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鬼》翡碧

2、酒楼煮茶

　　酒肆中正是人生鼎沸，热气升腾起来，连同身体里翻涌的血气，把一颗颗心泡在轻飘飘的云里，于是那些不该开口的话反而自然的流露出来。

　　“哎，听说了吗，醉云轩最近上了一部新戏，讲的是那新妇望征人的戏码。”

　　“嘿，什么年代了这还有人看呢。”

　　“这部不一样，”

　　他四处瞧瞧，低下头，凑近来低语,

　　“据说写的是现在的形势呢，不是说北面要打起来，这都多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瞧着这情形，猜呢皇帝正谈着条件，要舍了北疆…“

　　酒客顿时抬起头来，不知是因为酒还是此时过热的气氛，他双颊红润，头脑迟缓

　　“秦将军不是才调去西边…”

　　“正是这么说，这北边不恰是新妇征人苦鸳鸯，恶婆婆要许下家了嘛。“

　　“圣上真能这么干？！“

　　周围的视线也悄然聚拢，酒客横眉，那人只得尬笑着装作抱怨，

　　“你小点声…”

　　于是这处喧嚣又如水滴重回锅中，却不知那混入的情绪与话语如何侵染，等待温度上升到何种地步，足够那酒气随同水汽一起，再次沸腾翻涌而上。

　　而此时的酒肆二楼雅间，一位姑娘正半撑玉臂，注视这满楼热闹，她神色倦怠，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木簪，她只着一袭粉裙，周身无一首饰，任那发随意披散，她这一身属实同此时的时节太不相称，料峭寒春，纵然屋内火炉正盛，也不至于暖和到如此地步，更何况..

　　“你望着下头，还把外面的窗开着干嘛。”

　　这时上前的是位身着白裙的姑娘，一双眼如露似珠，她径直走到圆桌旁坐下，边如此发问，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这碳烧着呛人，不如开窗透透气，反正咱们也不需要这炭火。”

　　她懒懒开口，视线从角落里那几个面白无须的男人身上移走，手里木簪放下，一只手把倒好的茶水移到自己跟前抿了一口，

　　“这次我们出来，你是我的侍女，叫玉露，记得吗？”

　　玉露对她翻了个白眼，又另拿了一个杯子为自己斟茶，

　　“记得，我的好小姐，你叫刘飞星，我是你的侍女，得好好服侍你。”

　　语气在“服侍”二字上刻意咬重,她把那茶水一饮而尽，又道，

　　“既然我们也不需要炭火，那你还让人点着它作甚？“

　　飞星只望着那茶盏，神色冷淡，“寒春就该起炭火，煮旧茗，熬过这一杯苦涩，才好迎那新春。“

　　她看向玉露，看她拔了玉簪，提开茶壶，用簪子拨弄那茶叶，玉露见她看过来，一挑眉，“你怎么知道这茶是陈茶还是新茶？“

　　飞星一下笑起来，拍拍她使簪子那只手，制止了她继续戳坏那些茶叶，“不重要，”边说着边把簪子拿过来，用桌子上的手帕擦干那簪子。

　　“过来，“她让玉露坐得近些，侧过身去，她替这小孩子绾发，是的，作为一名雪精，她还是孩童年纪。

　　“戏还成功吗？“飞星问

　　“你不是都听见了，大获成功，不过大家都在猜这故事和皇帝的联系，说些有的没的，”

　　她又想到什么，转过身来正对着飞星问，“你真是要说这个意思吗？”

　　飞星又把玉露转回去，继续绾发，“不是，那些人都是这样，总要把好好的故事同那些政要关系一番，我可不了解现在的形势，也懒得理那些烂账。”她最后将玉簪簪上，”你最好快点学会如何绾发，我可不想一直伺候你。“

　　玉露撇嘴，敷衍道，“好好好。”她又转过身去，“那你为什么写这个故事。”

　　“因为一首诗。“她漫不经心的说，站起身来朝软榻走去，“我们的贵客来了，你去把她请进来吧。”

　　杳杳进暖阁的时候，便见飞星正斜倚软榻上读着话本，彼时日暮，光吻上她眉目，如诗如画，玉露见她进来便关了窗，上前去帮杳杳褪了大氅，随后便取那火炉正温着的茶水，杳杳走向飞星,“姑娘这样看书可要仔细眼睛。”

　　飞星笑着却不接她的话，只略一抬手，“你来了，坐。“

　　杳杳便在炉边坐定，烤着火同飞星闲谈，“外面风雪正大呢，也不知几时能停，这样冷的天姑娘还邀我一叙，是为了什么？“

　　茶水缓缓流入杯中，那热气慢腾腾向上蔓延，飞星仍看那话本，“后日吴府请你唱戏，我要你唱那出新剧，唱完后，我会让你自由。“

　　杳杳摩挲着茶杯，任凭那温度一点点渗透进肌肤，屋内一时间只有话本翻动的声音。

　　良久，她说：“好。“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送杳杳离去后，玉露不知又从哪里买了些点心来，她吃着栗子糕，问道:“她都不问为什么就答应你了，不怕你把她往火坑里推？”

　　“这当然是个火坑，只是她也没什么好选的，所以她只能赌。”飞星把话本翻到最后一页，书中才子佳人渡过万难结正缘，她无聊的打了个哈切。

　　“她要是不答应你会杀了她吗?”

　　飞星莫名看她，玉露一脸无辜，“当然不会，我们沾这种无谓的因果干嘛。“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帮那个小孩子，那不算因果吗。“

　　于是她想起那个雪夜，那个仿佛来自月亮的孩子，倒在雪地里无声无息，发色同雪色一般，一同沐浴在满月的照拂下，她望向那孩子的时候，霎时间像是见到她诞生的起初，那人的怜惜，那人的愿景造就了如今的她，于是她也生出恻隐之心，听凭心意拨乱这命运的丝线，帮那个孩子复仇。

　　“就当我，一时心软，想要给这不公的天道，荒唐人间，演一出因果报应，轮回不爽吧，想来世人也该看倦才子佳人，这出戏不是正好。“

　　她合上话本，窗外雪纷纷，掩去所有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