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曾经（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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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陆照亭真正和黎深熟悉起来之后，他发现黎深并不如他第一印象中的那样难以相处。
他其实很乖，只是沉默寡言，不喜欢表达自己。
他能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听完一整堂课，只要陆照亭不说下课，他就能一直坐在那里。
课后也不提问题，但是却能对理论知识的考校对答如流。
陆照亭时常感慨，这难道就是年级前十的学习能力吗？
有一次，陆照亭不服气地专门挑了自己上学时背的死去活来的概念考验他。
结果他依然是一点儿错误都没有，连标点符号都背写得跟书本上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背的啊？”陆照亭指着一个题，“这个，我明明还没讲到这里，你怎么都答出来了？”
“哦，我翻了一遍书，觉得这个理论很大概率会考，就花点儿时间背了背。”
好家伙，你还压上题了。
陆照亭像是发现了一只稀有的大熊猫：“所以，这本书被你‘翻了一遍’之后，你记住了多少？”
“百分之七十左右。”
“就是从我来这里开始，这将近一周的时间？”
黎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看到瞳孔地震的陆照亭，心里漾起一丝愉悦。
他忍不住分享自己的学习过程。
“我们的课程基本是在下午。在你上午睡觉的八点到十点期间，我会把下午你要讲的内容提前预习。”
这样上课的时候，他就能安心地沉溺于他的脸、他的身形、他的声音以及他的一切。
“我们和香香姨一起吃完晚饭后，你有时候会去庭院里散步，有时候在一楼客厅接打电话处理工作，我就在这段时间里翻看课本，背一背觉得重要的地方。”
陆照亭忽略掉他言语中提到的关于自己一些作息的细节，欣慰地拍了一把黎深的肩膀，“不错，你有这能力，以后背剧本不用愁了。”
似乎是了解到黎深的学习速度远超于自己写的教课计划，陆照亭在这一天之后，变更了课程安排。
每天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对基础课进行复习与串讲，剩余的时间用来拉片，逐帧去看那些影史上获奖的演员表演片段。
由于黎深之前并没有接触过拉片再加上阅片量几乎为零。陆照亭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导演家的儿子居然没看过几部电影。所以他决定先从观看一部完整的影片开始，看完再单独拎出来给黎深分析。
作为黎导和宋影后的私宅，怎么可能没有一个正经的观影房间。
在别墅三楼的顶头，一间五六十平米的房间，中间一个真皮双人沙发，面冲着满墙幕布。两侧放着红木落地柜，柜子上从上到下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电影胶片与光碟。
从放映机、幕布到音响，这些设备完全是一个小电影厅的规格。
陆照亭和黎深各自坐在双人沙发的一角。
面前的幕布上正在播放着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泛白的外国老男人坐在书房里，一边抚摸着怀中的小猫，一边跟下属说话。
低沉流利的美式英语，像是环绕声道一样，在耳畔响起。
陆照亭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价值七位数的音质。
这片子他看过无数遍，只听声，脑海里就能迅速浮现出对应的画面。
陆照亭有些无聊地想起第一次来到这房间的时候。
当他提出他想教黎深拉片，并询问这栋别墅里有没有放映设备之类的东西，香香姨给了他这间房间的钥匙。
陆照亭按照她的指示找到房间，打开房门——
迎面就是一片白，那些现在看到的电影胶片光碟、放映机、音响......全被防尘布盖着，隐隐有一股很久没人来过的霉味。
陆照亭掀开防尘布，看到那下面盖住的东西时，特别想感叹一句“暴殄天物”，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谨慎的询问：“这些东西，咱们能用吗？”
“用吧。”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黎深没有什么情绪地回复，“反正，他们俩人也不会再回到这间屋子了.......”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像是一缕青烟，从名为回忆的香炉中飘出，但陆照亭还是听到了。
结合别墅的主人，能让黎深称作‘他们俩人’的，只能是他的父母——黎宝川和宋兰芝。
关于这两位的故事，陆照亭曾经在接下《雾与风》的时候，怕触碰到黎导的禁忌，通过朋友、媒体互联网粗略地了解过。
两人相识于片场。黎宝川拍的第五部作品，而这部作品的女主角就是宋兰芝。
戏拍完没多久，传出黎宝川追爱的绯闻，包括但不限于‘黎宝川探班宋兰芝’、‘黎宝川每天接送宋兰芝上下戏’、‘黎宝川购置超大钻戒’。
最后，绯闻止于二人公开的结婚证。
一个包揽业内最佳影视剧奖的导演，一个影史上最年轻的影后。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婚姻。
当事人似乎也是这么觉得，婚后二人淡出公众视线，像是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有人说黎宝川要转为幕后，重心放在妻儿身上，宋兰芝减少工作量，以家庭为主。
就这样沉寂了四五年，黎宝川突然高调回归，应国家电视台邀请，拍摄专项扶贫题材影视剧。同年，宋兰芝接下国际品牌代言人，宣布复出。
两个人像是要把荒废的那几年都补回来似的，铆足劲儿拼事业。
黎宝川一部戏接一部戏的拍，宋兰芝则是国际国内两边跑。
两个人从未再一同出席过活动，从未再被拍过同框照片。
业内渐渐传出‘二人各自都在外面有了情人，只不过碍于儿子、顾忌个人形象，才没离婚’的流言。
......
陆照亭睁开眼，看着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搂住对方的双人沙发、看着架子上放着的那些盒子泛旧的爱情电影光碟。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尤其是爱这样奢侈又单薄的东西。
一整面墙的幕布黑屏，然后开始滚动字幕。
电影放完了。
陆照亭让黎深概括这部片子的剧情，他一面听着黎深的声音，一面将片子调到他要给黎深分析的经典段落。
“嗯，大概就是这么一个关于家庭、责任与爱的故事。”陆照亭推了一下眼镜框，房间有点儿热，他随意地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胳膊，“我们来看这场戏‘男主角在看到自己的女儿被杀害’时，这位男主角的演员所作的表演。”
陆照亭拖动着进度条，幕布上的光影细碎地落在他的脸上，给他优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光晕。
“注意看男演员的眼神。”
“从得到消息的震惊、到看见尸体的难以置信、再到确认女儿真的死了之后的悲怆......”
陆照亭抱起双臂，专注地看着幕布，黑亮的双眸里散发着聪慧又笃定的光芒，“他绝对是一个体验派演员，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这部片子里出现了三场悲情戏，他三场的表演完全不同，我一会儿给你分析他妻子去世的那场戏......”
“你看，他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亡妻的头发，而刚刚咱们看得女儿被杀害的片段，他就是只握了女儿的手。这个演员在用眼神和动作区分，角色对于女儿和妻子的爱的不同。”
“......”
陆照亭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移到沙发上黎深的脸上。
他似乎一直在盯着他，在他的眼神看过来时，黎深很明显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
陆照亭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是讲嗨了，忽略了学生的吸收程度，他可能需要跟他来一点儿互动。
“嗯......你有什么没听明白的地方吗？或者说，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黎深像个上课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一样，直愣愣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之前陆照亭在拉片的时候，是站在屏幕旁，目光朝下地看着黎深。
此刻，当黎深站起，陆照亭从俯视变成了平视，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黎深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凝视着陆照亭：“爱，要怎么演？”
陆照亭没想到黎深会问这么一个感性的问题，他的备课本里完全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
“呵，你才多大就想这个了？”
“还有九个月，就十八了。”
黎深看着陆照亭的双眼，目光渐渐从虔诚转变为深沉，像是一片无尽的深海，藏匿着一个陆照亭不知道的秘密。
“陆照亭，你会吗？”
“不是，哪儿有学生直呼老师名字的？”
陆照亭故作严厉了一秒，然后认真地回道，“我不会。”
“但是可以观察。”
“父爱可以看《如父如子》、母爱可以看《房间》、爱情可以看《情人》......”
陆照亭在脑海里想了片刻，找到一个适合于回复学生的正向而积极的答案，“我觉得爱是无限，却又是唯一。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一样、形态也不一样，观察只能给你灵感，无法模仿。”
“要在世间万物中，找到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爱。”
“这个爱，既指你爱人的方式，又指你爱的人与爱你的人。”
黎深怔愣地望着他。在陆照亭看不到的背后，他的双手握着拳，微微有些发抖，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看到他沉默的样子，陆照亭察觉到自己又说多了。
明明他一个没得到过爱、也不会爱、不相信爱的人，却在这儿给一个未成年胡扯八扯的，简直是误人子弟。
他假装咳嗽了一声，转变话题：“既然说到这儿了，过几天我们去课外实践吧，去观察其他人是怎么来诠释爱的......”
视野里的少年突然放大，话语的尾音断在了嗓子眼里，陆照亭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鼻间是一股干净的、带有阳光气息的洗衣液的味道，贴近的身体感受到对方呼吸起伏的频率，环在他后背的手臂，虽然有些单薄，但却拥有蓬勃的生命力。
光线被厚实的窗帘遮挡，整个房间里的光源只有一个定格在黄昏旷野的空境的幕布。
在这个昏暗的影音室里、在这个有着黎深的父母曾经相爱过的痕迹的房间里，黎深拥抱了陆照亭。
他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没有听懂，他只是想到了他的父母。
他记得在他小的时候，他们很恩爱，一起陪他看书郊游、教他学游泳脚踏车、跟他拍纪念照片......他们会在春光明媚的上午挤在厨房熬黎深最喜欢吃的番茄牛腩汤，他们会在静谧温柔的夜色中紧紧相拥诉说爱意。
母亲特别喜欢绣球花，父亲为她专门从国外空运了一大批珍贵品种。
但绣球花这种东西，极难栽培，需要花费很大的心力。
小黎深每天看着爸爸妈妈早上起来施肥、浇水、调整阳光角度。可是他们细心养了好久，一直都半死不活。
直到后来，父亲开始天天不回家，母亲给他找来香香姨，也出去拍戏了。
那些绣球花交给了园丁，慢慢茂盛了起来，长到现在铺满了大半个庭院。
黎深觉得他们不应该养绣球花，应该放烟花。因为他们的爱，就像一场短暂的烟火，绚丽繁华后，迅速消散。
他不喜欢这样，他喜欢永恒。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曾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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