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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幕戏间 ...

  •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她一身粉墨,西子捧心,遥望远方,凄婉地唱罢这愁肠百结。

      台下酒水正沸,推杯交盏间吴桑榆蓦然听见“卷耳”一词,眉头紧锁,他望向台上那玉人唱那新妇桥段,悲欢都在唇齿间,身旁的孙飞虎见他举杯踌躇,随着他的视线向台上看去,露出了然的神情。
      “左不过一个戏子,酒罢再招她来帮你暖口中酒不迟,吴兄可不能在此时光顾着美人,冷了在坐的各位啊哈哈哈。“
      吴桑榆唇角微勾,举起酒杯,“吴弟哪里敢。”说罢一杯酒下肚,“美人再好,又哪里比得上此刻良宵,再说,论容貌,我不如日日揽镜自赏了。”
      于是众人笑开来,看他酒色染绯容,眼角眉梢,据是风流,都说“极是,极是。“
      吴桑榆悄声吩咐随侍小厮后,又加入下一轮酒局。

      小厮引着杳杳弯弯绕绕,停在凌泽院。

      入门只见三个少年人正围着火炉烤肉饮酒,杳杳向这几位行礼,低眉顺耳。

      披白袍的少年一双桃花眼笑盈盈的,起身向她回礼间递去一杯茶,“姑娘今儿唱的戏实在精彩,不忍教人垂泪。”

      其余两名少年一眼也懒得瞧她,只懒懒烤着火饮酒。杳杳一时也拿不准这些公子爷的意思,接过茶却不饮,只谦逊道,“哪里,杳杳只是尽了本分,倒让几位见丑了。”

      “杳杳?”一旁披灰氅的少年看向她,从头到脚打量遍,“眴兮杳杳,孔静幽默。倒是个好名字。”
      她只微垂着头,不接这话。

      穿白袍的少年笑着开口,“瞧我,竟忘了向姑娘先介绍我们,在下吴桑榆,刚刚说话的是孙兄,孙飞虎,那边正吃肉的是郑弟,郑恒。”

      吃肉的少年吞下一大块瘦肉,朝她一笑,露出亮闪闪的大白牙,她也微微点头,回以微笑。

      “其实今天找姑娘来,是想问关于这戏的作者,姑娘知道多少。”
      吴桑榆仍是一派和气,坐下摆弄那些肉串,仿佛不在意她的回答。
      杳杳立在寒风里,手握那杯热茶不上不下,面容恭敬温顺,心中百转千回,仍是不知如何作答,“这…“

      恰当此时,一名小厮上前来同吴桑榆低语二三,于是他唇边常挂的笑意全不见了,他面无表情,淡淡吩咐道,“那你把她请进来罢。“
      同时对其余两位少年说,“今日有些家事要处理,孙兄,郑弟,我们改日再约。“
      他们倒也没多问,一饮杯中酒,来去潇洒。

      待杯中酒全部冷透,她几乎感觉不到寒风里自己的指节的时候,院门开了,来人一袭红氅,木钗绾发,眉似月挽,眼若秋露,点绛唇,温玉容,正似一株红梅开在凛冬里,清姝无双。

      杳杳心头巨震,想不到她也会出现在此处,只把头更低些,掩去那些慌乱。

      飞星一脸悲戚跪在吴桑榆面前,“奴家本也不愿打扰公子,但前些年家父上山打猎再也未归,去岁家母也没熬过冬日,家里实在没个主事的人,正又逢着姐姐送来的那孩子这些日子高烧不退,几个郎中开了好几服药,那孩子病情反反复复却总不见好,小女子实在不知该投奔何处,思来想去,只有公子这了。”她哭诉着,泣不成声。

      吴桑榆面对着她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仍旧冷淡神色,“当初把那孩子送出去,全然断了他和吴府的关系,你今日又何必再找上门来。”

      “公子,求你看在祖上那微薄的因缘上,看在姐姐这些年苦心侍奉上,奴家不敢奢求多的,只求公子救他这一回,旁的营生奴家自个想办法。”她长跪不起。

      “他又不是你的亲子,你又何必为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坐在火炉旁,低首看她卑微匍匐在他面前,面若冰霜。

      “他毕竟是姐姐亲子,骨肉相连,奴家实在不忍心。”她跪着的身躯在雪地中瑟缩,声音发抖。

      “只是如此吗?“他的话语像是檐角凝结的冰棱。
      她抬起头来,泪滴随风散,“只是如此。“

      “最好如此。“他饮尽杯中酒,”明日我会派郎中给你,今日就到这里吧。“他背过身去,”惊寒,送客。“

      二人行至巷角,步履缓缓。

      杳杳先停下脚步,她看着飞星,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他往后不会再找你了,从今日起,你就是自由的。”

      雪不知从何时莅临世间,不慌不忙为这小路掩去所有痕迹,飞星的话语轻飘飘的,正如那无声无息到来的雪。

      “我能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吗?”杳杳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飞星望着她,像是有些疑惑,但她很快又笑起来,“杀一些人。“她说这些话时和刚刚泪如雨下的神色完全不一样,但也是轻轻巧巧的,像是一开始她们重逢时,她说会给她自由,像是一开始她们又分别时,她说要下雪了,于是雪来了,毫无重量的降落,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如今也是,她自由了,正如她所许诺的那样。

      突然雪精出现在两人之间,提着神色惶恐的一个青年人,不知雪精对他做了什么,她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死兔子,他面如死灰。

      “他跟踪你们。“玉露道。

      飞星默默打量他一会,忽然道,“我记得你。”

      青年人看着面前这艳若桃李的女子,脑中却无半点关于她的印象。

      她却从那孩子的回忆中找出了这张丝毫未改的面孔,那一张对他冷嘲热讽,拳脚相加的面孔,”哼,连自己爹都不知道的小野种,一天天在这府中混吃混喝,啥也不干。“他打掉他手里的馒头,孩童不会说话,也不知他为何突然发难,只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青年似乎从这眼中看出莫名的挑衅,又或许是另一种无声的嘲讽,讽刺他不得主子重用,讽刺他只能和这一院疯子傻子相伴,于是恶意自然得流向弱者,没有缘由,于是伤疤自然的结了又生,没有终止。

      雪簌簌落下,纷扬间在她手里凝成一片寒光,谁家院里的桃树飞速生长,枝杈争先恐后,像是从旧根骨里迸发出来,冒出墙头,叶是倒翻的血管,花是血的瘀结,叶一片接一片翻涌,花一朵接一朵爆裂。

      “别,别杀我,我,我帮……”

      她一剑斩下他的头颅,于是桃花朵朵,点在这白茫茫大地上,剑随风而散,血色同雪片飞入花瓣中。

      “你是第一个。”

      她伸出手,晶莹落在指尖,回首望向杳杳。

      “这应该是,春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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