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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梦依稀 ...

  •   他睁开眼,帘帐间透出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是一股香甜的梨子的味道。

      “已经是开春了,倒难为你还能找来这样新鲜的梨子煮茶。”那是所谓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居高临下的语气,轻飘散漫的态度。

      “哪里,不过恰好还剩些冻梨,想着此时雪已尽了,正适合做个伴。”这是精怪的声音,柔顺婉转,她的影子映在帐上,长发柔顺披落。

      “你倒是雅致。”

      飞星并未答这话,起身为他斟茶,茶水入杯的声音,同檐边恰起的铃音共鸣,她微弓着腰,小心得问,“郎中可说了那孩子情况怎样。”

      “他会好的。”他总是这样,随口留下一个承诺,偏偏有人信他这些假话,纵使他从未关心过,纵使只是出于他的一时兴起,随后便是他起身,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如往昔。

      精怪望着那杯未动的茶水,看着那热气聚拢,升腾,散去,她喃喃自语,“真是个讨人厌的性子。”边说着边把那杯茶拿起,品了一口,“暴殄天物。”

      他闭上眼,肺腑间的梨子香味逐渐远去,帐中的空气仿佛逐渐稀薄了,稀薄到他忍不住大口呼吸。

      “他会好的。”窗外阴雨连绵,他匆匆的来,匆匆的去,一点余光也不曾为他停留。

      “他会再来看我们的,你是他的孩子啊。”她尖锐的声音像是冬日里凛冽的寒风,她就像被困在猎人挖下的地洞里,漫长冬日里,只能仰仗猎人偶尔发发善心,不时为她带来些粮食。

      她总是在等待,抓着他的手,固执的等着那些编织的谎话成真,她为父亲安上无数个身份,从席不暇暖的儒商,到死里逃生的征人,最多的是后者,因为他出生时为他取下了“卷耳”这个名字,于是他总是听见她对着桃树吟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当然,征人永不会返乡,他想,大约他早已死在归乡的路途中,在当逃兵的时候被友军无情地斩首,正如母亲一般。

      他睁开眼,帘帐外日头正盛,那光把一切晦暗都驱散,也把精怪们的身影照的清楚。

      飞星靠在窗边,玉露抱着一个玉瓶向她讨巧。

      “快,我听说这是最漂亮的花,你快让它开出来让我瞧瞧。”

      飞星的身影一动也没动,仍是望着下面热闹的市集,他却看见那玉瓶中间逐渐长出小芽,随后繁盛,随后开花,一幕幕映在帘幕的影上,一股清甜的味道缓慢逸散进帐中。

      “这世上没有最漂亮的花,他骗你的,不过你运气不错,世人都称这牡丹为花中之王。”

      “都称它为花中之王了,还不是最漂亮的吗?”玉露问。

      “被称赞为王必然不会只因为好颜色,还有些世人所期望的美德被赋予其中。”飞星看向那玉瓶道。

      “那你认为什么花最漂亮?”玉露好奇道。

      “如雪的桃花。”她拨弄着牡丹,如此说道。

      “桃花怎么会如雪...”

      他闭上眼,脑海中仿佛又浮现那夜,那夜桃花纷飞似雪。

      雪夜,花棱片片落,无声无息,但这对在寒风里前进的孩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细碎的雪花落在耳边的声音,赤脚踩进雪地的窸窣声,那是沙漏在一点点倒数死期的声音。

      顾不得无孔不入的刺痛,顾不得昏昏沉沉的神智,他朝着视线唯一所及的荒庙走去。

      深深浅浅,雪地被踩出的涟漪很快被抹去,摇摇晃晃,空荡的胃灌入那不尽的寒风,很快了,很近了。
      一步,他遥看那庙前枯树点点白花,
      一步,他望见那庙前枯树在月下映照的玲珑的白灯笼,
      一步,他瞧着那庙前枯树深覆皑雪,枝丫撑着明月,小小一个压弯了枝节。

      他倒下了,如同那些雪花一样落下的悄无声息,不知为何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其实雪里也很温暖,他这样想着蜷缩起身子,望着那重重的月亮,好像压在心上,越来越近,好像抱在怀里,冰冰凉凉地沁入肺腑。

      然后就是那奇异的幻觉,一个小孩子从月亮中钻了出来,坐在树梢,那双眼睛比月亮还要清亮,他静静望着他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那时的细雪再次落在耳边,热腾腾的耳朵消融了冰雪,化作春水流淌进胸膛,又把你惊醒,是,雪夜的精怪,他这样想,小小的精怪也像雪花一般静悄悄落下,他牵起他的手,他只是看到,却感觉不到了,就好像在水里捧起了月亮,或许什么也没有,但他笑了笑,他笑的时候,这冬雪好似停止了,那一瞬间是他从来年偷来的,皎洁的,温暖的,春夜,然后他便在春天里安心睡去。

      他感受到那如雪的触感再次抚上额间,他睁开眼,正见飞星为他试着温度。

      “你退烧了,明日应该能大好。”

      身体在这忽冷忽热的反复里仿若已经虚弱到仿佛那香炉上飘散的轻烟,但她清清冷冷的,用雪笼着这烟,不让一丝一毫生机泄露出去,于是他又像躺在雪地里,忍不住回想,忍不住问出他问过许多遍的问题。

      “为什么要救下我?”

      精怪给他的回答每次都不一样,仿佛也知道这个从出生起就不被肯定其存在意义,不被所有人选择的孩子,对于所有出现的好意抱有天然的消极态度,他渴求关注,渴求认可,渴求被认为他应当存在于此,应当无所愧疚的立于世间,不是为了谁活着,不是为了博取谁的关心。

      她轻捻那如雪的发

      “因为你的头发很漂亮,像月亮的颜色。”

      此时月上寒窗,她说完这句话便下床,吹熄了蜡烛,清辉在她关上窗之前从那缝隙中尽力地向屋内涌来,那光披拂在她身上,很漂亮,像是雪的颜色。

      于是他闭上眼,在春天里安心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旧梦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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