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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王爷x幕僚(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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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亭跟着黎深去了片场。
这个从一年前就开始进行场景设计的剧组,仅仅是影视城现有的楼阁并不足以满足拍摄需求,根据剧本情节,外景可以用,内景就需要再搭。制作组在此基础上又建造了上万平的内景,光宅邸就做了十来个,室内的装修更是参照古画设计的。
一些特殊的场景,例如帝都街巷、边塞城墙,则是在绿幕棚内精心布置前景,后期用特效渲染出或是碧空如洗或是黄沙漫天的后景。
现在的影视技术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要时间和资金到位,就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视觉效果。
今天第一场戏是一场朝堂戏,吏部被爆出长期与富商勾结买卖官职,谏议大夫在早朝中向皇帝进谏此事。吏部一直掺杂着太子萧慎和三王爷萧岐的两股势力,这是一个可以将对方踢出去的好机会,现在就看这脏水能泼到谁的身上。
两方在朝堂上进行了一番博弈,纷纷想要让自己的人全权负责这件事的调查。精明的皇帝看在眼里,为了让权力制衡,最后钦点了那位‘不务实事、只爱诗词歌赋雕木头’的五皇子楚王萧珩负责此事。
这场戏基本上汇聚了剧组所有的核心男演员,皇帝、太子、两位王爷、太傅、三省六部,还有一些撑场面的群演。
将近三十来号人,聚集在华丽庄严的大殿内。
曹郁导演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站在监视器的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地与摄像沟通,偶尔指点一下演员的站位。
大群戏最考验的就是导演的调度能力,因为人多眼杂,既要拍出宏大的画面,又要兼顾角色的塑造。机位的摆放也很考究,摇臂与滑轨架设在边沿的位置上。摄像机的移动轨迹,已经在开拍前进行了数十次的演练。
黎深简短的和各位老师们打了个招呼,就投入到拍摄的状态中。
“第一个镜头我会给大全景,皇帝从左侧台阶上来......”曹导给几个一会儿要给到镜头的演员们讲解着走位,“在胡老师说完台词,中书省会右出觐见,到时候太子和萧岐要注意面部表情,摄像机在左前方位置,我会分别给到你们两位的近景……”
在场的除黎深外都是拍了几十年电视剧的成熟演员,曹导一说就都能明白,不用以身指导或者特意解释就能直接开拍。
曹导也很雷厉风行,一看大家都明白了就直接招呼各部门开始拍摄。
没有戏的陆照亭就站在角落,静静地注视着人群中那个过于出挑的男人。
这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近距离地旁观黎深演戏。
耳边是机器运转的电流音与演员们掷地有声的台词,搭配上金碧辉煌的大殿仿佛置身于一个华美的剧院。
但这一切都不影响陆影帝对于一位演员演技的判断。
大殿上太子和萧岐因为争夺调查吏部买卖官位调查权一事,各自阵营的臣子争先恐后地向皇帝推荐人选。
萧珩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他低垂着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在有人谏言的时候掀起眼皮看一眼那个人。
陆照亭看着监视器里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上过大荧幕的,自然是能抗过各种角度的镜头。无论是近景、中景还是特写,陆照亭都能清清楚楚感受到黎深作为萧珩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演戏很稳,不会因为周遭的环境和其他演员的气场所干扰,静水流深。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角色进行了调整,演戏时候的声音与他往常的略有不同,字正腔圆,音色清透,像是精心雕琢的翡玉,纹路清晰,润澈澄净。
这场朝堂戏,黎深饰演的萧珩并不处于主导地位,所以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陆照亭无法判断出他的爆发力。
不过就以目前来看,现在的他与十几年前陆照亭所接触的,已经是天壤之别。
旁观一个人演戏这件事,一次两次还行,看多了陆照亭就觉得有些腻歪。
而且给黎深当背景板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全程看着黎深那张脸,偶尔说上几句不痛不痒的台词。要不然就是在后台候着等黎深和老师们拍完,再继续当背景板。
陆影帝何时有过这种遭遇。
生前无论是跟哪个剧组,都是片场的焦点,即便是他重生到陆尧身上也是一个拍完就走人的男三,一个每天戏份都排得满满当当的男主。
在当完第二十三场背景板的时候,黎深要与一位老师单独拍摄双人对手戏,陆照亭因此空闲了下来。
他走出拍摄圈接过小杨递过来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虽然是冬天,但是片场挺干燥的,刚刚又是连续拍了一个多小时,陆照亭怕影响拍摄一直没有进水。
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马甲的场务走过来:“陆哥,黎老师这场戏估计得拍到五六点钟了,您可以先去休息室休息休息,到时候我再通知您。”
说是休息室其实也就是一个在片场临时搭得棚子,放着几把椅子和桌子供候场的演员们小憩。
陆照亭应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片场对戏的两个人,转身把手里的保温杯还给小杨:“我出去溜达溜达,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他剧本都背的差不多了,打戏也跟武术指导都练好了,去休息室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
“好的,陆哥!”小杨一副“放心都交给我”的可靠表情。
陆照亭前脚刚走,一旁的楚蔚然也跟着离开了片场。
像江山行这种大制作的千人团队,一般都会分好几个拍摄组。
这边曹导的A组把关着黎深的戏份,那边副导演B组拍着太子萧慎的戏份,C组则是在拍妃嫔之间的后宫戏。
三个组隔着的距离并不算远,步行也就十来分钟。陆照亭闲着没事,便一个人跑去另外两个组,一会儿看看这儿,一会儿看看那儿,没一会儿就跟各个片场的工作人员熟络了起来。
他们专门给陆照亭安排了个好位置,能够近距离欣赏老师们演戏。
饰演太子萧慎的那位演员似乎过于慢热,一直找不到状态,和他对戏的年长的老师也不急,与副导演两个人一起给他讲戏。 C组那边的场面更是精彩,三位老师都是圈子里演了多年戏的女演员,不是略有名气的青衣,就是曾经红极一时的花旦。
现在年过四十,只能在各大影视剧中演一些母亲一类的配角。因为市场很少有人把创作视角聚焦在中年女性的身上,中年女性演员的生存空间非常有限。
江山行能请来这么多有资历的老师们同台飙戏也是托黎深背后黎导的名号。
看有阅历的老师对戏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尤其还是在现场。
三位老师台词功底个顶个的好,简直就是针尖对麦芒,眼角眉梢都是戏。
陆照亭在旁边看得心潮澎湃,内心深处似乎有一种演戏渴望,渴望镜头对准他,尽情地演绎出他心目中早已描摹多时的谢书篌。
这种渴望就像是荒地里的野草,无法控制,肆意生长。
当人特别渴望一件事情的时候,心中便会生出恐惧。
陆照亭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对演戏的欲望过于强烈,过早地预支了自己对这部戏的热情。
电视剧不比电影,拍摄周期会更长,陆照亭不希望等到真正需要他释放出来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已消耗殆尽。
他跟身边的工作人员道了个别,一个人走出了这个令他心生向往的片场。
片场外是一个又一个搭建的场景,像是一个巨大的唐朝风格的社区,木质的长廊连接着耳房,有的只建好了房子的框架,内部还需要道具组添置摆件,营造身临其境的古典氛围感。
眼下道具组都在全心全意地布置着近几天用到的场景,在设计建造好的王府内忙碌着。
陆照亭路过门口的时候遥遥地望了一眼,里面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地面上凌乱地堆着几个大箱子,一个像是领头的人员挥舞着胳膊,脸红脖子粗地指挥着如何放置那些精致古朴的器物。有几个已经摆好的花瓶字画,看着就像是参考博物馆里的唐朝文物一比一设计的。
出了王府,不远处就是人工搭建的街巷,这处长达数千米的街巷囊括着不少市井生活建筑:两旁的摊位琳琅满目,民居、牌坊各式各样。
只不过现在没到拍摄时间,看起来空落落的,有些萧瑟。
陆照亭记得剧本中谢书篌第一次出场就是在这里。
他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着,这街巷修建得还挺精致的,加上绿幕后期的话呈现出来的效果应该不错。以陆影帝拍过的年代戏来讲,江山行这场景看上去的确称得上是投资五个亿的大制作。
巷口处传来一串叮铃咣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陆照亭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两鬓泛白的伯伯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细木条。他的面前摆着个宽大的厚木桌,看起来像是个手工台,上面积聚着一小团木屑与笔墨宣纸,零零散散躺着几个编好的灯笼骨架。
陆照亭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放到手工台上,然后视线就被这位伯伯手指灵巧的动作所吸引——
粗粝宽厚的手指在木条间穿梭翻飞,时而弯折一下木条,时而拿起一根穿插进去,动作熟练地仿佛是经历了上千次的制作将步骤印刻进身体中,不一会儿一个灯笼骨架的雏形就出来了。
“您这技术真不错!”陆照亭称赞道,他看着一侧摆着三米多高的灯笼架,那里已经挂了一半制作完成的红灯笼,“前辈,这些都是准备花灯节那场戏用的吗?”
花灯节就是过几天陆照亭将要拍摄的第一场戏。
“嗯,按照曹导设计的还得再有二十几个儿。”白叔答道。很正常的普通话,但一些字眼的尾音带着点儿南方的口音。
“还是手工好,凝聚着祖辈们的智慧,比流水线上的制品多了人性的情感。”陆照亭望着面前的灯笼,下意识地感慨了一句。白叔乜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这灯笼有上百个了吧?您这是做了多久?”陆照亭捧起一个做好的灯笼。
木编的灯笼骨架刷着一层浆糊,外面贴着一层红色宣纸,上面还提着一首小诗,笔力雄健、苍劲有力。
“十多天吧。嗐,年纪大了,动作没以前利索了。”说话的功夫,白叔又编好了一个灯笼骨架,“偶尔还得帮他们修理修理那些仿古的摆件。”
白叔叹了口气,直了直腰板,拿起一个刷子在装着浆糊的碗里左右翻了翻:“组里没什么人会编这东西。前几天还有人给我打下手粘灯笼面儿。今天他们忙,就我自个儿在这做了。” 沾了浆糊的刷子在骨架上轻轻一划,留下了一层油亮的光,白叔从桌子上拽出一张裁好的红宣纸贴到骨架上,手腕一转,一个灯笼就做好了。
现在就差题字了。
白叔准备去拿笔的时候,一支已经蘸好墨水的毛笔递到了他的手边,笔首那端是一个带着温和笑意的年轻人: “前辈,我帮您吧。”
白叔一副“你行吗”的怀疑眼神打量着这个穿着戏服的年轻人。
陆照亭拿起桌子上编好的灯笼骨架:“我不会编灯笼,但是做灯笼面还是可以的。”
他从角落里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白叔的旁边,照着白叔的动作刷好粘浆,贴上红宣纸,抱着灯笼沉思了片刻,提笔在上写下了一首并不是那么脍炙人口的唐诗。
这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又赏心悦目,白叔在旁边看着还以为自己参与了一场戏的拍摄。
“您看看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陆照亭十分自信地一手拿着笔,一手将做好的灯笼举到白叔的面前。
陆照亭还没考上电影学院的时候,跟过几个剧团做过杂工。
后来成名之后拍过一部民国时期的电影,在里面饰演一个表面上是富豪官绅的成衣裁缝实际上是一名潜伏多时的地下党员。为了把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专门跟人学了一阵子的手工。
“嗯,第一次做成这样相当不错了。”白叔掀起皱巴巴的眼皮仔细看了一圈,然后视线停留在灯笼面上的毛笔字,“欧体?你这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写出来的字倒是有点儿韵味。”
陆影帝没什么爱好,闲暇之余除了打打台球外就喜欢写写毛笔字。这是他早年间拍戏时遗留下来的习惯。当时有个导演要求很高,拍戏讲究一个“真”字。一切场景都不允许用替身,有个角色刚好有写字出镜。陆照亭为了试戏成功,认认真真练了一段时间的书法。
不过后来陆影帝接得现实向的戏比较多,没有需要毛笔字出镜的情况,再加上平日里的练习运笔越发成熟,字迹有了很大的改变,所以他写得一手好字的事情基本没人知道。
“承蒙夸奖,还是比不上您的字。”陆照亭微笑着又拿起一个灯笼骨架。
白叔一看他灯面粘得的确还可以,也就放心地交给他,自己继续拿着木条编骨架了。
陆照亭一边做一边观察着白叔的动作,白叔的拇指上缠着一个胶布,不知道是为了方便摆弄木条还是避免被木屑刺伤。优秀的演员都有一双善于观察、发现的眼睛。他们从日常生活中记录下细节和感受,去了解一类群体,去观察一类人群,他们是如何生活,拥有着什么样的三观…….除了亲身经历外,这就是最好的让表演富有深度的办法。
手工活一旦做顺了之后,不免有些枯燥。空荡的街巷口,两个人坐在一起,不一会儿就闲聊了起来。
“年轻人,看你这穿着和样貌不像是演一般的角色。”
“嗯,我演得是个高级酱油,帮着塑造男主性格的。”陆照亭随口答道,他把碍事的长袖子捋起来,露出贴着暖宝宝的内衫,“前辈,您这个岁数在道具组可不多见啊。”
道具组这个活一般都比较累,主要负责搬运各种物件,大多数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有一小部分美术指导的人在里面指挥。
“我也是前几年才进得这行。祖辈有个手工厂,到我手里没经营好,倒了。”白叔语气平淡地彷佛说着别人的故事,眼角的鱼尾纹一条一条的,“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个贵人帮了我一把。可能是人家看到了我有点儿能力吧,让我跟着剧组。”
“平日里就在这儿监监场,修修道具,干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情。”白叔说到这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放到嘴里,点燃,花白的烟雾罩住了他颓靡的眼。遍布岁月痕迹的脸上似乎还能窥探到一丝昔日的风光,对于困顿时刻的轻描淡写彷佛在向听者证明他已经看透了。
“这样也挺充实得不是吗?至少这里有你一个位置。”陆照亭放下手里的一个灯笼,目光坚定凝视着白叔,“做好当下,不看过去。”
这句话即是说给白叔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是一个死过的人了,陆照亭现在只想演演戏,在碰到相对比较友好的剧本的前提下,主角配角无所谓能赚钱就行。
等攒足了钱看看怎么能把他的房子和得福从黎深手里买回来,然后一人一狗四处旅游养老。
“哈哈哈,你这小子倒还挺有意思的。”白叔大笑着,笑到眼里冒出了泪花。大笑之后,他弹弹烟灰,带着皱纹的大手拍了拍陆照亭的肩膀,“你说的对。”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没多久陆照亭接到了小杨的电话,通知他回去拍戏。
陆照亭收了线,有始有终地粘好手中他做的最后一个灯笼,提笔写完诗后:“和您聊天很开心,等以后有空了我再来找您。”
“小子,等你有空估计这边的戏就都拍完了,该去下个场景了。”白叔轻哼一声,看到陆照亭眼中的真挚,“我姓白,你想找我的话就去道具组随便逮个人问上一句。”
陆照亭整理了一下自己做灯笼所用的工具,笑着说:“好,白先生,我是陆尧,有什么事您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白叔点点头,冲陆照亭摆摆手算是作别。
他看着陆照亭的背影消失在空旷的巷口,然后起身清点着灯笼的数量。
不多时,安静的巷口又响起了一串极轻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了白叔的身侧。
“你小子是忘了拿什么东西……了吗?”白叔说着抬起头,看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白叔,好久不见。刚才陆尧做得灯笼,给我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