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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叫爸爸(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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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亭看了一下这个人的备注——“徐睿”。从陆尧的记忆里找到了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徐睿是沈哲文的好友,年纪轻轻但是很会来事,极其会活跃气氛。陆尧跟沈哲文出去的几次,基本都是由这个人组的局。
今天杀青的时候沈哲文没有出现,他还松了口气,以为这位沈金主有公事要忙,没空再逗他这个小人物,结果晚上就给他来了这出。
陆照亭有些拿不准,这是徐睿的意思,还是沈哲文的意思。
如果是徐睿的意思,那估计是想给大家找点乐子,当众羞辱他一番。
如果是沈哲文的意思,那可能是想跟他再发生点什么事情。
无论哪种可能,这都是一场鸿门宴。
陆照亭给徐睿回了个微信:有什么好处?
对方可能是没想到他会回复,又或许是在衡量。
过了一段时间,陆照亭收到一句话:只要你来,华文的下一部戏你就是男主。
华文是华文国际的简称,这个名字在业内很有名声,它与中深影业、中北合媒,三足鼎立。近两年与国内巨头之一的视频网站达成了战略合作,所制作的剧,就算上不了星,也能直接走网络播放。
陆照亭觉得这交易还是挺划算的。只要他去,就能拿到一个男主。且不说这华文的下一部戏是个什么体量的,只要能播放,他就有曝光度。
他现在拍完《家的二次方》之后,就没有任何通告了。这对于一个出道十多年的演员来说,是件很痛苦的事情。虽然这个身体很年轻,可以有充足的时间让他去试错。但是陆照亭想象不出来,自己除了演戏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的工作来养活自己。
他跟小杨说了地址。车子赶到那里的时候,将近九点。
寸土寸金的商业区上矗立着一栋仿古建筑,将中式传统风格与现代化相结合,既融合了古典的底蕴又兼具当代的时尚。
在一堆法拉利、兰博基尼里面,小杨的小别克显得格外的扎眼。
车子停在了路旁。陆照亭跟小杨交代了几句。
他只是说了去见一见朋友。让小杨今晚保持开机状态,一打电话,就立刻来接他。
小杨点点头,有些不放心地看着陆照亭走进了会馆。
在陆照亭从业的十数年的生涯里,演过不少贵公子。有唐朝年间高门大户的宋大少,有民国时期落魄贵族的乔二少,也有战争年代爱国激进的陈三少......
但凡有人提起影视剧中豪门公子哥这类角色,必然会有他的名字。他本人对于花花公子这类角色也是驾轻就熟。
会馆内暖风非常足,他把羽绒服交给侍者,一身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掩盖了年轻人身上的浮躁。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独特气质,吸引了不少人的侧目。
侍者将他领进徐睿预订的房间。
刚一进门,就有人冲他喊:“呦,尧妹来了。”
陆照亭挑了挑眉,没有搭腔,径自往里面走。
“几个月不见,尧妹变化这么大,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又一个人说。
这个人说着还状似很熟稔的要去搭他的肩膀。
陆照亭这个时候才终于明白,这个“尧妹”原来叫的是自己。
他轻描淡写地拦住那个人的胳膊:“别尧妹尧妹的,听着跟要没了一样。”
徐睿订的房间挺大,一眼扫不完厅中的全貌。墙壁上挂着几幅现代派艺术画,中间摆着个古典风格的实木桌,层层叠叠蜿蜒下来的回字形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感。
屋子里原本就五个人,一个个穿着人模人样的,都是富二代圈里有名的玩咖,拥簇着坐在正中间的沈哲文。
这阵势,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陆照亭挑了个偏僻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叫老陆,不乐意的话,叫小陆或者全名都行。”
他的这一句话说得极其随意,整个人再往那沙发上慵懒地一卧,一种无形的气场油然而生。
这些人平时聚会的时候偶尔也会调侃一下陆尧,但是每次陆尧被调戏之后就只会红着脸沉默,一开始还觉得新鲜,次数多了,也就没劲了。
今天这一反常态的反扑,倒是让这些富二代们来了兴趣。
“呦呵,还起范儿了啊。”
“看来尧妹是忘了那张照片了。”
“沈少,咱们再让他回忆回忆?”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哲文,听到这句话抛给他们一部智能手机。
陈远拿着手机走到陆照亭的面前,轻佻地揪住他的衣领:“来,好好看看,我还没见过哪个男人有你这么骚的。”
陆照亭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跳梁小丑,让陈远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拿着手机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手机里是一张照片,一个人穿着水手服有些拘谨地攥着裙摆,红着脸害羞地看着镜头。
他戴着一个双马尾的假发。如果不是那明显的喉结,陆照亭绝对会以为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原来我有这么好看?”陆照亭厚着脸皮说。
他还以为是什么限制级画面。
不过就是穿了个超短裙。
就这种尺度,跟他们拍戏的时候男演员扮女装差不多。
陈远没想到这人的脸皮居然有这么厚,一时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这拍照技术真不错。”陆照亭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不远处的沈哲文,言语中无不透着嘲讽。
很明显这是一张私人照。
从照片中陆尧的眼神和身体的体态,他就能感觉到陆尧对于拍照之人的深厚爱意。
为了取悦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忽略掉自己的感受,只为讨他一人的欢心。
而这个人是怎么做的呢?
他只是把这张照片拿来当作羞辱他的工具。
陆照亭的心口又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就像是这具身体在为陆尧感伤一样。
坐在中间沙发上的沈哲文听到这句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哎,今天咱们可是出来玩的,你们这倒好,光顾着聊天了。”一直旁观的徐睿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出来打圆场。
“不是说好了要打台球的吗?”徐睿放下手中的高脚杯,“这人都齐了,就开始吧。”
徐睿是组局人,大家都很给他面子,他这么一说就没有人再提‘尧妹’这个事。
房间中,算上陆照亭总共六个人,有人提议两人一组,玩pk赛。
陆照亭和这些人不熟,他又不想和沈哲文一组,于是只能把目光落在了请他来的徐睿身上。
“我挺菜的,跟我一组可能会输。”徐睿憨厚地笑了笑。
“尽力就好。”陆照亭说。
这话落进了沈哲文的耳中。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一个球杆,低头擦着巧克粉,正方体的巧克粉被他擦得都有些变形。
和他一组的陈远,刚才在陆照亭那里吃了瘪,心里一直有些不爽:“既然是比赛就得有输赢,不来点儿惩罚怎么行?”
沈哲文没有说话,像是无声地认可了这个方式。
“老陈想怎么玩?”一个和陈远有私交的二代应和了一句。
“和我们比赛输了的人,把那箱黑啤吹了吧。”陈远说着,挑衅地看着陆照亭。
“陈少,大家都是经常出来玩的朋友,没必要这么狠吧。”徐睿说。
那箱黑啤是他专门从德国找人弄过来的,原装精酿,一箱二十四瓶。度数比国内的高不说,后劲还大,两个人喝完估计得躺着出去了。
“怎么,你是觉得你们会输?”
这一句话把徐睿给噎住了。
陆尧的台球是沈哲文教的,真实水平怎么样,他们也没一起打过。
徐睿本来是想看看实战情况,若是陆尧很厉害,他就放放水,哄沈少爷开心开心,但是如今陈远这咄咄逼人的样子,倒让他有些看不惯。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提个要求。”陆照亭突然开口。
他拿着棕色的台球杆,瞄准摆好的十五球,轻轻一推。砰的一声,十五球四散,接连五个球都中了袋,白球正好甩到一个非常好的位置。
“输了的队,叫一声爸爸如何?”
其他人看到他的动作,都正襟危坐了起来。
熟悉陆照亭的人都知道陆影帝非常喜欢打台球,喜欢到什么程度?专门在他独栋别墅的休闲厅里安了一个台球桌,没事自己打几局娱乐娱乐。圈里有一个运动队,偶尔请国家队的退役队员们交流切磋,陆照亭就是这台球队的成员之一。
在这几个毛头小子的面前,陆照亭丝毫没有手软。
第一局找了找手感,调整身体和球杆的适配度。进入状态之后,只要让他拿到击球机会,就能一杆全收。
徐睿没想到,自己居然抱上了一个大佬的大腿。
瞧这优雅专业的架杆手势、这行云流水的击球动作,关键这执杆之人长得还不错,徐睿觉得这画面真是赏心悦目,只想在一旁围观大佬操作,以至于一个不留神,失误了几次。
他失误了多少次,陆照亭就救回了多少次。
陈远也由一开始的不甘心,慢慢转变为心服口服。
打到最后,所有人一对上陆照亭,自己的气势就先萎了。
就连被大家一致认可球技一流的沈哲文,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对战的时候频频出错,整场下来居然没有一局能一杆全收。
徐睿看大家兴致缺缺:“打了这么长时间也都累了,咱们去喝几杯吧。”
他只字未提陆照亭的赌约,撺掇着大家去喝酒。
徐睿是这获胜者之一,见他没发话,其他人也不会上赶着去提这丢面子的事儿。
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平常也会有家族间的贸易往来,没必要因为一个戏子的“胡言乱语”,损了大家的和气。
出尽风头的陆照亭自然就成了酒桌上的靶子,被这些人灌了不少酒。
一个个都以他台球打得如此好的名义,让他喝了好几杯。
很快大脑就有些发懵,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他推开敬过来的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狭长的走廊里,点着昏黄的灯。古典风格的地毯花纹,让酒醉的人更加头晕目眩。
陆照亭跌跌撞撞地扶着墙,一点一点地在这迷宫一样的走廊里寻找着洗手间。
这些混小子,球打的臭也就罢了,劝酒的本事倒是挺高。一个两个的他尚且还能应付,四五张嘴一起来,他就无从招架了。
陆照亭也没想到,陆尧的身体酒量这么差,几杯酒,就能搅得他的胃天翻地覆。
他低着头强忍着呕吐。
肩膀突然撞上一个人,他勉强挤出一句话:“不好意思......洗手间是在这前面吗?”
“左转,五十米左右。”
一个很清淡的声音。
似乎有点儿耳熟,但陆照亭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他道了声谢,捂着嘴,朝这个人说的方位走去。
从洗手间出来的楚蔚然刚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他看着陆照亭那有些仓皇的背影,和站在走廊的年轻男人说:“老板,这人好像是前两年咱们签的那个有金主的小演员。”
楚蔚然摸着下巴,在脑海里搜寻着名字:“好像是叫陆......对,陆尧。”
黎深对这种人不感兴趣,他看了看手表:“蔚然,我出门的时候忘记给得福喂狗粮了。”
楚蔚然的注意力从八卦小演员金主的事情上立刻转移到自家老板身上。
“它肯吃狗粮了?!”楚蔚然惊讶道。
黎深点点头。
动物和人一样,也是有灵性的。自从得福的主人离开之后,它就不肯吃东西。黎深费了很大的功夫才让它恢复了过来。
可是动物恢复了,人呢?
楚蔚然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离开,对黎深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虽然他的老板一贯爱把事情都堆在心里。
“你和那些人说一声,我先回去了。”黎深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寂寥。
屋子里坐着的那些人,都是来和中深影业谈合作的,这些事本来楚蔚然自己就能应付。可是他看着黎深一直呆在那个已故之人的别墅里,跟销声匿迹了一样,才找了个由头,把他拉了出来。
从那人去世到现在,也足足将近大半年了。
就算是再悲伤,也该走出来了吧。
楚蔚然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终究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包厢。
黎深一个人斜靠在墙壁上。
右手斜插在衣兜里,摩挲着衣兜里那间别墅的钥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感触曾经拥有这把钥匙的人的体温一样。
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关于那个人的片段,他兀自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就像一抹尘烟一样,似有若无。
在消散的那一刻,他直起身,向门口走去。
时间是最好的治愈药,也是最残忍的治愈药。
它可以抚平你的一切伤口,也可以冲淡你最珍贵的回忆。
就算是再惊艳的人,也会被时间遗忘。
而珍视他的人,只能从细碎的影像中、斑驳的记忆里,去回忆他的音容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