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金》七宝水母

1、初遇

　　　　京郊外，一列马车徐徐驶来，在城门停下。领头的家仆将过所和其他相关文书一一呈上，守军核实无误后，随即示意放行。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列，感叹了一句：“范阳卢氏啊。真不愧是世家大族，你瞧瞧这气派。”同僚们窃窃私语，对着卢氏的车队无不眼露羡慕之色。那一列马车井然有序地沿朱雀大街前行，带着些沉默的威严，令行人不由自主地远离，仿佛这列车队是什么张着嘴大虫，靠近些就会被吃掉，连一点骨头都不剩。车队一路行至平康里范阳卢氏的宅邸前，卢泠挑开车帘，看着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大宅，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九娘子，请下车。”陌生的侍女扶住卢泠，将她从马车上搀下来。卢泠站定，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象征范阳卢氏百年辉煌的阀阅。她目视前方，挺直背脊，径直走进这座埋葬了无数鲜活生命的府邸。“孩儿泠给阿娘阿爷问安。敬请阿娘阿爷金安。”卢泠跪坐在阿爷阿娘一旁，微微垂着头，并不显示出与父母的亲近。“阿泠一路奔波辛苦。你的那件事还是日后再说吧。”上座的中年女子看着神色倔强的女儿，叹了一口气，对着卢侍郎说道。“阿泠你先回去吧。”卢侍郎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放卢泠回院。卢泠站起身，恭敬行礼后告退。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是她对卢氏家族腐朽无能的失望和悲愤。
　　“何必让阿泠再回来呢？”妇人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屏退侍从的空间里就显得有些尖锐。“我们已经不得圣心了。这次好不容易圣人起复了我。”卢侍郎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接着说道：“我也是为了家族啊……”“呵，你范阳卢氏何时也沦落到要靠卖女儿的境况了。”妇人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她压下心头闪现的画面，她作为温氏女经历过的痛苦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作为卢氏女时再经历一次。
　　卢泠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院内已经有了点雪花。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空已经飘起了雪沫子。她回到房间拿了些什么就径直去了花园。熟悉的画面一一浮现。雪越发大了。
　　漫天白色之中，那一座孤亭依旧矗立。往日里的花团锦簇在沉默的大雪中被覆盖，只留下几棵梅树顽强地伸展着枝干，星星点点的红梅迎风而绽，为冬日添了些暖气。“梅花开了啊。”卢泠抱着鎏金镶珍珠的手炉轻声呢喃。她望向桌上插在美人瓶中的红梅，梅花的幽香阵阵，却祛除不了心中的愁情。她铺开一张云笺纸，挥笔写下给好友的信件。
　　“六娘子，您的信件。”谢熙真的贴身侍女丹青从婢女手中接过信件，挑开厚重的帘子，恭敬地将信件递到谢熙真面前。“丹青准备笔墨。”谢熙真放下手中的诗集，一边接过信件，一边吩咐道。谢熙真拆开信件，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微红了眼眶。“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一字一句地读着卢泠的来信，久悬在心头的担忧慢慢消散，最终化为一句：“丹青，明玥回来了。”丹青静静地磨着墨，闻言也只是抬起头，沉静如水地说道：“卢娘子无事便好。”谢熙真拿起笔，回之以其极具辨识度的簪花小楷。
　　“丹青，随我去见阿娘一趟。”谢熙真将回信装好，仔细交给出门的仆妇，再三叮嘱后才转头和丹青说道。“阿娘，明玥回帝京了。她约了我，我……”崔氏不待谢熙真说完，就明了其意。她微微笑着，声音中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去吧，去吧。就算我不同意，也拦不住你啊。难为你还和我说一声。”崔氏眼中闪着慈母的光辉，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熙真，早点回来。多带些人出门。”崔氏叮嘱了几句，就放谢熙真离开了。崔氏温和地笑着目送女儿走远，才敛起嘴角真心实感的笑容。
　　“崔嬷嬷，你说这次范阳卢氏又想干什么呢？”崔氏看向站在自己身后阴影处的随嫁嬷嬷，语气轻快，但眼中却没有一丝暖意。“无论什么，也改变不了大势将颓的境况。”崔嬷嬷低垂着眉眼，声音嘶哑。“我希望卢九娘能是个聪明人。”崔氏扶了下头顶的发钗，“至于我们，还是明哲保身为上上计。”崔氏未尽之意皆在于此。
　　牛车平稳地行驶在朱雀大街上，卢泠将见面地点选在了西市一家新开业的茶楼里，谢熙真放下手中的话本，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脖子上华贵异常的七宝璎珞，听着牛车外熙熙攘攘的声音，若有所思。是了，自三年前当今圣人临朝，卢泠就被她的父亲安排着离开了帝京，回了卢氏的本籍范阳，两人也再未相见过。这是两人三年来第一次相见。
　　西市向来是这帝京城内最为繁忙的地方，谢熙真的牛车刚到西市口，就被拥挤的人群堵住了。“丹青，我们就在这边下吧。”谢熙真带上幕篱，遮住面孔，带着一众侍女走进西市。大雍民风开放，也并不限制女子上街，但西市人多眼杂，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谢熙真还是带上了幕篱。
　　一行人行至一座外表简朴的三层茶楼前，谢熙真迈步向前，这座茶楼的内部别有洞天，与其朴素的外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茶楼里面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歌舞升平，人头攒动，酒醉金迷。“贵主，想喝些什么？我们这里有来自大雍的各种名茶。当然，贵主要是想喝酒的话，我们这里也有别处喝不到的特色呢。”店小二眼尖地发现了谢熙真一行人，热情地招呼起来。“不了，我已与人有约。”谢熙真微微掀起幕篱的一角，四处环视了一下，对着店小二说道。“敢问贵主与何人相约？”店小二一边问，一边将谢熙真引至柜台前。“范阳卢氏的卢娘子。”
　　店小二翻开名册，核对无误后，就带着谢熙真登上三楼，态度也更加恭敬热情。“贵主请往这边走。”店小二伸出手示意道。与一楼相比，三楼的环境明显更加清幽，所对应的客人也更加尊贵。谢熙真将侍女们屏退，只留下丹青一人随侍左右。她跟着店小二一路向前，来到一间包厢门口。“贵主请进，卢娘子早已等候在此。有什么事请随时吩咐我们。”店小二悄无声息地离开三楼。“丹青，你也下去喝茶吧。我想和明玥单独聊一聊。”丹青行礼告退。
　　谢熙真摘下幕篱，仔仔细细地整理了自己的着装和头饰，才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一阵喧哗声传来，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从隔壁厢房出来，正好与谢熙真撞了个照面。为首的男人身高八尺有余，龙章凤姿，容貌俊朗，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浓的上位者之感，积威甚重。另外两个男子，左后的一位微躬着背，脸上有些皱纹，看起来有点岁数，右后的一位脸上带着点面具似的笑意，也有行走朝堂上的弄权者之感。谢熙真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太感兴趣的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七宝璎珞。随即推开厢房门，未见卢泠其人，就先听闻其声。
　　“鸿仪，你来了。”谢熙真迈步走进厢房，正准备关上房门，一抬眼就不小心与那个为首的男人对视，他深沉的眸子像一道冷冽的寒风打量着谢熙真，谢熙真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关好厢房门，隔绝对方的探究目光。
　　“明玥，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