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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王爷x幕僚(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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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地牢内,关押着无数身负重罪的犯人。他们可能曾经是富甲一方的豪绅、或是一呼百应的显贵,此刻却都穿着破烂的囚衣被拘禁于方寸之地,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鞭挞之声混杂着隐忍的低吟,自地牢深处传来。
谢书篌被绳索束缚在刑架之上。
行刑人是个宽肩大汉,手持皮鞭,破空抽打在谢书篌的身上,轻薄的白衣渐渐浸上血红的颜色。
前阵子吏部买卖官职一事,吏部发生了不小的动荡,其中吏部侍郎薛鹤平调至刑部,参与此事的审理。
“罪臣谢晋暗中勾结敌军首领,长期泄露军机要密。谢家长子,谢书篌,知情而不报,妄图畏罪潜逃……”
谢书篌被鞭挞的疼痛刺得浑身发抖,他紧紧地抿着泛白干皮的唇,将捆绑在刑架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大汉似乎是抽累了,陡然停下了挥鞭的动作。
薛鹤有些不满,踢了他一脚,缓步上前,靠近刑架上的谢书篌:“谢公子,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当初你把我侄儿送进官府衙门的时候,可有想过会落在我的手里?”
“我的侄儿不过是狎昵了几个平民女子,你却当街打了他,还闹到了官府,逼得那些人不得不审查这件事。”
谢书篌面对薛鹤的嘲讽无动于衷,像是未听到他的话一般,依旧低垂着头。
细碎的黑发掩盖住他苍白的面容,不断渗出的血液,似乎代表着生命力的流逝,萎靡困顿渐渐包围了他。
薛鹤被谢书篌的反应惹恼,心里直窝火,他揪起谢书篌的衣领,大声喊道:“谢公子,我奉劝你还是尽早把这些罪都认了吧,否则后面落到你身上的可就不是鞭子这么简单的东西了。”
说完,他一把拿过大汉手中的鞭子,像是发泄心中的怨恨一样,狠厉地抽了一鞭。
皮开肉绽。
谢书篌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深吟。
眼前的世界突然模糊了起来,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嗡嗡的蜂鸣。
为什么?
他只是行侠仗义,让一个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的恶霸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脑海里想起了他从家里逃走时母亲说的话——“不要去找任何人!离开这里,远离帝都!”
或许母亲那时候就知道,不会有人能救他们,谢家就此败落,才会拼命地让他离开这里。
是他没有听从母亲的告诫,害阿青白白枉死。
是他异想天开,不自量力,妄想着仅凭口舌之能便能让那些往日谢家交好的权贵朝臣为谢家出头,害自己身陷囹圄。
谢书篌,你真是个白痴,蠢货。
……
……
地牢的大门缓缓打开,在这阴暗的空间内透过一点儿属于外界的熹微光亮。一行人从石阶上缓缓走下,他们每个人身穿甲胄,手持火把,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男人。他披着一件貂皮大氅,步伐迅捷而铮然,走到中心位置的时候,已经有仆役摆好了太师椅并递上了暖手炉。还在抽打谢书篌的薛鹤见状,立刻收了鞭子。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此人面前,庄重拘谨地行了一礼:“微臣,参见宁王殿下。”
宁王萧岐,排行第三,多年来一直都有参与朝政,在朝中提出过不少建设性的政见。因少时曾在军队待过一阵,养成了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他认罪了吗?”萧岐一手捧着手炉,一手转着一串佛珠,斜靠在太师椅内。粗重的剑眉下,有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眼,平日里看起来不怒自威,眯起来时则有一种阴险诡谲之感。
“回宁王殿下,这位谢公子嘴硬得很。眼见着都要被抽晕了,他也只是叫了几声,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宁王转动着手中的佛珠,给了旁边侍从一个眼神。
侍从拎着一桶水,走到刑架旁,冲着刑架上的谢书篌兜头浇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感觉一瞬间席卷了全身,谢书篌浑身一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他听到了一个淡漠冷硬的声音,“之前在皇家盛宴上见过几次,不知谢公子还记不记得我。”
谢书篌听出了萧岐的声音,但接二连三的鞭打似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萧岐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轻哼。
“宁王殿下,这家伙就是这副爱答不理的鬼样子,您别生气。”一旁善于察言观色的薛鹤出言安慰道。他展开皮鞭,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地准备替宁王出气。
一直立在四周的侍从们突然从整齐的队列里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把这薛鹤架了出去。
萧岐将手中的暖炉交给一个随行的侍从,从椅子里站起来,他握着佛珠,走到谢书篌的面前:“谢将军和谢夫人已于三天前畏罪自杀。”
刑架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谢书篌十分费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呆愣愣地看着萧岐。
“谢公子有没有考虑过,这个罪名是真的——谢将军的确是通敌叛国了,只不过是因为你年纪尚小,谢将军不想拖你下水而他又想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忠臣良将的模样,所以才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你?”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父亲!侮辱我们谢家!”谢书篌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青筋暴起,绑在他身上的铁链疯狂地抖动着,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头发怒的野兽仇视地盯着萧岐:“……我的父母是不会畏罪自杀的!一定是你!是你们残害了忠良!”
面对濒临崩溃的谢书篌,萧岐面无表情地拿起桌子上早已拟好的认罪书,薄薄的一张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所有谢家的罪名。他将这张纸揉成一团,砸到谢书篌的脸上。
“其实无论你是否在这张纸上画押,今夜之后谢家勾结敌国泄露军机要密之事都会昭告天下。”
萧岐微微眯起眼睛,冷眼扫视着谢书篌,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一样。
他举起手中的佛珠串,利落地将一粒粒佛珠碾压在谢书篌手臂破裂的伤口上。
发怒的野兽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疼痛地嘶吼着,企图通过蜷缩起身体,来保护自己,可惜他的四肢被绳索束缚,只能做出无用的挣扎。
“殿下,差不多得了。”曹丞相开口劝阻。先前为了掩人耳目,避免他人知晓他与萧岐的关系,曹丞相特意穿了一件便服,伪装成仆役的模样,混在人群中。
“圣上定的是流放,不是处死。”
萧岐听言,从血肉中拎出那串带血的佛珠。他抬高手臂,像是在端详什么古玩珍宝看着那串佛珠冷笑着:“这佛家之物沾染上人血的样子,还真是好看,若是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和尚们看到,肯定会直呼大不敬吧。”
此时,绑在刑架上的谢书篌犹如一只白面的恶鬼,死死地盯着萧岐和曹丞相。
曹丞相有些惧怕地把萧岐从谢书篌的面前拉开:“殿下,收敛点吧,我怕他出去之后会记仇报复。”
“曹相,您怎么变得如此胆小了?这不过就是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幼犬罢了。”
曹丞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殿下,那可不是幼犬,那是一头孤狼啊。这一夜之间,失了亲人,朋友倒戈,在权利倾扎中滚了一圈,又在人间炼狱里走了一遭,眼里就只剩下仇恨,冷不丁就会被他反咬一口。”
“孤狼?”萧岐嗤笑一声,他把玩着手里的佛珠,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你说,要是把这狼的牙齿给它拔了,他还能反咬吗?”
镜头慢慢移动,将许铭生移出画面,形成一个空境。
场记拍板,摄像师傅关掉摄像机。
曹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拿下监听耳机,感慨了一句:“铭生,这场戏要是播出来,你怕是要被观众们骂啊,你演得让我这个旁观者看得都想揍你一拳。” 饰演萧岐的许铭生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湿巾,擦掉手上沾着的血迹:“哈哈哈,这不就是演员吗?!”
许铭生入行十多年,因日常作息十分自律,又不好烟酒,一张周正端庄的脸像个青年企业家。为人直爽谦和,和戏中萧珩阴狠的样子完全不同,片场许多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他。
“这小子演得也真不错,尤其是最后的那个眼神,我都被盯得直发毛。”许铭生说着,把手擦干净,打算去帮忙扶一下刑架上的陆照亭,结果手还没碰到,就被陆照亭躲了。
“是,我一看今天这场戏,心里就有谱了,感觉之后那场城墙戏小陆自己一个人扛起来也不是问题。”曹导一边说,一边检查着手头的拍摄素材,没注意到片场那边的情况。
许铭生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地看着陆照亭。
先前为了拍摄这场戏,化妆师在他的身体上抹了许多人造血浆,后来又浇了热水,再加上频繁的情绪变化与痛苦的嘶吼,他现在整个人像是一只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水狗,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偏偏只要许铭生一靠近,他就会睁着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厌恶地看着他。
许铭生被陆照亭弄得莫名的心虚,开始思考自己刚才是不是演戏太投入,不小心把这位合作对象给伤到了?
“没什么事,他只是需要休息。”一直隐在角落的黎深突然走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一块白色干浴巾,直接拆开盖在了陆照亭的头上。
他跟许铭生说完,又跟旁边的小杨说:“片场温度低,刚才又拍了那么久,你赶紧带他去换件衣服,回去泡个热水澡。”
正在慌乱地给陆照亭擦水渍的小杨,听到黎深的这句话,像是突然找到了行动的方向。
他草草地擦了一遍,然后用浴巾捂住陆照亭的头,拖着处于疲惫状态的陆照亭离开了片场。
一场重头戏结束,参演人员各自去卸妆、休息,工作人员开始整理片场的设备与道具。许铭生在得知陆照亭没什么事之后,也就跟着化妆师去换衣服了。
黎深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陆照亭离开的那个方向。
穿堂风自两扇开着的铁门内刮过,吹到黎深的脸上,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就像是一座人形雕像,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久久未动。
楚蔚然过来叫他的时候,黎深问了他一个问题:“蔚然,你说,这世上会有人起死回生吗?”
“起死回生?怎么可能。”楚蔚然被问得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反驳道,“这些东西不是只存在于话本中吗?我们可是社会主义无神论者。”
楚蔚然虽然有些没领悟到自家老板为什么忽然没头没脑地谈论到这个话题,但还是很认真的发表了自己的见解:“这不过就是那些还活着的人,给自己的一个念想罢了。”
......还活着的人给自己的一个念想。
黎深若有所思。他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楚蔚然:“你说得对。”
可是他还是想让自己去相信,即便是当作一场梦也好。
遇到一个那样像他的人,近乎于相同的演戏方式、相同的习惯喜好、甚至是相同的字迹,能够和他一起演戏,听他叫他的名字.......
只是这么一想,黎深就愿意沉浸在这样的一个美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