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牛奶蜂蜜柚子茶

2、第 2 章

　　今日之前，想必诸多大儒名师都曾这样安抚过自家的考生：今上英明神武，多谋善断，奖惩有度，赏罚分明，殿试无需多虑，自然应对即可。
　　今日，宏伟肃穆的大殿上皇帝当真英明神武，三问两答间竟揪出张姓、黄姓两名考生材质最陋、应对失次！
　　圣上亦十分多谋善断，开未有之先例，当堂罢黜二人。
　　当然，此事不能全怪考生，于是，今上又奖惩有度地训斥了主考官——礼部尚书邓昉邓大人。
　　一番疾言厉色、连贬带斥之后，连最开始还有心思煽风点火在御前阴阳怪气挤兑政敌的韦毅韦相都不再出声，考生更是大气不敢喘，个个垂头入定，生怕下一个倒霉的便是自己。
　　皇帝高坐龙椅上，接过老仆章道一奉上的消火清心茶，冷冷一哼，最后赏罚分明地表示，此二人的浑水摸鱼并不影响其余考生成绩，但此科是否还有猫腻也绝不会就此了结。

　　上午皇城内天子一场盛怒，午后便传遍了京城内外的大街小巷。
　　瓦舍扎堆的五柳街东街口临河有一棵被雷劈焦的歪脖子松树，树后应景地开着家歪松茶馆，摇着折扇一路找来的苏和颜就是在这家茶馆里找到的李逸。
　　说书先生正在后台为夜场表演做准备。临近黄昏，酒铺茶馆里看不到名家演出只有些卖艺的小娘子们会在此时抱着三弦琴走街串店，讨两个赏钱。苏和颜用手中折扇挑开布帘子，打眼往一团乱嗡嗡的人群里粗粗望了一圈，很快，目光定在角落里的青衣青年上，露出了一个淡笑。
　　门帘上挂着的铜铃清脆响起，没赚到几个赏钱的小娘子急忙去看，一位英气逼人的郎君晃着折扇进来，来人路过她面前时无意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摸了两枚银瓜子放进钵中，笑道，“麻烦唱首《西洲曲》。”
　　小娘子双眼直直，半晌才愣愣想起应了声，可却悄悄早面红到了耳根。

　　“我当你此刻该在方大人面前告状呢。”
　　嘈杂声中有人踱至桌旁，李逸迷茫抬头，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清晨殿上一事蹊跷，像是在杀鸡儆猴，可李逸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谁是猴，故而出了皇城便直奔鱼龙混杂的五柳街打探消息。
　　苏和颜还穿着上午那身刺绣精美的月白春衫，只见他一撩长衫坐下，开门见山：“今日之事李兄怎么看？”
　　李逸怎么看？
　　李逸只眼睁睁、傻愣愣看着他自来熟地招来茶博士点了一堆果子茶点，面目惊愕。
　　直到茶博士麻溜上了糕点茶水离开对面李逸都未发一语，苏和颜自捡起一枚果子，笑道：“往日和李兄确实没有什么交往，不过大家日后都是同僚，难免相互提点，多多交流的。”
　　李逸收回了错愕，推开茶盏直截了当道：“苏公子，肠子里七晚八绕打了九十个心思结儿的话李某不会说也懒得说，你找我做什么直说吧。”
　　李逸与苏家三郎确实不熟，不过柏乔之却是二人共同的好友。听乔之说过，他与苏花寄常在京城名流的酒席宴会上碰面，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此人的做派柏乔之也评价过两句，颇为八面玲珑，不愧是官场里打滚儿长大的世家公子。
　　周围吵杂，苏公子捏着果子垂眼低低笑了两声，再抬眼意外的当真单刀直入了：“看来你真不知道呀？”
　　李逸有些不高兴了，直直瞪着他。
　　放下果子，苏和颜正色问道：“今天早上，乔之出了长春殿后直接去敲登闻鼓，状告你科举舞弊之事，你可知道？”
　　“你说什么？”李逸傻眼了。
　　上午雷霆震怒后有人顺势去敲了登闻鼓，状告主考官邓昉徇私舞弊，并指名道姓指认一考生心思不端，名不副实。李逸从茶馆里听说了，只是他不知道状告的人是柏乔之，更不知道被告的正是他李逸呀！
　　苏和颜说：“我有些担心乔之。”
　　李逸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很快，震惊变成愤怒，右手握紧了茶杯：“你确实应该担心柏乔之！”陡然起身，丢下几枚铜板：“李某有些私事要处理，苏公子自便吧！”
　　茶馆门前的水渠两岸一爿爿铺面迎河敞窗扎堆摞起，户户窗前挂着大红灯笼，挤在商铺间的一座座瓦舍已张灯结彩挂上演出名家的大幅画像，络绎不绝赶来的男女老少正忙着排队入场。
　　李逸逆着人流大步匆匆，他要赶紧回家找柏乔之问清楚。苏和颜那个烦人鬼也追了出来：“韦相手下有个幕僚叫何永泽的，李兄可曾听过？”
　　李逸心烦意乱，只顾埋头走路。
　　对于他的淡漠苏公子一点儿不在意，紧随其后阴魂不散：“这位何永泽极受器重，如今担着相府先生的活儿为东阁小郎君启蒙十分有名，你当真没听过？”
　　五柳街离折春巷不远，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华灯初上。李逸烦他，转头冷道：“旁边是五柳街，再左走两里地就是听仙楼，苏少爷要真想知道这位何幕僚旁边打听去。”
　　“我是担心乔之，”苏和颜再次说出这话。
　　李逸停下脚步，转身很不客气道：“那就去皇城外等着，等着柏状元凯旋而归你当面问他！”
　　与传闻中好脾气的苏三郎不同，或许是李逸口气实在太冲，苏公子笑脸终于没了，连带着眸中神色也阴沉下来，“我就是找不到乔之才来找的你。”
　　岔路口通向内城云湖远离身后踏槐大街的喧闹，对视间李逸突然听见有慌乱的足音急匆匆靠近，还未等他来得及转身，一半大小子突然斜杀出来跌跌撞撞直扑过来。
　　乌云遮住暗月，四下黯然寂静。
　　二人皆下了一跳连连退后，落针可闻的深巷中喘息声急促明晰，李逸尚未站稳便忙抓住人问：“怎么回事？没事吧？”
　　微弱月光下，怀中人抬起一张惊魂未定的发青的脸，牙齿打颤：“龙龙……龙王！龙王又出来了！”
　　“什么东西？”李逸眉头一皱，苏和颜却抢先一步，将李逸与那小乞丐拉到身后大步流星往暗巷深处走去。
　　内城云湖畔，老垂柳根下，匆匆赶来的二人皆目瞪口呆，一个身影像失去了牵引的人偶靠卧在树干旁，垂着手，张着嘴，瞪着眼。
　　是柏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