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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老秦再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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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办在晚上,排场是不小,但很多流程精简了。
新娘子拜过堂就被人搀走了,老秦一个人在大堂站得局促笔挺,双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像情窦初开的少年。
储强盛和周苓落座,主桌的还空着两个座位,储乾想都没想,领着卢小苇就坐过去了,同桌的人本来注意力还都放在菜上面,现在都开始有一眼没一看地瞄卢小苇。
村里有个“规定”,无论大小宴席还是红白喜事,女人都不能上桌。周苓能跟储强盛一起坐在主桌,那是村里特批出来的“荣耀”,村长虽然居高位,但村长媳妇也占了个“女”字,她依然不能上桌吃饭。
这样的情况下,卢小苇的位置就显得很尴尬。
他是男的,有权利上桌,可这权利又没大到让他有资格坐进主桌,储乾不以为意,可卢小苇看出来了,从他落座,四面八方钻出来的那些眼珠子,都粘到他身上。
飞出山沟,再回来就坐上主桌了,这是天大的荣耀。几年前卢小苇突然能开口说话,已经让他们心里老大不痛快。
城里果然养人,那些自己家也有个半大小子的,心里嫉妒得要死。李二壮是吃上征地红利了,这卢小苇简直就是走了狗屎运了。
“看什么看!”有个人视线一直黏在卢小苇身上,储乾一声吼砸过去。
那人吓了一跳。其他人都只是偷偷摸摸地看,只有这人毫不掩饰,还越看眼神越贪婪。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甚至微微倾身盯着卢小苇领口的拉锁头。
这件衣服刚才是穿在储乾身上的。
“你,小苇,你...你吃啊!”目光被截断,这人不敢看储乾,就假意对着卢小苇献殷勤,说着就要给人家夹菜,他手边有一盘花生米,筷子扒拉半天,勉强夹起来一颗。
“你敢!”储乾一个眼刀,那人手里的花生米“啪嗒”掉了。
这一掉,桌上人的目光都静悄悄从卢小苇身上撤离。
主桌上有李二壮,有储乾,卢小苇没想其他,但那些目光别具他意,他不是看不出来,说到底,他是从小吃过百家饭的孩子,敏感是长在骨肉里的倒刺,不只拔不干净,时不时还冒出头戳人一下。
卢小苇把头低下了。
“吃你的,别管他们!”最后一块肘子肉被储乾夹到卢小苇盘子里:“我在呢,没人敢欺负你!”
卢小苇抬头看他一眼,把肉夹起来吃了,储乾抬眼扫一遍,想再给卢小苇夹点啥,可满桌子除了那个镇桌的肘子,没一个像样的菜。
菜寡淡,桌上人就都盯着那盘猪肘使劲儿,现在象征福根儿的最后一块肉给了卢小苇,所有人的视线又都向他胸前的盘子聚拢,仿佛储乾放进去的是一块金疙瘩。
储乾就是神经再粗,这时候也看明白了,小时候的一些记忆强制回笼,无依无靠的卢小苇是怎么被挤压到边角去进食,怎么被按着脑袋要求道歉,虽然那时候他也曾是强迫卢小苇的其中一个,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储乾把筷子一撂,挨个盯着看。
还真就有那没眼色的,金豆子他爸也在这桌,刚才被储乾呛了那人老实了,他反而逮到机会了,这些年因为储乾一家,他没少在生意上吃亏。
他本来要对着储强盛使使劲儿,现在看,跟这姓卢的小尾巴耳朵边吹吹风可能更有效,他挺闹心的,自己家儿子以前可是欺负过这卢小苇。
“你他妈还看!眼珠子不想要了是不是!”储乾认出他,也记起了他提着自己儿子上李二壮家负荆请罪那副嘴脸。
老金一惊:“没,我没...没看...我那个...”那个什么,他不敢说,这桌上他盯着谁直勾勾地瞅都不合适。
“放屁!从坐下你他妈就一直盯着我看,当我瞎啊!”老金看的是卢小苇,他偏往自己身上引,就是想把事情闹大点。
“老三——”储强盛把筷子一磕:“不许没大没小!”只是象征性地说一句,以前的事儿储强盛多少还记得点。
“谁没大没小!”储乾记仇,这金家老小每一个好东西:“再看眼珠子给你挖出...”后半句卡壳了,卢小苇在桌子底下飞快地挠了一下他手心。
“干嘛呀?”因为这突然一下,储乾声音都变调了。
“你别,别骂人...”卢小苇低着头小声跟他说。
“我骂谁了,我骂的不是人...”要剜人眼珠子的人,现在娇憨地狡辩不说,还直接把卢小苇的手攥住了。
“哎...”储强盛发话了:“兔崽子不懂事,咱吃咱的!”见自己儿子老实了,他敷衍着缓和气氛,说罢就重新把筷子拿起来,旁边的也跟着提筷子。
女人们又过来上菜了,这回是两个小凉菜和一个蛋花汤,看不见点荤腥,桌上一共十二个菜,除了已经见底的酱肘子和一盘裹着厚面糊炸的肥肉,全是素菜。
老秦脸上不红了,开始一阵阵转白,这场婚礼是他卖了养鸡场得来的体面,面子有了,可里子是空的。
小院的音响放着喜庆的音乐,把乡里的低声私语暂时淹没。
那些平时跟他一起打牌的男人面上奉承他老当益壮,其实心里都瞧不起这份打肿脸充胖子的寒酸,老秦的面子就那么被半撂在地上。
眼见着桌上连素菜都要见底了,老秦终于领着新娘子来敬酒,刚才那些在心里啐他的人此时又开始拿正眼瞧他。
嚯!这新娘子真是漂亮,难怪他秦现忠砸锅卖铁也要再娶,有几个男人甚至在自己媳妇端着酒瓶子过来添酒的时候还要仔细比较一番,这一刻,他们又都渴望自己是老秦。
老秦找准时机,给新娘子戴上一只金镯子,众目睽睽之下,这只镯子装饰的不只是新娘的手腕,还有老秦的脸面。
“有什么好看的?”储乾脸又绷上了,因为卢小苇一直盯着人家新娘子看。
卢小苇像是没听见这句,还直勾勾盯着人家看,新娘子长得像死去的王雅茹,就是老秦原来的媳妇,是村里除了李二壮之外,对卢小苇最好的人。
他看着十九岁的新娘,跟在老秦身后被迫对着一桌桌陌生的脸孔微笑,这一天可能是没有见过外面天地的她们,最风光的一天,等脱掉了喜服,很多女人连强颜欢笑都是奢侈。
“喂喂喂...”
“你能不能别看了!”
“卢小苇——我说你别看了!”
“...嗯...”
“卢小苇——你还看!”
卢小苇有点心不在焉,应付了一声,储乾一吼,他转脸对上储乾一双拧起来的眉毛,他知道储乾有点不太高兴,就用另一只手揉揉储乾的肚子:“你都没吃什么,饿不饿?”
“啧...饿个屁饿!”储乾嘴慢慢裂开,又有点舒坦,在桌子底下把人家指头尖一根一根捏个遍:“等敬完酒,咱俩就回牛叔家!”
储乾又看一眼新娘子,在他眼里,这些村里女人都长一个模样,黑皮肤、罗圈腿,跟他妈差不多年纪,可看面相能差出一个辈分,那些进城在他家厂子里打工的,一个个也都畏首畏尾,小家子气,不大方。
卢小苇眼珠还是抑制不住往新娘身上跑,那只体面的金镯子,被新娘小心翼翼地摸来摸去,因为动作轻柔而没被察觉,可卢小苇看见了,他知道她应该是紧张,刚到城里的那几年,他经常会有这样不自觉的小动作。
但他现在很少有再有那种陌生的紧张感了,人都以为他在城里寄人篱下,可储乾从来没让他感觉到局促,就连储乾周围的人也在极力照顾他的自尊。
“牛叔说给咱俩顿了大鹅...”储乾捏完五根手指头,又开始对着卢小苇耳朵吹气。
根本不到吃大鹅的季节。
卢小苇侧过脸看他一眼,储乾眼珠黑亮黑亮的,看着让人想亲近,卢小苇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把手微微抽出一点,也攥住储乾一根手指。
储乾感觉到了,心情别提多爽朗了,今晚月亮没圆,他先圆了。抓起卢小苇的手就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了个牙印子。
这几天因为他忍不住表明心迹,和卢小苇之间总觉着隔着一层什么,让他一时掌握不好分寸,卢小苇这一下子,不是抓住他的手,是直接把他心尖掐住了。
桌上的人都在听储强盛的宏图大计,没人再关注他俩,从储乾的角度,正是你浓我也浓的时刻,但也巧了。
快散席的时候,牛立春回来了。
老牛的儿子也在城里上高中,储乾是靠着篮球加了分,可牛立春是实打实的尖子生,中考进了全市头五十名,上了最好的省重点,老牛激动得直接摆了十几桌,牛立春虽然还有一年才高考,但他早把路给儿子规划好了。
主桌没位置了,可牛立春是老牛的独子,自然也有上桌的资格,确切地说他从一进来就引起不小轰动,一山向来难容二虎,储强盛和牛东海在赚钱这事上和和气气,有钱大家一起赚,但一遇上孩子的事儿就不一样了,家里有十个厂子,不如一个争气的儿子。
老牛一个眼色过去,坐在卢小苇旁边的老朱就撤桌,给牛家争气的儿子腾地方。
“小苇——”牛立春坐下就搂人肩膀:“你哥我回来了!我跟你说我可要想死你了!”
储乾刚把上一把火熄掉,牛立春又过来点,卢小苇的手一下被储乾拽到自己腿上,以此来划分地盘。
“...我也有点,有点想...”卢小苇见到牛立春很开心,声音小,可酒窝都笑出来了。
“怎么才有点啊!哥可想死你了!”牛立春看不出来储乾一眼一眼剜他,还搂着卢小苇肩膀往自己这边带。
“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去部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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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到这,牛立春明显有点失落:“还得三两个月,我就是想走之前回来看看...”。
卢小苇知道他要看什么,拍拍他的肩膀:“肯定能见到的...”声音很小,得贴着牛立春耳朵根说。
“咳咳...”储乾咳嗽两声,俩人离太近了。
卢小苇只是稍微正正身子,但没看他。
俩人不知道又说什么,院里太吵,卢小苇听着听着又往牛立春那靠了靠,很亲密。
储老三又故意碰掉一根筷子,借着弯腰捡筷子的间隙,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卢小苇的脚脖子。
老牛突然站起来:“来!我给哥几个满上”儿子回来了,有了底气,他从身后的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茅台酒。
“牛哥!敞亮!”
“啊呀!这酒好啊!”
“好个屁...”储乾在桌子底下小声嘀咕,卢小苇和牛立春越挨越近,越说越热乎,他的烦躁在那群男人的恭维谄媚里达到了顶峰。
这一掐,卢小苇察觉了,却也只是微微往回一缩脚。
储乾更生气了,在心里把牛立春片了一百八十刀,抬起身,大手滑到卢小苇膝盖上,又一捏。
“啧...”卢小苇这回搭理他了,可也只是轻轻一蹙眉,显然他和牛立春的对话正在兴头上,储老三气死!
“喂,我吃饱了!”他站起来了。
“啊?”卢小苇终于看他:“哦,那你等我一下!”
储乾憋着气,脸很凶:“不行!”
“那,那你先回牛叔家吧!”储乾一个愣神,卢小苇就把手抽出来了。
储乾肺要炸开,他妈的!让我先走?他妈的卢小苇你竟然让我先走!
“卢小苇——我走你不走?”
卢小苇看了看牛立春说:“我俩还有点事儿,你先回吧!”
我俩!!有事儿??桌上都事儿了半天了,还没事儿完?
“卢小苇,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不走?”储乾几乎咬牙切齿,他往门外看一眼,今晚月亮星星都偷懒了,门口黑洞洞一片。
“哎呀——你可真墨迹!你走吧老三,我俩一起回!”牛立春可没随上他爸察言观色的本事,还站起来往储乾冒着烟的肩膀上一拍。
“......”
他妈的!老三也是你叫的!
储乾最后怨念深重地看一眼卢小苇,看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还在门口踢坏了老秦家一块篱笆。
“啊——”十几分钟之后,老牛家门口传出一声嚎叫。
储乾走得太急,一脚踩翻了盖板,直接掉进了老牛家的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