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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书闲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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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熙真笑着拥抱了卢泠。“鸿仪,你的及笄礼我没能来参加,给你准备了一份迟来的礼物。”卢泠细细打量着三年未见的好友,记忆中那个瘦弱的女孩子已经成长为绝代风华了。“我们鸿仪越来越漂亮了。三年前我走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高呢。”卢泠一边笑着说话,一边用手夸张地比了一个范围。
“明玥,你回范阳三年还好吗?”谢熙真随着卢泠一同坐下,斟酌着开口。卢泠沉默了一会,才淡然地说道:“有什么好,什么不好呢。”卢泠心中清楚,无论是三年前的范阳卢氏,还是现在的范阳卢氏,都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早就是一只空有鼎盛外表的纸狮子罢了。即使如此,又何谈什么好坏,不过是烈火烹油,雪上加霜。谢熙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安抚性地抱了抱卢泠。范阳卢氏的情况比她想象地更差。“明玥,瞧。”谢熙真做了一个鬼脸,想要逗卢泠笑。
卢泠心头一酸,多日来烦闷和连月的奔波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实体的意义。她久违地从他人感受到了不带任何利益算计的纯粹的情感。卢泠笑了起来,她拿起茶具,给谢熙真沏了一杯茶。“鸿仪,尝尝看。正宗的蒙顶茶。”谢熙真接下茶,轻抿一口,茶香浓郁,茶汤清亮,确实不失为好茶。
一楼大厅内一阵喧闹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谢熙真推开厢房的窗户,俯看下去,不知何时,茶楼里的轻歌曼舞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高坐舞台之上的说书先生。他身形不高,脸上被傩戏面具覆盖,声音清亮,有绕柱之感。他一拍手中的醒木,大厅内的吵闹声渐渐平息。“这位客人,不要急。小生马上开讲。”说书人望了一眼争执的来源,将酒醉后的吵闹归结为听书的急迫,吸引了其他客人的注意,无形中替店家处理了麻烦。果然,谢熙真望见之前引路的那个店小二走到酒醉的客人身旁,礼貌而又强硬地将对方拉出大门,全程没有再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
“诶,大家可否听过一句老话叫做‘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古有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如今亦有灵宗耗费千金只为给贵妃搭建豪华宫殿取乐……”说书人的声音高低起伏,带着饱满的情绪,好像自己就是这些故事的亲历者。然而随着故事的进行,原本还在和卢泠闲聊的谢熙真神色凝重了起来。“这个故事不太对。”谢熙真突然出声道。“什么不太对?”卢泠看着谢熙真难看的脸色反问道。“这些东西不该是一个说书人知道的。”谢熙真吐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用眼神寻找着自己的侍女。
丹青敏锐地捕捉到一道直直望向自己的视线。她抬起头,与视线的主人谢熙真对视。“去找金吾卫。说书人不太对劲。”丹青反应迅速,看清楚指令后,马上就转头离开茶楼。“明玥,一个普通的说书人是不可能知道那么多有关灵宗和贵妃的故事的。而且从他第一句话开始,我就觉得不太对头了。”谢熙真转过身子,神色认真地看向卢泠。“明玥,你知道吗?在这些故事当中,美人好像永远是有错的。一个王朝的覆灭兴衰为什么要强加给一个连朝堂都无法进入的女人身上?明明是自己的暴行引发了民怨,又何必拉无辜之人垫背?而且这个开头听着就很像是想要煽动点东西。”谢熙真的目光收起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前所未有地认真地看向卢泠。那双桃花眼之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信念感,直直地望着卢泠,也望进了卢泠原本有些动摇犹豫的心里。
窗外的故事还在继续,说书人说到高潮时突然停住。“怎么不说了?”“快说啊。”台下的观众不满地嚷嚷着,要说书人继续说下去。说书人再次拍了下醒木,清了清嗓子,说道:“众所周知,当今圣人登基三年,朝堂内外无不海晏河清,四海升平。圣人无疑是一个明主,但圣人登基三年整,后宫内却无一人。大家猜猜是为什么呢?”台下的听众被勾起了兴趣,大声问着“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咱们圣上心中有人了啊。多年前圣人还不是圣人的时候,与太原王氏的王姑娘情投意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惜啊,当时是灵宗当政,时局动荡,人心混乱。王姑娘也早早许配他人,圣上悲痛不已,只得……”
“只得什么啊?”丹青带着一大队金吾卫赶到茶楼时就听见这么一段话,心中大惊。金吾卫中郎将魏永臣饶有兴致地反问了一句。“这……”说书人被金吾卫拉下高台,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好大的胆子!竟敢空口污蔑灵宗和当今圣人。你是何居心?”魏永臣掀开他的傩戏面具,单手紧紧掐住说书人的下巴。“吐出来。”魏永臣手段强硬地将一颗白色的药丸从说书人嘴里弄出来,脸色微沉。围观的群众哪里见过这架势,纷纷退而远之,露出胆怯的神情。
卢泠原本还有些不解谢熙真的话,直到听到说书人讲到当今圣人,才猛然大悟谢熙真的意思。“鸿仪。”卢泠轻轻喊了一声。“怎么了?”谢熙真那双桃花眼中带着点迷惑的情绪,看了过来。“没什么。”
“去请你们家主子来。”魏永臣将闲杂人员清除,环视了一圈茶楼,对着丹青命令道。丹青没动,她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像是沉默的士兵。魏永臣对这位背后之人明显更感兴趣了。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魏永臣不说话,丹青也不动,明面上的魏永臣和暗地的谢熙真在台下互相较量着。“丹青。”一道声音缓缓响起,柔和纯净。“魏中郎将何必一定要见我呢?我只是尽了一个臣民的义务罢了。”谢熙真和卢泠挽着手从楼梯上走下来,仰头看着魏永臣。魏永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小娘子,气氛缓和下来。
“正巧,我也正好有熟识的故人想要和她打个招呼。”魏永臣的视线扫过卢泠,声线沉稳。“卢娘子安。许久未见了。”魏永臣状似随意地和卢泠打了个招呼。谢熙真微微偏了偏头,卢泠拉了下她的衣袖。谢熙真偏过头,微笑着说道:“魏中郎将既也与故人打过照面,那便不妨先回去处理公文要紧。我们这些无关之人就不打扰您了。”谢熙真屈膝准备行礼离开,却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拦下。“谢娘子,公文何必急于这一时?”谢熙真抬眸看向魏永臣,原本眼中虚假的笑意慢慢消散,桃花眼中盛满冰霜。
“魏中郎将原也知道我姓谢啊。”谢熙真不再跟魏永臣委与虚蛇,语调冰冷。“我们陈郡谢氏向来忠心。”谢熙真意有所指,戳破了魏永臣的真实动机。“您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地来质问我。这些事情您不如与我阿爷商议。”谢熙真带着卢泠和一众侍从从魏永臣身旁离开,这次魏永臣没有阻拦。“我自是相信谢中书令的。”魏永臣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谢熙真并未再停住脚步。
“明玥,你与他相识?”“算是吧。”卢泠拉起谢熙真的手,两个人挽在一起。“他可不是什么正常人。虽然说呢,他是圣人的亲信,有权有势。京城中的豪门多以他为良婿之选,但我觉得就他的性格而言,他非良人。”谢熙真晃了晃卢泠的胳膊,说着自己的判断。“他确实不是什么良人。他是忠君的臣子,但他不会是一个好丈夫。他还未发迹之前,曾求娶过范阳卢氏本籍旁支的一个女儿。”卢泠没有再往下说,但是谢熙真也明了她的意思。
“她还好吗?”谢熙真犹豫再三还是问道。“她吗?和离没多久就去佛堂清修了。我没见过她,听他们说,想来是疯了吧。”卢泠的声音极淡,好像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