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是夜,更夫强打着精神走在暗巷,时近清明,京城阴雨朦胧,更声透过寂静响在盛京的夜雾中。早春寒气未消,小巷阴冷潮湿,近来龙王吃人命案频出,人心惶惶,更夫不由加紧步伐,恨不得交代完差事赶紧归家。
行至过半,突然传来一阵慌乱足音,更夫一怔,皱眉警觉呵问是谁?话音未落一衣衫褴褛之人失魂落魄跌进怀中。
更夫吓得魂都丢了,手忙脚乱去搀扶却摸到一手粘腻,刺鼻的血腥味弥散开来,引人作呕。
“哐当”铁牌落地,怀里人抬起一张惨白惊恐的脸,回手摇指巷深处,声音打颤:“龙…龙…龙王,龙王又上岸吃人了!!”
——————
京城方宅。
布满鹅黄花骨朵的迎春枝条从半掩的木格窗探入屋内,卷曲着搭在窗边花几上,旁边博山炉青烟袅袅,厚重的沉香气味压住了早春夜里的凌冽。
李逸恭敬坐在下首,手握成拳,垂目不语。
他眼底乌青,身形消瘦,本是意气风发的年华却将自己绷成一张紧弦的虚弓,好友柏乔之曾调侃,岁数不大,深仇不少。
此时他便苦大仇深的坐着。
恩师方开镜方大人一把年岁受不得三尺冰冻的寒,忍不住先开口劝慰:“罢!知道你不甘!只是今上去岁登基不久朝堂动乱,严相骤然逝世后,国舅府上又出了忤逆大案,亟待有人能镇天下稳人心。年前梅老重出江湖的传言沸沸扬扬,直到月前皇帝连下三道圣旨请苏太傅回朝,此事才算尘埃落定。如今朝中局势初定,几方势力都盯着这圣上登基后的第一科,苏太傅和梅老的孙子都进了会试,如此前狼后虎,你尚能暂争得三甲之一,为师已然十分满意了!”
言辞恳切,神情动容,方大人都快把自己说落泪了。
昨日皇城内传来消息,今科会试终于出了成绩,年前刚被调回京城的翰林学士方开镜大人的爱徒李逸初定在了榜眼的位置,宫里有人送人情提前来报了个口信,方大人乐得合不拢嘴,欢欢喜喜邀爱徒来府上庆贺,可爱徒脸上却没有半份笑影儿。
院中有人声掠过,暮色四合,家仆将灯笼挂满院墙头。
李逸藏在左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松开时四个血红月牙赫然嵌入掌心。片刻后,他起身长揖到地,咬牙切齿道:“学生深谢老师多年养育之恩,眼前还有殿试一关未过,鹿死谁手尚不可知,管他苏太傅的孙子还是梅太傅的孙子,学生定不负所望!”
“哎!”如此固执,方大人捶胸顿足,重重叹口气。
“上进是好,可如此争强好胜早晚要吃亏呀!”
廊下有家仆轻声告诉前厅饭菜已准备妥当,问老爷何时开席?方大人起身摆袖,叹了口气,“罢了。”年轻人总要撞一撞南墙。
李逸望着老师走入夜幕的背影,片刻起身跟随。
“几日后的殿前策问无需紧张,自然应对即可,今上贤明,瞧得出好坏。”气归气,方大人到底不放心,忍不住叮嘱两句,“你在贡院门口与苏和颜共同救下宁王一事京城里早已传开,想来陛下也有听闻。”
“不过近来京城中十分不太平,听闻这月余,外城接连有命案发生,似乎还传出了个什么龙王纳祭,吃人饮血的说法?为师记着你好像就住在内城湖边,虽然是在内城但我不放心,如今既然为师已经调任回京,你不妨同你那同住的朋友说一说,殿试前先一同来我府上住下,等……”
高高院墙外浓艳的火烧云霸在天边,沸腾的人声由远及近传来,挎着竹篮卖时令花卉的小贩从白墙底下走过,带着悠长婉转的叫卖飘进京城中千宅万户。
从方宅出来天早已黑透。
马行街上游人如织。挂灯摆摊做生意的人较往日更多,还有不少外疆打扮的商客。今上登基后欲恢复与外疆的往来,第一个示好的高云国不日即将来京朝见,大昭为示友好,京兆府特放宽对外疆商队、僧人公验、度牒的核查,因此京城内多了不少四海八方的游人,生意红火更是热闹。
烛火灯笼浓烈的仿佛将黑天重新映照成白昼,内城湖上画舫如云,琴瑟缠绵。庆丰楼里灯火通明,高朋满座,二楼临江窗边有醉酒的豪客支开木格窗大笑挥洒钱袋。沉甸甸的银锭与亮闪闪的铜钱稀里哗啦往砸进湖中,有人开始叫,有人开始闹,有人不顾春寒料峭扎入水中,小水花被此起彼伏变成大波浪,掀动花舟惹来惊叫连连。
李逸站在摊子前等刚出炉的肉饼,回头看巡城的官兵怒喝挤入人群,老板递来肉饼时嘀咕了句这就不怕龙王了?他挑了下眉,付了铜钱转身离开。
他与好友柏乔之租住在折春巷,巷子口这家肉饼摊二人常光顾。前段时间京兆尹整顿内城摊铺,老板好几日未出摊,今早出门前柏乔之随口说了一句有点儿想吃巷子口的肉饼,怕放榜受职后外放他乡三五年吃不上。李逸把这话记在心上了,回来时正好遇上老板出摊,顺路买了。
李逸十五岁离乡,跟着调任的老师进京,可是没想到方大人述职后又匆匆远赴西南上任,李逸和方家老小被留在了京城。方大人家中有一妻一妾千金三位,李逸一个外男独住方宅多有不便,很快便寻了个住处悄悄搬了出去。那时他没什么钱,最先住在城外,后来做长工攒了些零钱也搬进了外城。一年前,李逸结识了进京赶考的柏乔之,二人同为今科考生一拍即合相见恨晚,认识没几日便在内城云湖边租了户小院子同吃同住同备考。
今日在方府上方大人透露柏乔之也在榜上,李逸喜不自禁,迫不及待要回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三日后。
东风吹落迎春,再吹开满城白梨。京城几场如油贵绵绵细雨之后,长街深巷墙角顶着弥蒙水雾冒出丛丛幽幽翠绿草、活泼小野花。家家户户换下棉被棉袍,裁制春衫披帛,抹一头桂花油,簪一枝妩媚花,收拾地漂漂亮亮,骑驴往城外踏青。
这样春暖花开,和风醉人的时节,三十三名满腹才华亟待为湖光山色添光增彩的学子却被拘于皇城内一角偏殿中,苦候着关系他们此后半生仕途的最后一关——殿试,
仙鹤香炉腾起袅袅烟雾,清香沁了满室。殿中窗扉洞开,一束束日光打在青石地板上。殿外梨雨纷纷扬扬,殿内嗡嗡低语不休。
从乡试到会试,从秋闱到春闱,一科又一科过关斩将搏杀上来,得以在此静候殿试的学子们都明白,本朝自开国以来,殿试从无刷人的先例,故而无人再彷徨忐忑,放心地与日后的同僚们熟络感情。
李逸也在找人。
柏乔之喜欢热闹是朵儿交际花李逸却从来是独来独往,不过那日从方宅出来,方大人无意中的一句话,倒真让一位考生勾得他抓心挠肝想见识见识。
前两天放榜,力压李逸一头高居榜首的是半个京城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太师府三公子苏和颜,现下满庭的大好青年们正团团将这位新贵围住,可他却不是李逸要找的人。
会试的主考官是苏太傅门下的邓昉。邓大人是当今的礼部尚书,坊间有闻今上多疑,即便是为了避嫌,殿试之后这位苏三公子也未必能继续夺魁,李逸要找的是三甲里的另一位世家子。
云母屏风后,木格窗前,站着一位藕衫书生。
李逸轻步靠近,“郎君名姓将动金瓯,躲在这里看落花流水可不是好兆头。”
书生一怔,回身略打量来人,忽而眸中微动,直了直身子,长长一揖,“原来是李郎君,贡院门口蒙郎君救宁王殿下性命,一直未登门道谢,今日请受梅棠一拜。”
今上登基后外戚李氏一族权倾朝野,李国舅人心不足,为谋私怨戕害皇室,谋害大皇子安王,三皇子宁王作为人证向大理寺指认国舅,圣上震怒,下令严办。国舅入狱后,府中恶仆愚忠心生怨怼,竟然于光天化日之下,在贡院门口当街刺杀宁王。这段故事被《上清宫小报》登录,在各大酒楼饭馆茶被炒了一轮又一轮,满京城皆知。但是,京城人却不知梅老的孙子梅棠竟然与宁王交好,梅棠赶考进京后曾暂住在宁王府上温书,而那日宁王殿下之所以会出现在贡院外,正是为梅棠送考。
李逸也是误打误撞,他既不知双手紧攥匕首,瞠目呕血、满心悲愤的枯瘦老人是国舅家仆,也不晓得被一刀捅进心窝,倒在血泊中惊恐抽搐的华服少年是当今宁王,情急之下更没留意到四下涌出的侍卫。
不过李逸也不在意这些,他只突然问道,“六年前江南水患,四年前西南旱灾,灾害至粮米歉收,时先帝令今上监国,今上颁下禁群饮令,梅公子认为今上此举何故?”
他双目炯炯,瞳仁中有挑衅、质疑、轻蔑之小火苗蹭蹭直窜。
梅棠迟疑了下,还是道:“酒是粮食酿造的,禁群饮禁的是酒坊囤粮。”
李逸轻挑了下眉,上前一步,又问:“那为何灾后三年此令才渐废止?”
“齐纨鲁缟,总得先紧着百姓。”梅棠笑起来:“听闻李兄早年间游龙委于浅滩,定知民生不易,想来日后当是位但笑佳禾的好官。”
这话里有婉转求和的意思。
可被示好的人却无动于衷。
李逸眯眼逼问,“既如此,前年两浙、湖广等地大丰收,朝廷立时定下底价,要求各州府不得出现贱卖稻谷的情况,又为了何?”
他的咄咄逼人里全是不屑与不信任,梅棠无奈却依旧微笑,正欲张口门外进来宣传的太监,殿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