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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叫爸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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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转机是在七天后。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陆照亭躺在躺椅上,悠闲地嚼着小杨买来的煎饼,场记跑过来跟他说,导演找他。
陆照亭拿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从躺椅上坐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朝导演走去。
陈导坐在监视器后面翻看着昨天拍摄的镜头,听到陆照亭来,连头都没有抬:“一会儿等我给刘老师补几个有问题的镜头就正式开拍。你先看一下剧本吧,第二十七场,一到十三镜。”
陆照亭对所有涉及到他的戏份基本上都背的滚瓜烂熟。一听到第二十七场,就在大脑里找到了对应的情节。
整个剧本陆照亭总共参与十六场戏,其中有三场,是重头戏。根据张扬的角色设定,这三场戏,不是压抑的就是宣泄的,非常要求演员的情绪调动。
而这第二十七场戏,可是那三场重头戏的重中之重。
这是父子关系降至冰点的一场戏。
张扬和父亲张文斌的关系一直不好,母亲早早过世,父亲又是个事业狂,疏于对孩子的管教,养成了张扬混不吝的性格。因为一场打架斗殴,张扬被学校勒令休学。
这场戏就是在张文斌收到儿子休学通知后回到家开始的。
两个人的吵架戏,情绪波动都很大,需要演员大量的哭喊,嘶吼,也需要两位演员的配合,配合着对方台词的节奏。如果一个节奏不好,这吵架,就会显得没吵起来。
正常的剧组,一般都会事先安排两位演员演一演简单的对手戏,让演员之间互相磨合磨合。因为每一名演员都有他自己演戏的技巧和方式。等到两位演员熟悉对方的演戏模式、产生一定的默契之后,再上这种大感情的戏。
这个陈导,一上来就给他搞最难的。就算是两个从未搭过戏的影帝,也不敢直接这么来。
陆照亭看着导演,露出一抹苦笑。
这是存心要让他第一场戏就NG啊。
大概八点来钟,刘华明在助理的陪伴下来到片场。他很是会和大家打好关系,让助理给每个人带了一杯咖啡。
可能是补拍的镜头不多,很快就结束了。
场务过来告诉陆照亭几个固定的走位,他认真地记了下来。
一切的前期流程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不过偶尔有一两个漫不经心的场工摆歪了道具,平时专心致志的摄像师打着哈欠,而一直在片场非常严苛的陈导还在和刘华明谈笑风生。
似乎所有人都在陪他玩这一场必定NG的游戏。
只有小杨,在陈导喊出准备拍摄的时候,对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就从第五镜开始吧,陆尧,知道台词吗?”
“啊?”陆照亭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个第二十七场开头那几镜,都是刘华明的,第五镜开始,才有他的台词。
现在这个陈导是想跳过前期刘华明的情绪铺垫,直接让他哭吗?
这种单挑出一个角色情感最充沛的片段演绎的情况,可是只有在大剧组面试的时候才会有的。
看着刘华明毫不惊讶的表情,陆照亭估摸着,八成陈导和刘华明通了气,在断然知道必定NG的情况下,没必要浪费人家刘老师的演技。所以想出了这么个儿招,让他直接演张扬的片段。
了解了这些弯弯绕绕之后,陆照亭顿时觉得这些人有够无聊。
他冲陈导说:“我知道了,给我三分钟。”
冷淡的一句话,立刻吸引了场内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看着场中央的那个年轻人,期待着他对于导演这强人所难的要求进行一场情绪的爆发。
导演掐着时间,看着指针划过三分钟,连问都没问直接喊了一句:“Action!”
摄像机亮起了开始录制的红灯。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想象中的争吵并没有发生。
镜头中的大男孩慢慢抬起了头,那红了眼角的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他张了张口,但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表情是倔强的,但是传递出来的情绪却是脆弱的。
只是这一个动作就把所有人带入到剧情中——一个在父亲面前受了委屈的男孩。
就在大家深深陷入到他的情绪中的时候,男孩来了一句:“不好意思,各位老师我忘词了。”
坐在监视器后面的陈导听到这句话,如梦初醒,有些怅然若失地喊了“cut”,心底里则是默默惊叹这极强的感染力。
“再来一遍吧,你刚才的情绪很好。”刘华明说。
剧本上,这里应该是父亲对张扬一番痛斥教育后,张扬大哭着,吼出‘爸爸,你拿我当你儿子吗?你这么多年对我不管不问,现在想起教育我来了吗?’这个年轻人如果照着这个情绪喊出来,一定会是一个非常好的表演。
陆照亭给了刘华明一个客气的微笑,内心却是崩溃的:……刚才对戏就是因为突然看到你这张脸,害得我的喉咙就跟塞了一根鱼刺一样,发不出“爸爸”这两个字的声音。
现在这家伙居然还要叫他再来一遍?
陆照亭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对。
再让他来五遍、十遍,他可能还是会叫不出那两个字。
频繁地演绎大悲大喜的片段,可是最耗费一个演员的精力的。
然而,以刘华明在片场的地位,他一开口,没有人敢说个‘不’字。
陆照亭在心里骂了这位师兄无数遍,然后很不情愿地在陈导的威逼下,又来了一遍——
男孩在镜头前,哭的楚楚动人,清脆的嗓音却喊出了:“八八,你拿我当你儿子吗?”
“cut!陆尧你嘴瓢了吗?是爸,不是八!”他们这个戏可是要现场收音的。
男孩没有说话,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是因为委屈,而积攒下来的眼泪,都流了出来。眼泪刷刷直流。
那哭得可怜劲儿,让在场的摄像大哥都于心不忍了。
小杨立马走过来塞给他一张纸巾。
“嗐,年轻人经常演那些搞对象的爱情剧。这第一次演家庭剧,就让他叫爸爸,他肯定不习惯。”刘华明跟陈导说,“让他缓缓吧,张岚也快到了,赶紧准备下一场戏吧。”
陈导连连称是,教育了陆照亭几句,就让场工把机器搬到下一个拍摄现场。
陆照亭一边抽噎着,一边拿纸巾捂着脸离开了片场。
一到洗手间,刷得一下就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小杨,你给我找个冰袋,我需要敷一敷眼睛。”
陆照亭打开水龙头,用清水洗了洗脸。
刚才哭的太厉害了,如果不用冰袋敷一下,明天估计会肿起来。
“车上有,一会儿我去拿给您。”小杨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副加热眼贴,“先用这个敷一下吧。”
陆照亭接了过来,他在外面找了一个长椅,撕开了包装袋:“小杨我在这等你,你去拿吧。”
他把小助理支走,一个人戴上眼贴,仰头靠在长椅上,开始复盘刚才的事情。
陆影帝现在的情绪很down,不是因为两次的NG,也不是因为剧组搞他,而是因为自己事业的滑铁卢。
他可以允许自己因为记忆的问题而说错台词,也可以允许自己因为对角色理解的偏差在表演上出错。
但是作为一名专业演员,居然只是因为‘爸爸’这两个字,导致他在镜头前说不出台词。
这算是他从业以来的一大耻辱。
演员说不出台词是非常致命的,就好比是一个战士在面对敌人时丢失了他的枪,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突然被砍掉了他的双手。
……或许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关系,他把刘华明当成了假想敌。表演是一件很纯粹的东西,不应该把他个人的恩怨加诸到角色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年轻身体的缘故,个人的情绪更容易被外界的环境所刺激。搁在以前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个人情绪代入到工作中的。
现在他要明确,首先他是张扬,其次他才是陆照亭。
只有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进去,才能让这个角色鲜活起来。
这,是他一直信奉的准则。
停车场离这里不远,小杨很快就带着冰袋回来了。
及时的消肿处理,让陆照亭保持住良好的容貌状态。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陆续续拍了一些单人的场景。
除去镜头和灯光的外部问题,他基本都是一条就过。即便是完成的如此出色,陈导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咸不淡。
不过陆照亭他不在乎。
只要在这圈子里混,总会有人看不顺眼。被同行排挤、被大导嫌弃、被投资人刁难,这些事儿多了去了。
演好自己的角色,问心无愧就好。
这天早晨,陆照亭一到片场,就听到陈导说:“小陆,给了你三天时间适应,感觉怎么样?今天刘老师正好有时间,咱们把第二十七场拍了吧。”
陈导说完,场记就开始招呼道具组准备。
陆照亭本来都换好了另一场戏的衣服,听到这句话,只得又回化妆间重新换了一套。
再次回到片场的时候,场景已经布置妥当。
陈导在和摄像师沟通,看到陆照亭连忙朝他挥挥手:“小陆,你过来。”
“我知道你第一次演家庭剧,多少有些不习惯,心理上过不去这个坎儿。要不我给你讲讲这场戏?”
陈导一副亲切和善的前辈模样,笑眯眯地望着陆照亭。
“谢谢导演的好意。那天回去之后,我做了不少功课,现在已经准备好了。”
“行吧,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和我们说,没事多和两位老师学习学习,对你的演技也有帮助。”
陆照亭点点头,退到一旁,拿着台词本看了起来。
“陆哥,陈导今天有点儿反常啊。”小杨小声说,“这和咱们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了,不会是挖了什么坑在等着咱们往里跳吧?”
这也不怪小杨胡乱揣测,这阵子剧组对他们的态度,小杨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来,这背后肯定有陈导的授意。
小杨等着陆照亭的回应,没想到等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
再抬头一看,发现他的陆哥正在闭目养神,似乎是在为这场戏储续充足的力量。
小杨识相地闭上了嘴巴,整个人却是警惕了起来,提心观察着周围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