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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王爷x幕僚(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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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书篌对萧岐的印象并不好,所以要做出最坏的打算。
他跟着换好甲胄的萧珩进了军帐,守城的将领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
他们对谢书篌作为全军指挥这一事颇有微词,一个长期戴着帷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文弱书生,哪懂得沙场上冲锋陷阵的战术。
但又碍于萧珩王爷的身份,不敢造次,只得先按捺住愤愤不平的情绪,听从谢书篌的调配。
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事,谢书篌的要求很简单——奇袭并打赢这第一场仗。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以最快的速度赢下来。
突厥人勇猛好战,但这次领兵的将军是一位多年的老将,曾经多次交战败于谢将军的手中。数次败绩积累下来的经验,不得不让他在做出决策时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
而当他看到一国皇子萧珩的亲征以及那行兵布阵的形式犹如出自谢将军之手的时候,这位老将沉默了。
在一番猛烈进攻的态势下,老将军抹了把汗,挥手喊下了“撤兵”,安排军队在庸城城外十里的地方扎了营,打算探一探虚实,再从长计议。
这一场胜仗后,萧珩心潮澎湃地回了营帐,乐呵呵地看着他的小军师。
他第一次领兵打仗,就打了胜仗。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夜空有这么明亮开阔,风是如此的清新自由。
不用去考虑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不用去揣测朝臣们对他模棱两可的态度,不用去担忧事情成败后是否会改变父皇对他的看法……
只要把手中的利剑刺入敌人的胸口,他就能收获所有将领与士兵们的推崇。
谢书篌不想扫他的兴,简单跟他喝了一杯,就去外面查看此战之后的粮草军备还留有多少。
一屋子的将士们,簇拥着萧珩。他们趁着胜利的劲儿头,敞开心扉,给这位从帝都来的王爷讲他们这边的逸闻轶事,聊他们庸城哪家的千金最年轻貌美。
这种喜悦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消减,最后转变为焦躁。
援兵走到哪儿了?
军粮还有多少?还能够吃几天?
怎么外出传信的探子还不回来?
……
十里外扎营的突厥军似乎也觉察到他们的困境,蠢蠢欲动,明里暗里出兵骚扰了三四次。
每天在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们提心吊胆地看着十里外那一群黑压压的营帐。
谢书篌说能撑二十日,结果撑了二十五日。
离圣上派兵已经过了三十五天,他们连援军的一根毛都没见着。
是夜,谢书篌看完粮仓内剩余的军粮后,抱着打好的行囊进了萧珩的营帐。
似乎是为了节省军用,偌大的营帐内,只点着一个燃了一半的烛台。
细微的烛光照在萧珩瘦削的脸上,他的眼中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下巴有了一层淡淡的胡茬,与前些日子打了胜仗后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端坐在桌前,不停地翻阅着探子呈上来的情报,从小一同长大的心腹侍卫静静地立在一侧。
萧珩这次带过来的精兵,在这几次突厥出兵骚扰的情况下,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十数个专程锻炼出来护佑萧珩性命的死士。
“殿下,别看了。”谢书篌走上前,帷帽的白纱擦过萧珩的手背。
萧珩像是没听到似的加快速度地翻找着那堆信纸。
纸页翻飞作响,就像是一道催命符,让原本急躁的情绪越发焦灼。
谢书篌抿着唇,将手中的行囊扔在桌子上,行囊砸倒了紫砂笔架,发出一个沉闷的声响。
屋内陡然安静了下来。
“萧珩,你该走了。”谢书篌直言不讳地说出他的名字,妄图叫醒这位不懂形势的君王。
身体就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一般,萧珩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桌子上的那个行囊。
他想不通他那位素有文韬武略惊世之才的贺先生为什么没有来;他在各地安插的密探,为何会在几日内突然失去了所有关于援军的消息。
他不想当一个逃兵,尤其是看到那些不久前与他喝酒谈笑的人,几天后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尸体被卷在草席里,放置在板车上,无人埋葬。
他也不敢奢求谢书篌能跟他一起走。
因为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需要一个人留下来去安抚那些士兵;需要一个人去背负守城不利的罪名;需要一个人去证明楚王殿下这一次损失惨重,不仅折光了自己手里的人还差点儿丢了性命。
所以,萧珩能选择的只有战斗。为了那些同他一起征战过沙场的士兵们战斗,为了他所珍视的人而战斗。
城外传来了连绵的号角,那是突厥即将进攻的信号。
萧珩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灵魂,他站起身,目眦尽裂地冲到柜子旁,便要拿起架子上的佩剑。
手刚碰到剑柄,后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手刀。
长期的失眠与精神上的熬煎,令萧珩的体力与觉察力骤减,整个人立刻失去了意识,栽到了身后之人的怀抱里。
谢书篌眉头微蹙,强忍着过度用力后手腕上的疼痛,将萧珩交给屋子里立着的心腹。
两个人架着萧珩走出营帐外,十数位死士已然候在那里。
他们拽着一辆马车,见谢书篌出来,迅速地将帘子拉开。
心腹将陷入昏迷的萧珩安置在了车内。
谢书篌的手腕还有些余痛,右手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木牌,塞进了萧珩的衣服里。
心腹跟了萧珩二十多年,自然知道那是楚王门客的证明。
此时拿出来是有什么含义?
“军营上下都知道我是萧珩的手下。这东西还是还了好,省得到时候被突厥人拿到再横生事端。” 似乎是看出了心腹的疑惑,谢书篌解释道。
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好,就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做那些事了。
算起来,他跟随萧珩也有三四年了。若是回到当初他接下萧珩这块木牌的那天,谢书篌是万万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像一个真正的幕僚一般,凡事都设想周全,不在外人面前给殿下留下任何把柄。
心腹真诚地看着谢书篌,郑重其事地朝他鞠了一躬:“贺太傅命我带句话——‘谢谢谢公子,贺某一定会完成谢公子的心愿’。”
听到这句话,谢书篌轻轻一笑,纵身跳下了马车。
帷帽的白纱随风扬起,隐隐透出坚毅的下颚线。
目送着马车渐渐远离视线之后,他才一个人往回走。
今晚的月亮十分明亮,但风很冷,就像谢家蒙冤的那晚一样。
谢书篌去灶房顺走了最后一壶酒,又去萧珩的营帐内拿起了那把佩剑。
这剑很沉,坠得他手腕疼,没有之前父亲送他的那把宝剑拿的顺手。
那把宝剑在他被抓进地牢后就不见了,也不知道被萧岐那群人搞到了哪里。
谢书篌拎着酒壶上了城墙的石阶。
这里离战场太近,风呼啸着裹着尘沙透过帷帽砸到谢书篌的脸上,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石阶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城守大人,怎么,你还没走?”谢书篌有些诧异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不走啦。”江城守从谢书篌的手中抢走那壶酒,打开瓶盖喝了一口,“有这么好的酒你也不分我一口。”
谢书篌看着空空的手掌,淡淡地笑了笑。
转头一看,发现一群人穿着盔甲手拿着仅有的器械,像一棵棵白杨,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他们有的已经不惑之年,有的才刚刚到了及冠的年纪,有的手臂上还缠着白布,有的脸上带着几道还未愈合的伤痕……
此刻看到谢书篌,他们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句:“谢公子。”
谢书篌看着他们,有些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
江城守把喝了一半的酒壶塞回谢书篌的手中:“我们这些人,在这儿呆了二十多年,就是为了守着这座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江城守的脸有些红,但这并不影响他那坚定的眼神:“咱们多守一炷香,就能为楚王殿下和那些百姓们多争取一些逃亡的时间,就能让那些人多一种存活的可能!”
“没错!”
“没错!”
江城守声音洪亮,字字句句说到了将士们的心坎里,一下子就调动了他们的情绪。
所有人目光灼热地盯着那个头戴帷帽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他们目光中仿若有光,可以照亮任何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独行者。
烈风阵阵,却没有吹灭一个城墙上的火把。
年轻人摘下了帷帽,露出一张舒朗清俊的脸,他认真地看过面前的每一张脸像是要将这些人的面目记入脑海。
他抬手豪爽地喝下那半壶酒,然后把酒壶掷到地上:“今夜敢上这城墙的突厥人,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小将军,我陪你!”江城守举起手中的长矛,大声喊道。
所有人乍然听到这个称呼都愣住了,谢书篌也是,惊讶地看着江城守。
“我年少时,跟过谢将军几年,见识过谢将军在战场上那威风凛凛的模样,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你这张脸一看就是谢家的后人。”江城守前些时候面对萧珩与谢书篌那双怯懦的眼,在此刻却有些老辣。
“之前出兵布阵颇有几分谢将军的味道。我还猜测,楚王殿下怜惜将才从哪儿收了个谢将军的手下。没成想,居然是谢小将军!”
众人听了有些哗然。
“原来谢公子是谢将军的后人?!”
庸城这个城镇离帝都不近,谢将军通敌叛国的消息虽然也传了过来,但谢将军的威名深入人心。但凡上过战场的士兵都认为谢将军是清白的,只是遭了小人的诬陷。
所有人看着谢书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重。
军备库中已经没有多余的战甲,有个同谢书篌差不多身量的小将要将自己的衣服脱下,让他换上,谢书篌拒绝了。
他这一双手虽然无法长时间用力,但自小习武的身法还在,近身缠斗、躲避刀枪的能力,比这些人要强上一些。
再说,一个上不了前线只能缩在暗处操控士兵的谋士,哪配穿这护身的战甲。
一支箭矢犹如流星一般破空而来,砸到了凹凸的城垛上。
谢书篌立刻让士兵们提高警惕,严阵以待。
如果没料错的话,今夜突厥军应该会攻城。
这是一个将军后人对战事的敏锐感。
兵临城下,战火燃起。
箭矢密密麻麻地像是一张大网,朝他们扑了过来。
他们冒着箭雨割断一根又一根突厥军妄图攀爬城墙的绳索,但最终还是有人登上来。
耳边不断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与无数人的哀嚎。
谢书篌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敌人的血洒在他的脸上,染红了他的白袍,城墙上的冷风不断地圈起他束起的头发,几缕青丝散落在额前,遮不住那双决绝的眼。
他的手臂不停地发抖,向他发出抗议,但仍然阻止不了想要挥剑的意志。
直到他被一群人拿着长枪围困在城墙之上。
脚边躺着数具熟悉的尸首,前一刻他们似乎还在叫他“小将军”。
“咯噔”一声,上好的玄铁剑自手中脱落坠到了地上,右手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垂在身侧,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黎明将至,远方的地平线上现出一线天光,渐渐地照在了墙垛上那个遍布血迹的身躯上。
谢书篌有些迟缓地转过身,举目眺望萧珩离去的方向,脸上带着不屈与骄傲。
泛白干枯的唇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萧珩,你会是一个好皇帝……你必须是一个好皇帝。
他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然后纵身一跳,从这数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