,像躲瘟疫似地推着那个人的手。
“大家都是朋友,你跟我回去。你跟那小子互相喝一杯,就当是不打不相识了。”
“谁tm跟他不打不相识了!”陆照亭身体摇晃了一下。
秋夜凉风萧瑟,吹得他酒意有点儿上头,浑身软绵绵的,推拒的力道都变小了,对方见状便想强硬地把他拉回去。
一只手攥住了矮胖子的手腕。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他与陆照亭完全隔开。
“你是......?”矮胖子谨慎地问了一句。
陆照亭闻声抬起头,看到是黎深的那一刹那,眼中的阴沉顷刻间荡然无存,只余下错愕。
黎深只字未言,只冷冷地睨了那个胖子一眼,睨得胖子浑身一抖。
他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一只手扶着陆照亭的肩膀。
身体的抵御卸了下来,陆照亭任由黎深将他揽着,把他带上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