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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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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太傅苏屹端坐在檀木圈椅里喝茶,上首老仆章道一候在烛台后小心伺候着正在发怒的主子。
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貔貅,看似心不在焉的问:“他们是怕朕看不明白?三十三名前进士几人姓中书、几人姓翰林就差朱笔圈起来递到朕眼皮子底下了!呵,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太傅,你怎么看?”
苏屹放下茶杯,起身道:“老臣只觉得邓大人着实冤枉。”
手上动作放慢,皇帝垂眼着摊开在桌上的两份转誊的答卷却并不接这话,转谈起正事:“吉观从北疆带回的消息章道一想必已经转诉给太傅了。”
“有人在庆州蓄意哄抬精钢锻造的锄具行价,郑淮中月初来的奏章里倒没遮掩,老老实实交代了军中近日处理了几起士兵贪图钱财,熔了兵刃铸锄具混到营外私卖的事情。”
皇帝笑起来:“交代完顺势就跟朕哭穷,说士兵敢冒险行此大不韪之事全是因为待遇不好,发下去的军饷都不够供家中老母买粮的,让朕再拨些银子到北边去,哼!”
“老臣若是没记错的话,”苏屹立刻道:“去年中秋,陛下体恤戍边将士远乡之苦,无论是驻守北疆的郑将军营,还是西北的安远候那边,全军上下都涨了一次俸。”
皇帝嗤笑:“人心不足。”从龙椅中站起身踱步绕过御案走到苏屹面前,低声道:“所以,朕有些担心。”
红烛“啪”爆了一声。
苏屹面色亦沉重,问:“陛下是想老臣往北边走一趟?”
往后退了两步,皇帝抱臂坐靠着御案,颔首慢道:“高云国新王一行人不日就将进京,朝中暂时离不开太傅。况且,自先帝朝盛行的党派之风,如今既然严相已逝,朕也不想再忍了。”
“陛下,”须发花白的老人温和地笑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若总像今日这般的无由罚良臣,会叫臣心不安,恐与君心相背。”
皇帝如何不知,不悦地转了两圈手中貔貅,抬眼,“这样,北疆之事朕先另寻人打探,高云国来朝之事全权交给礼部与鸿胪寺去忙,至于朝中如今的明争暗斗…不声张便是,朕托付给太傅了。另带着今科春闱背后的那些小动作,私下里,一点一滴都要查清楚。”
苏屹俯身一拜,“老臣领旨。”
明月悄隐入乌云后,夜深风起,半合的木格窗猛然被吹开,一室曳地帷幔乱扬。守夜的小宦官忙不迭进来关紧窗户,紧束帷幔,施礼后再悄然退下。章道一自烛台后绕出,步至窗前点燃安神香,掀开博山炉盖轻轻放入。赵徽保持着苏太傅退下前的姿势靠坐着御案,半晌,回首反复拨弄案上答卷半揭的封条,若有所思。
劲风再次冲开木窗,吹熄御书房内大半红烛。
御案上两张长卷被卷飞,小宦官匆忙忙跑进再关窗,章道一捡起青砖地上的宣纸重新铺在案前。拿过笔海边玉镇纸,龙蜷腾云的和田玉镇纸拂过交叠的两张纸纸面,最后压在微折翘起的封条前,封条下,钟繇小楷白纸黑字赫然写着两个名字——柏乔之、李逸。
乌云翻腾,山雨欲来。
京兆府官衙,雨夜纷杂,衙门内人仰马翻。
自折春巷内一声痛吼,不出盏茶功夫就有巡街官兵便赶到。之后紧跟而来的京兆府衙役迅速封围了现场,并将李逸、苏和颜、发现尸体的小乞丐以及早没了血色气的柏乔之统统带回了衙门。
死者直接被抬进挺尸房,交由仵作勘验。三个活人则分成两伙,各随一位刑房文吏去录证词。
领着李逸与苏和颜的小吏似乎刚从家中被抓出来,官服不整,态度恶劣,转悠着手中一大串钥匙,乜眼拖声抱怨:“又是龙王?这月可已生吞活吃四人了,也不嫌撑得慌。”
李逸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跟在后面,一旁苏和颜打量他一眼,接话:“这位官爷说笑呢吧,您方才都未细看过死者,怎得就凭一双髻小儿两句话,就断定是龙王吃……什么龙王吃人?”
话说到最后,他自己先一愣。
那小吏夜半加班心情不爽,回头先鄙夷地给了个白眼儿:“那小子都见过四五次龙王了还需要细看?二位不是京城人吧,怎么西水龙王爷上岸吃人这事都不知道?京城里近来可都传遍了呀!”
苏和颜蹙眉,束手身后,很配合地摇头:“确实没听说过。”
“呦,”小吏挑眉:“没想到京城里居然还有没听过龙王吃人的耳朵,稀奇稀奇。”
从门房到刑房小院几步路,雨夜地滑,走得缓慢。文吏撑着油布扇再放慢脚步,索性与这俩外乡来的的乡巴佬并肩吹起来。
本朝京城内、外、皇三城一城包一城的构造是自前朝宸李旧都遗址上改建而成的。
三城中,皇城最小,处在京城中心偏北。内城包裹着皇城,面积次之,达官显贵府宅、官府府衙扎堆在此,还有京城最繁华的夜市马行街夜市与最大的酒楼庆丰楼。外城与内城之间有东、西、南、北四座八驱道大城门与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座小城门以及各个方向上八条水道联通进出。外城占地最大,住户最多,最有烟火气,同时布局也最错综纷杂。
内城中有著名的三寺一湖,大相国寺、三清观、上清宫与内城云湖。
内城云湖源自城郊西山上,前朝世宗皇帝依托流经南北数个州郡的几条江河湖泊主干,将其与城郊西水河挖通,再连通西水河与内城云湖人工搭出条自内城延申直江南、贯通南北的便捷水路。
本朝以来,商业兴盛,为确保东南的新茶、西南的杨梅能在采摘后的三日内出现在内城大宅主人待客的宴席上,内城主湖又被开凿出数条可供货船行运的支流和如树叶经脉般伸入京城角角落落数不清的窄渠。
“头一起便是发生在城郊。”
“西水河里飘出一具浮尸,泡得肿发。仵作验过,浑身上下无内外伤、毒杀痕迹,反正就是除了没气了、肿了、一切正常。哦,那人身上值钱的物什和能验明身份的公验也找不见了。之后没过多久,外城里最先传出了西水河龙宫里缺了点缀金殿的宝贝,龙王相中人间京城里的富贵,上岸来抢珠宝抓人丁的说法……啧,后来怎么稀里糊涂,越传越离谱就成了龙王吃人了呢啧啧……”
雨渐渐大起来,苏和颜全然不在意,好奇:“既然无伤那会不会是失足落水?溺亡?投河?尸身后来可有人认领?物什可有找回?”
“后来案子都没查下去,谁知道呢……不是,大半夜的来衙门,我问你啊你问我?”小吏猛然刹住嘴,蛮横摆起官架。
“当然是您问我们了。”苏和颜立刻变脸陪笑。
“在下只是好奇,在下的挚友除心口一点利刃伤外并无溺亡迹象,也未落河,”苏和颜确实好奇,“衣衫倒是有被搜身的乱痕……可官爷怎就如此肯定乔之之死与城外浮尸同为所谓的“龙王”作为?”
走入后堂一处小院,进到廊下,小吏收起油布伞依靠在墙边,正从一串钥匙里摸着其中一把去开锁,听到这话不耐道:“你一个疑犯,你问东问西想干什么!”
“官爷误会,”苏和颜拿着扇子在他与李逸之间来回一比划,谦和一笑:“死者是我二人至交好友,乔之骤然遇害我二人十分悲痛,只想知道他此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小吏半信半疑:“真假?管你是谁的朋友,不该乱问的少打听,牢饭没吃过是不是?”
今夜京兆府出动了不少人围封现场,苏和颜以为录证词得耗不少精神,结果文吏只是简单问了些常规问题便让他二人签字画押。拿着供词小吏满意的上下一打量,丢下句候着便跨出门槛拿上油布扇走人了。
雨小了些,簌簌打在石板路上。
“哪有那么多的妖魔鬼怪,高云新王的车队已过庆州,京城内自月初便加强了管控,此时接二连三有命案发生,想必沈府尹愁得头风都该发作了。沈誉清其人……”苏和颜语气中少见的不屑,突然意识到说得有点儿多了,抿唇咽下了剩余的话,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安静了一路的李逸却在此时突然出了声:“我以为苏公子与乔之当是朋友。”
苏和颜回眸,脱口想说当然,却在对上一双满是悲怆的冷冰冰的眼时,哑然了。
李逸很伤心,即便上一刻他还在为柏乔之的背叛痛心愤怒但此刻伤心切切实实,此刻的难过他也无需掩饰。
虽然伤心,不过难过之余他也明白,虽然情感上苏和颜表现的十分冷漠,但理智上他言下之意实为关切。
出了人命的案子京兆府来勘验现场时,出动的官员里却既无仵作也无文吏,只打发了几个捕快封住现场就匆忙挪动受害人尸身并不合规。
沈府尹好大喜功李逸也有耳闻,京兆府怕担案子,城郊极有可能只是失足落水的溺亡案都不敢费心思去查,套进不知哪传来的离谱传说迫不及待打成悬案,很难不让人怀疑打得是待熬走高云使团赶紧不了了之或大事化小的主意,指望沈誉清那一点儿良心发现?还不如指望孟婆汤都喝完两碗的严相重生呢。
正如苏和颜所说,哪有那么多的妖魔鬼怪,不过是人心不足罢了。
院前月亮门下便有衙役提着灯笼高喊:“哎!里面那俩,可以走了!”
也想明白了今夜之事的李逸突然急了,不顾稀拉小雨大步直冲向那人。
“不要开堂提审吗?府尹大人呢?方才那小子也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