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九荷》紫色的猪猪侠

11、初月 带着父母的

　　京州着实会比新州冷一些。刚刚入冬，就已经开始飘雪了。往年喜欢雪的九荷，今年只会看着雪沉默。她想父亲母亲了。她最喜欢藏在家里那棵大树后，向家里的每个人扔雪球，然后又穿着白衣躺在雪地里，让大人看不见。
　　“小姐，有些冷了。你还是回屋休息着吧。”
　　翠竹把思武送来的狐狸皮披风给她披上。
　　“郭安呢？”自从火灾之后，幸运的仆人们都遣散回了家，九荷只留了翠竹和郭安在身边。翠竹是因为和小姐住一起，所以只是被熏住了，郭安因为回家省亲躲过一劫。但是两个人对九荷那是一心一意。
　　“郭安去街上了，他去买点暖和的羊肉汤回来给你补补身子。”

　　“这个羊肉汤虽然鲜美，但是却没有新州的辣味和水豆腐的味道。”九荷自从火灾之后，难得对一道菜评价。也许是远离新州，伤痛正在慢慢恢复。

　　“我去了很多家店，都没有小姐要吃的口味。”郭安拍了拍身上的雪。

　　“要不我们开一家自己的店吧。既满足了小姐的嘴，又能有一份可以干的事业。”翠竹说。她想让九荷忙起来，才能走出失去父母双亲的悲痛。
　　“好啊，我来当小二，你当厨娘，我们小姐就当收银的好不好？”郭安憨厚地笑了起来。

　　“那就叫初月食坊吧。”九荷说。
　　“那小姐是同意了。”

　　接下来他们就张罗开了。不得不说，忙碌起来的日子虽然累人，好歹九荷不会长时间发呆了。

　　不久京州便有很多人来这家店喝羊肉汤了。为了体现品类的丰盛，翠竹还推出了她独有的豆腐宴。这可是她老家的绝活儿。将豆子研磨，过滤，加入卤水，雪白如玉的豆花就沉淀开来。绵而不老，嫩而不溏，清香悠长。

　　“小二，来一碗你们这里最有名的豆花儿，再加一碗羊肉汤。”

　　梅羽来最近正值低谷，郑妃在冷宫里呆着，他也没法去朝堂议事，还不如做个闲散的王，四处吃喝。最近京州都在议论的初月食坊，他也要来尝尝。

　　“客官您的菜来了。”因为店里实在是忙碌。九荷也在帮着上菜。

　　“我这人平生最讨厌在我面前戴着面具的人。”梅羽来说。

　　“巧了，我这人生平最讨厌不尊重别人的人。”

　　“这位爷，我家小姐脸上有伤，还请见谅。”
　　翠竹怕事情闹大，赶紧圆场。

　　“你这猫里猫气的面具，故作玄虚。”梅羽来伸手去摘下了她的面具。

　　九荷的脸露了出来，她没有闪躲，反而是淡然地看着梅羽来。

　　“看够了吗？”梅羽来原以为她会闪躲，但是她一点也没有。她的伤疤清晰可见，但是明显看见她在伤疤上做了一些修饰，虽然斑驳不堪凹凸不平，但是看起来竟然像脸上长了一只小猫。九荷淡然地看着他，慢慢地戴上了面具。人类的恐惧有时候来自于执念，但是如果没有执念，那么恐惧就不存在。九荷根本不在乎自己被烧毁的脸庞，她更在乎自己的在大火里被烧毁的心。

　　“够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的脸…”一向顽劣的梅羽来显得有些怔然，然后开始喝自己的羊肉汤去了。他今天只是想要摆一下王爷的微风，但是似乎并不尽兴。

　　“你叫什么名字？”
　　“林初月。”
　　“好，我记住你了。”梅羽来撒下银子扬长而去。
　　初月食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忙碌的生活填满了九荷的全部。冬夜的寒冷越来越冷，吃羊肉汤的顾客越来越多。也有很多新州来的人专门吃这家店的味道。九荷一直想，如果吴煦来没事，一定会找到这家店。但是快要过年了，也从未见过他的身影。也是，他根本就不会来吃羊肉汤。她自嘲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一点。不过她确实也想知道吴煦来现在怎么样了。

　　冬至过后的几天，生意慢慢没有那么忙碌了，九荷无意间去采购豆子的时候，经过三桥面馆，她走了进去，给店里的小二说想找吴三借三两银子。小二很诧异，你确定要找吴三借三两银子？九荷说：“是的。”

　　小二很疑惑，明明前面若流来说以后不必借钱了。但是看见来人很明确的样子，他还是飞鸽给了若流。若流觉得奇怪，他独自来到了三桥面馆。但是那日恰好冰天雪地，大雪纷飞，九荷高烧不退，根本就无法前去。倒是梅羽来的几个亲信在面馆里，若流断定是有人假借九荷的名义，骗爷出来。所以他回复小二，以后无论是谁来借三两银子，都说没有吴三这个人。

　　冬天里的感冒来得猛烈，再加上九荷长期的疲累不允许自己休息下来，她的身子并不见好，索性躺了多日。一闲下来，免不了胡思乱想，尤其是这皑皑的白雪，时刻提醒着她，每当这时候，母亲会给她烤香甜的柿子，父亲会给她带来最暖的火炉。但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她时不时望向窗外，簌簌地雪声，都快把窗外的大树压断了。
　　“翠竹，你说老家那棵大树，会不会又活过来了。”说完又咳嗽了起来。
　　“小姐，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冬天来了，你说父亲母亲会冷吗？胖仔（猫咪）他们会冷吗？”九荷问着。果真闲下来，伤痛就会上身，让人不能呼吸。
　　好在林响和康意如的来信来了。信里装满了秋天的落叶。九荷看着就哭了。
　　“初月，见信好。这是风的礼物，我在整个秋天捡来的。我想着你肯定挂念你的父亲母亲，所以我去他们坟前请示过，被风吹走的叶子我才给你装了来。他们都很好，我去的时候一点风都没有，但是让他们选好吹走的秋叶的时候，风就来了。我想他们一定也想你了。我很好，一直在医馆里学习，治病救人给了我力量。意如是一个很好的师傅和搭档。勿念。”
　　林响一直做事谨慎，连她的真名都未唤一声，生怕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看着林响信，九荷泪眼婆娑。这个世界的温柔之人，大概就是除开大哥二哥，林响哥哥就是最温暖她的人。

　　“小姐，这里还有些药和一封信。”九荷接过来，拆开。
　　“妹妹，见信好。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叫你初月我还是不习惯。自你走后，我的夫君日日研究你脸上的伤如何根治，废寝忘食，他这些日子消瘦了许多。对了，他学习很快，但是很奇怪的是他一边研究药理，一边研究毒药，他大概是制毒之王吧。不过他好学的样子真的好吸引我，可是他心里装的全是你。这袋子里全是对你有用的药，你要记得用。按照我药包上的医嘱。对了，自从你走后，我们家院子多了九盆荷花，夫君有时就会坐在荷花旁，什么也不说。不过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好啦，他来了，我就不说啦。”最后几笔字迹潦草，想必是添加药方的时候匆忙写下来的。康意如的来信让她暖心，也让她坚信离开新州是对的。她不能对不起林响，更不能对不起康意如。

　　临近过年，店里的生意慢慢淡了下来，人们都回家团聚去了，京州街上慢慢冷清了下来。梅羽来一身酒气到了店里。
　　“猫女，给我来碗羊肉汤，再来一个大的羊腿骨。”“对，初月食坊，你叫林初月，对不对？”
　　林九荷没理他。径自给她端了羊肉汤来。

　　梅羽来一边喝酒一边吃着羊肉汤，不时地打着酒嗝。客人看见他纷纷离开，因为谁都知道最近有个王爷天天在街头喝酒。

　　“小姐，你快回去吧，我和郭安在这里就好，你看这个模样，待会儿指不定发疯。”

　　“没事儿，我在这儿呢。他不能把我怎么样。”九荷说，她怕翠竹和郭安镇不住她。

　　梅羽来喝了会儿酒，垂头丧气地问九荷。

　　“你说这都过年了，娘亲不在，父亲不爱，我该如何是好？”说着趴在桌上哭起来。他很想救郑妃，奈何罪证确凿，一切都渺茫。所有朝堂众人都是势利眼，眼看他母亲大势已去，能帮他的人太少太少。

　　“那就去找回来属于你的爱。只要你爱他们，他们自然会爱你。”

　　“你懂爱吗？你懂个屁。我母亲多么爱我母亲啊，照样被关起来。”

　　“我的父母也被老天爷关起来了，可是我还爱着他们，永远。”

　　听到这话，梅羽来哭得像个孩子。他多么希望他也是简单的爱着自己的父母。

　　快要打烊了，王府的人来把梅羽来带走，看着那气派的守卫，九荷才知道今日来的人想必是那个落难的王爷。

　　九荷赶紧关了店门，准备回家。她披上了思武哥哥送来的裘皮，他总怕妹妹在京州的冬天冷。她戴了一顶厚厚的帽子，为了不让自己的烧伤再次被冻，她特意做了个面纱。就像在新州那样，只是现在她不是怕风，而是希望自己的脸好得快一点。

　　她赶紧上了郭安的马车，上车的瞬间，被正在经过的梅煦来见了个正着。忙碌的朝中之事他慢慢试着参与，最近的忙碌让他已经忘却了死去的九荷。是的，他一度认为九荷已经死去。因为新州的人再也没见过九荷，林响和知县为了保护九荷，都对外宣称九荷已经死去。但是这熟悉的面纱熟悉的姿态又让他陷入了怀疑。他本想追过去，无奈马车已经渐行渐远。

　　梅煦来觉得也许是眼花，毕竟天下戴面纱的女子不只她一个。朝堂的繁忙让他难以抽身，虽然郑妃进入了冷宫，但是余党的势力仍然在，梅浒臻有意锻炼他以后执掌天下的能力。可是，天下对他来说，是枷锁，是的，一直都是。

　　“若流，我想下车走走。”
　　“爷，这可是大街之上。”
　　“无妨。”梅煦来说着就往远处的雪地里走去。冬天的雪地里，一个人安静地走着，只有鞋子踏入雪地里的声音。远处若隐若现，全都把自己盖在棉衣棉帽里的人，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梅煦来喜欢这样的风景，白洁而孤寂，苍凉而安然。如果这漫天的飞雪能盖住世人的烦忧，那他愿意永远在雪地里。

　　他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着。突然看见初月食坊。羊肉汤和豆腐宴的菜单迎着雪风飘扬。他本想进去，奈何已经闭店。“好吃吗？羊肉汤要辣还是不辣？”他鼻子突然有些酸楚，是的，在这个冬天，他突然想九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