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业批影帝重生十八线》寂如歌

44、第四十四章：我只想演个电影（四）

　　陆照亭他们三个人在等候室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坐热，韩松平导演带着相关工作人员就过来了。

　　任何行业都像是一座金字塔，塔尖上的人，高高在上，塔底的人寂寂无名。
　　十多年前，电影导演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还是一个很有距离感的词汇，会去神话他们，将他们捧上神坛。十多年之后的现在，当名导也拍了烂片，由艺术变得商业、被资本与权力裹挟的时候，电影导演这个词便不再具有距离感。

　　有别于大众对于电影导演的刻板印象，这位小韩导和陆照亭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似乎随了父亲，长相是那种北方人特有的端庄周正，浓眉大眼，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或许是家教严规，行止间带着循规蹈矩的板正，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像是个富有艺术细胞的导演，倒像是个一板一眼待在研究室钻研的工科教授。

　　导演一来，有眼力见的经纪人们连忙掏出名片纷纷围了上去，有些更是拉着自家艺人要往韩导跟前凑，跟在韩松平身旁的随行助理立刻抬手保护，一时间人头攒动，场面混乱嘈杂。
　　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起身控场，拿着大喇叭喊道：“各位安静一下，请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很高兴各位能在百忙之中来到工作室进行韩导第二部电影的试镜。”
　　穿着黑色工装的工作人员维持好秩序之后，面带公式化笑容说道，“本次试镜为单独面试，将由我们韩导、制片人、选角导演与各位进行三对一的面试。”
　　话音刚落，便有助理抱着一沓册子过来，按照座位顺序依次给所有人发放。
　　“这是本次试镜的人物小传，为了考验各位的演技，韩导要求各位根据小传上的内容在面试现场进行一段即兴表演。”

　　“只是人物小传吗？”一位叫不上名字的小演员小声地询问。
　　有些艺人翻了翻发到手里的册子，看到只有几行人物介绍后，人都蒙了——
　　“连个台词和表演的片段都没有，这怎么即兴啊？”
　　“.……”

　　面对越来越多的质疑与疑惑的目光，韩松平走到中央：“所有的人物脉络都在上面，故事简介在最早也给过各位。”
　　他拿着麦克风，冷静的眼神与低沉声线给现场带来了一丝压迫感，“我想要看的是你们心目中的何舒平与刘争。”
　　他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将麦克风交给负责协调的工作人员，退后到一旁抱着双臂旁观。

　　坐在角落的陆照亭在看了韩松平的言行后，微微挑了挑眉。
　　大多数情况的试镜不是从剧本中拉出一个片段现场走一遍，就是单纯的面对面交谈，由导演提问关于角色的问题，演员表演一些符合角色特征的才艺。
　　听韩导这意思，像是要根据人物小传让演员自己现场排一段戏。
　　如此宽泛的试镜考题，让陆照亭有些意外。

　　“为了公平起见，每人最多10分钟的试镜时间，各位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提前结束。我们已经给各位分好了试镜的顺序，就是刚刚发到各位手中的人物小传扉页上的数字。”
　　众人纷纷翻看自己手中的册子，查阅自己的试镜顺序。
　　抽到一号的是个小有名气的三线小生，经纪人看见之后，偷偷地找了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置换了。

　　陆照亭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有一个用黑色马克笔勾画的数字“九”。
　　“陆哥，刚才他们发册子的时候我碰巧看到了，那个很漂亮的男人是‘十’。”
　　小杨推着黑框眼镜小声说道，“他应该是在咱们的后面。”
　　这似乎是个无关紧要的信息，陆照亭没有什么反应，一双眼无焦距地望着手里的人物小传，像是陷入了沉思。

　　“现在给各位半小时的准备时间，半小时后请各位按照扉页上的数字，从小到大依次到二楼会议室进行面试。”工作人员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遥控器，转身对着后侧按了一下，挂在墙上的黑色液晶宽屏突然亮起，显现出一个房间的画面。
　　“这是会议室的实时监控，各位在此候场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人的试镜过程。”
　　工作人员微笑着将右手握拳做了个打气的姿势，“各位请加油！”
　　一直旁观的韩松平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扫到一位演员身上的时候停留了片刻，在助理过来提醒下一个流程之前，他松开抱着的双臂，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韩导和相关负责人一走，屋子里前来试镜的演员们就乱了起来。
　　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试镜。以往试镜的过程都是隐蔽的，给定剧本中的一个片段，参加者不知道对手的发挥，方便剧组暗箱操作。
　　而这次韩松平导演的试镜过程是实时监控全部公开。

　　一些刚出校门的新人跟经纪人吐槽，这试镜氛围搞得跟毕业大戏差不多，心里战战兢兢的，根本无从下手，之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与才艺表演，似乎也完全用不上，更别提这还来个“现场直播”，没有点儿过硬的心理素质，怕不是要当众出丑。
　　一些在圈子里混了几年的演员们，倒觉得这是个机会——试镜这么搞，这个韩导显然是想挑出个“货真价实”的演技派呀。他们拉了个小圈子，美其名曰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打着讨论的旗号，实际是想从别人的身上寻求灵感。

　　陆照亭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场，端坐在座位上。他仔细看了一遍邮箱里的简介，以及手里的人物小传。
　　神游了一阵儿，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招呼小杨和化妆师离开了等候室。
　　“不好意思，打扰了。”
　　在走廊里薅了个工作人员，陆照亭露出善意的微笑——
　　“请问咱们这儿有没有空房间，我想借用一下。”

　　由于今天最重要的活动就是试镜，工作室的大部分人手都被调配过去帮忙，空出的房间还是挺多的。工作人员将陆照亭带到了一间小型会议室之后，便回去干活了。
　　陆照亭也没往会议室深处走，就在靠近门口的方向，拉开三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指了指偏里面的位置，示意小杨坐那儿。
　　化妆师把随身带着的化妆包放到了会议桌的一角，娴熟地从里面拿出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一套化妆刷。
　　小杨没有坐下，他挡住化妆师，看着面前的陆照亭：“陆哥…….咱们真的要这么拼吗？”
　　根据他刚才在等候室的观察，那些人看起来没一个是他家陆哥的对手，陆哥就算不搞这些行头，也能轻轻松松地拿下这个角色。
　　“这种程度算拼吗？”
　　陆照亭有些莫名，他不知道小杨又有了什么顾虑，他解着上衣的扣子，“既然决定去做，就要尽全力做好。”
　　“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陆哥，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小杨红着脸有些难为情的说道，“尤其是一会儿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然后还要当着韩导他们的面进行表演，这还是现场直播的……”
　　虽然在来之前小杨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到了现场，把自己幻想成陆哥，换位思考了一下一会儿可能会出现的“冥场面”……只这么一想，他就脚趾扣地，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找个借口溜走。

　　“哦——”陆照亭上衣的扣子已经全部被他解开，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胸膛。
　　他看着小杨，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是觉得我这个行为有些社死。”
　　是不带任何疑问的肯定语气。
　　小杨眨了眨眼，然后迅速地点了点头。
　　那认真的、带着一点点规劝意味的眼神，耿直可爱得让陆照亭想到了某种犬科幼崽。
　　他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一把小经纪人的头，含笑道：“如果说为了塑造好一个角色而穿女装能称作社死的话，那么对我而言在所有人面前把一个角色演得稀烂才是真正的社死。”
　　“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在一个群体中，所有人都是按部就班，只有一个人他做了和别人不一样的行为，那么他就会被归为异类。”
　　“但是演戏这个事儿吧，它是靠实力说话的。我穿成这样去试镜，演得不好，我就是哗众取宠、博人眼球的小丑；演得好，那些觉得我是小丑的人才是真正的小丑。”
　　陆照亭说这番话时，声音平缓，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始终都是淡淡的，但那笔直的脊背以及坚定从容的眼神，令人无法对他的话生出怀疑。

　　好狂妄。
　　怎么能有如此狂妄自大又特立独行的人。
　　可偏偏小杨又觉得理所应当，仿佛此刻站在他面前说出这番话的陆哥，才是真正的陆哥。

　　陆照亭绕过小杨，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衣服——一件香槟色真丝吊带连衣裙，为了遮挡手臂上这些日子练出来的一小段肌肉曲线，还专门配了一条同款同色披肩。
　　去隔间换好后，坐下来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捣鼓。

　　试镜房间内。
　　随着一个个试镜演员的交替，制片人和选角导演的脸上逐渐露出了疲态。
　　而坐在首位的韩松平一直面色如常，没有什么情绪的样子。只有当他说出“下一位”的时候，才能从他的言语中听出一丝很轻微的不耐。
　　他翻动手中参加面试的演员简历，手指插在两张简历中间，露出左上角照片栏上贴着的一寸照片，他看着那张温润的面孔，冷峻的眉眼柔软了几分。
　　——等这个九号结束，下一个就该是他了。

　　“韩导、张制片、王导好，我是演员陆尧，这次来试刘争这个角色。”
　　青年声音清澈动听，吐字清晰，发声方式一听就知道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
　　韩松平抬起头，看向场中央的青年，看到他的衣着时，愣了一下。
　　旁边的制片和选角导演一扫疲态，直起腰杆，眼神中泛着一种“总算来了个有意思的人”的光芒。
　　“我看你之前的作品都是网剧，最近的是《X求救信号》，然后有一个待播上星剧，是什么原因让你来试一部电影？”制片问道。
　　“一是因为对刘争这个角色产生了兴趣。第二点，当然是想与优秀的导演合作。”
　　青年含蓄地笑了笑，略带崇敬的目光望向首座的韩松平，“韩导的第一部自编自导的作品《回声》，拍得非常精彩。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韩导让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沉浸在这条明线中，从而忽视了一些微小的细节，可能是一个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过场镜头，也可能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它们慢慢搭建成一个属于导演的地下王国，让那百分之一的人窥得一角，吸引着他们不断地去探求。”
　　“这是一场导演与观众的游戏，也是电影的魅力。”
　　“看完这部影片之后，我就想着，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和这位导演合作。”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韩松平认真地看着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他觉得自己透过妆容，看到了一个鲜活的灵魂，憧憬热爱着这个行业。这个人似乎是懂他的，知道他想要通过电影的方式来转达一种什么样情感。
　　“受时长和画面的限制，还是被割舍了一部分，应该可以做得更好。”
　　韩松平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收敛起对自己作品的遗憾情绪，回归今天的主题，“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抓住这个机会的吧。”

　　“我需要一个助演。”
　　青年眉眼带笑地看了韩松平片刻，眸光一转，将视线投向到门边立着的那个身影，“小杨，你来帮我一下。”
　　被点了名字的小杨，像个受惊的鹌鹑，紧张兮兮地望着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杨硬着头皮像个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走了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瞪着眼睛，用眼神诘问“陆哥，你之前可没跟我说要让我当助演啊……”
　　陆照亭微笑着用眼神回道，“你不是怕社死嘛，我这是在练你的胆量。”
　　——我怕拖你后腿。
　　——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用做。

　　似乎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小杨只看到面前的陆照亭收起了微笑，一向挺拔修长的身姿突然变了个味道，他说不上来，有点儿像喝醉了酒。那个人迈着绵软的步伐，香槟色的长裙随着步伐缓缓摇曳，像是刚从某个酒场下来，轻飘飘地朝他迎了过来。
　　两条白到发光的手臂环上他脖颈的时候，小杨像是触电一般耸起肩膀。
　　他浑身发抖，眼睛不停地眨着，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脸。
　　因为身量的原因，他还不得不抬起头，雌雄莫辨的面容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中。
　　斜飞上挑的眼尾、高挺的鼻梁以及被绯红色的口红涂抹过的薄唇，看得他的心像是在打鼓。
　　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飘进了他的鼻腔，小杨想起来那是陆哥最近常用的香水味道。

　　“她”勾着他的脖子，微张着红唇，上着大地色眼影、勾着细长眼线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绯红的薄纱，暧昧又朦胧地望着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烟，动作娴熟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
　　一手托臂，一手夹着烟，轻轻地放到了嘴边，“她”半眯着眼睛，烟雾自她面前飘过。
　　“她”像是个风月场所的头牌，用最妩媚的眼神、最轻佻的举动，彰显着“她”的风情。

　　不知是导演和制片看得太入迷，还是表演的时间太短，反正最后是陆照亭自己停下来的。
　　他用手指搓灭细烟，略带遗憾——
　　这支烟还挺贵的，刚刚他全是表演，一口没吸。以前陆影帝还挺喜欢的，现在一闻这味儿就想咳嗽，不能碰也不想碰了。

　　韩导他们看完之后，和前面来试镜的人一样，没有多言，挥手叫了下一位。
　　陆照亭客气地鞠躬告别，离开房间的时候，他碰巧在门口看到了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
　　他细细地看了一眼，发现原来是那个漂亮的年轻人。
　　这个人似乎与陆照亭的想法不谋而合，只不过他戴的是黑长直的假发套、淡妆与纯白连衣裙，衬得单薄瘦弱的身躯有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气质。

　　陆照亭回到了等候室。
　　这时候等候室的人寥寥无几，一些心理素质不强的，在得知试镜规则之后，便主动放弃退出了韩导的试镜。一些前来试镜的演员因为工作原因，在完成试镜后，提前离开赶赴下一个通告。
　　陆照亭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墙上的液晶屏上正显示着试镜房间的画面。
　　似乎是刚刚结束了自我介绍环节，现在该轮到即兴表演的阶段。
　　陆照亭一边卸着妆，一边看着屏幕。
　　人很难不会对和自己抱有相似想法的人，产生好奇。

　　如果说陆照亭的表演是抓住“性别障碍”、“夜场工作人员”的两个特点，放大角色的魅惑，贴近展现女性特有的柔与媚。那么梁真的表演，就显得有些“拙劣”。
　　他的一举一动不太自然，能看出是男性在模仿女性。他不像是在演一个“性别认知障碍的患者”，倒像是在演一个“假装自己患有性别认知障碍的夜场工作人员”，而身着女装让自己成为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就是他在夜场中作为商品的卖点，也是他维持生计的手段。
　　就是这种拙劣的不自然以及演员眉宇间自带着的那一抹淡淡愁绪，为角色赋予了迫不得已、惹人怜悯的色彩。

　　表演结束后，韩导念出他的名字，留住他，问了几个关于角色的问题。
　　梁真是怎么回答的，陆照亭没有再听。
　　他站起身，招呼小杨回家。
　　“走吧，这个人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陆照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个人。
　　无论是从身形上还是演员的气质上，这个角色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得一般。
　　不用再耗费功夫与时间在没有希望的事情上了。

　　陆照亭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走出房间。
　　小杨小跑跟上去：“陆哥，你不等结果吗？万一韩导他们……”
　　“没有万一。”
　　——韩松平在宣布试镜规则后，那似有若无停留在梁真身上的目光。
　　——梁真演出了人物小传上没有但却合理的内容。
　　——在那么多的试镜演员中，韩松平唯一念了梁真的姓名。
　　这要是再看不出来这其中的猫腻，那他陆照亭就是在娱乐圈白干这么多年了。

　　不甘？
　　没有。
　　愤怒？
　　有一点儿，但这不就是这个圈子的常态吗？
　　陆照亭只是有些情绪低落。
　　折腾了半天不说，还害得小杨跑前跑后，又是学习、联络化妆师又是为他殚精竭虑、耗费心神。
　　但他不应该让别人承担他的负面情绪。

　　陆照亭迅速地调整心情，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一些。
　　他微笑着朝跟过来的小杨和化妆师说：“反正都演完了，不必纠结结果。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我请客。”
　　说完，他揽上小杨的肩膀，冲着化妆师招招手，往停车场走。

　　小杨不太自在地看着肩膀上的那只手，脑海里情不自禁地闪过那条白到发光的胳膊，红晕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脸。
　　他哆哆嗦嗦地挣脱开这个略显亲密的姿势，刚打算开口安慰一下他的陆哥，就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串凌乱的跑步声。
　　“陆先生，请等一下。”
　　韩松平的助理拦在了他们面前。
　　紧接着，韩松平快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一本册子交给他。
　　“这是《夜路狂奔》的完整初稿。”他看着陆照亭，眼神诚恳真挚。
　　“我想请您试一试何舒平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