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尾巴》白门柳

30、成熟三哥

　　卢小苇睫毛颤了两下，头低下了。

　　储乾顶着一张大红脸说下次不许送了，卢小苇就打蔫了，他心里想着，肯定是嫌弃他的礼物寒酸了，要不怎么连拿都不肯拿出来，也是，一条小短裤，怎么跟跑鞋和手表相提并论。

　　红烧牛腩端上来，香喷喷，软乎乎，好几个人筷子都伸过来，储乾看卢小苇一直低着头，以为他不好意思夹菜，红着脸给他夹了几块肉，他用筷子头戳了几下送进嘴里，可一点都吃不出味道来。

　　其实他攒了好久的钱，一共四百多块，打算给储乾买一件像样的东西。礼物本来都看好了，是一件暖黄色的帽衫，跟短裤是一个牌子，他还拿自己的衣服跟储乾的衣服比量了，大小都合适。

　　去买衣服的那天，他碰见熟人了。

　　秦采燕出现的时候，整个人蓬头垢面的，造得没有个人模样。

　　卢小苇好半天才看出跑过来的人是她，秦采燕披散着头发，嘴唇上还结着血痂，让人看着揪心。他指着她脸上的伤问她，她也只是支吾着不肯说实话，就说从家里跑出来了，再也不想回去了。

　　那天是个周五，储乾被体育老师留下商量训练的事儿，卢小苇在班级等他。

　　平时他和储乾几乎寸步不离，他想着好不容易找着机会了，就想溜出去，把那件衣服买了，结果刚走出校门口，就被秦采燕拽住了。

　　卢小苇兜里一共四百二十六块钱，大头是以前在村里帮着喂鸡攒下的，还有几十块钱是他晚上偷偷帮班里的女同学折千纸鹤一点一点赚的。

　　他是先去店里看过的，那衣服要四百一十八块钱，他当时手里钱不够，就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折纸鹤，折了小半个月，终于攒够了。

　　卢小苇带着秦采燕在校门口的小吃摊上吃了一碗刀削面，秦采燕吃得狼吞虎咽，泪珠和面条汤混在一起囫囵咽下去，烫了也不停嘴。

　　卢小苇看着他身上的破棉袄，脚上的单布鞋，想都没想，就把兜里的四百多块钱都掏给她了。

　　面吃完了，他就陪着秦采燕在摊子上坐着，想等着储乾出来，看能不能先让秦采燕在他家借住一晚，可想来想去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他本就是寄人篱下的，哪还有再张嘴的资格，但他又不能丢下秦采燕不管。

　　正急着呢，秦采燕趁他付钱的时候自己跑了，他在街上转了半天，也没找着人。

　　后来他就不找了，秦采燕不想给他添麻烦，他知道。

　　那天之后，卢小苇又接了好几份折纸鹤的大单子，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在被窝里旧业重操，一直折到前天后半夜，将巴巴凑出来五十九块钱。

　　他又去了那家店，可是钱少了，布料也得跟着减量。五十九块钱只够买一条四角短裤，挑的时候他上手仔细摸了摸，料子很细，穿着应该也舒服。临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件暖黄色的帽衫，储乾个子高，穿上一定好看，他悻悻地走了，手里提着那条梭织的小短裤。

　　卢小苇不知道，这礼物虽然布料精简，可储乾脑子里的补充物料一点都不精简。

　　他先是在脑袋里把四角短裤裁剪得更清爽，从正常严谨的打底裤联想到暧昧十足的三角裤，然后又飞速地，在脸红起来的同时回忆了一遍卢小苇和他朝夕相处的点滴。这一回忆，不好了，他眼波晃动，心旌摇曳，这可是卢小苇第一次送他东西，送得还是这么贴身的私密物件。

　　这不是一条简单的小裤头，这是他储老三苦心经营的深刻情谊最有力的见证。

　　储乾从没像现在这样确定他在卢小苇心里的重要地位。李二壮算什么，卢小苇能给他买裤头吗？还是他喜欢的牌子货，都不用穿，一摸就知道那裤头穿上绝对舒服死人！等等，卢小苇亲自选的？那是不是说明他也亲自摸过，而且摸的就是他手里的这一条。

　　不好了，储乾在他疯狂的想象里把自己点燃了，被点燃的还有他花钱甩票子的豪情，发起癫的储乾又连着要了十个肉菜，浇汁鱼、溜肉段、扒羊脸，最后连酱大骨都点上了，后厨师傅直接端着盆就上来了，高低要给这位阔气的大老板赠送两个果盘。

　　一场生日宴，持续了一整个下午，散席的时候天都黑了，周老爷子跟着女儿女婿回了新房，那几个同学也都陆续上了自己家的车。

　　天快黑透了，储乾先把卢小苇安排到车上，然后开始挨个送别，桑家和祁家的车要分别送两个女孩子回家，曲家的车来得最晚，储乾隔着过道看曲晓光上了车，自己也安心上车，两车挨着错过去的时候，储乾在曲家的车上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副驾驶上坐着的，好像是他们的英语老师冯玖玥，他不太敢确定，但细想一想，又确定了，怪不得曲晓光英语那么好，原来是私下开了小灶了。

　　车开得慢，储乾把窗户微微摇下来一点，不为别的，因为他刚才察觉到卢小苇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得透口冷气，要不脸蛋就要着火了。

　　车上没人说话，静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见，本来在桌上他已经排遣掉那份躁动了，但一到两人在同一个密闭空间相处，他又不安分了，储老三把手伸进自己外套口袋，两个指头尖捻着那个小短裤，欲言又止地。

　　布料滑溜溜，有一种极为细腻的质感，储乾借着玻璃窗的反光小心地端详卢小苇，从上车他就一直耷拉着脑袋，储乾看着，嘴角就翘起来了，有点小骄傲在里头，他私以为卢小苇是因为大胆地送了短裤而害羞，越想越得意，就在指尖勾到吊牌的时候憋不住问了一句：

　　“喂...干嘛送这个给我？”

　　他一双牛眼把人家盯住，凶巴巴的一张脸此时挂上了不熟练的含情脉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你自己去买的？”

　　“买了几条？你自己有没有啊？”

　　储乾像倒豆子，一顿问，看卢小苇的眼神又黏糊糊，薅都薅不下来，他根本不给卢小苇回答的机会。

　　卢小苇被他问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也瞪着大眼睛盯他，这一盯，储乾又想歪了。

　　“干嘛？还要我试给你看哦！”

　　买条短裤而已，储老三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卢小苇一想储乾要在他面前试穿，反应跟上了，赶紧摇头。

　　储乾嘴角撂下了：“嘁，想看我还不给呢！”

　　他有点失落，收到礼物当面试穿不是很正常？干什么那么大反应！脑袋都摇成拨浪鼓了。

　　他这么好的模特身材，谁不看谁就是瞎子！

　　车开进院子里，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下车，卢小苇走在前面，储乾在后面贴身跟着，前边那人刚上一个台阶，储乾还在为卢小苇不想看他试穿的事情耿耿于怀，滞滞扭扭地喊他：“喂——”

　　卢小苇回头，院子里的声控灯亮了。

　　储乾也跟着往上迈了一个台阶，卢小苇只能仰起脸看他，一座黑山把院子里的树影都遮住了。

　　安静了几秒钟，储乾突然开口，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个，礼物...谢谢，我很喜欢！”

　　灯光漂浮在储乾肩膀的位置，卢小苇看不清他的脸，但他清晰地听到了那句“喜欢”。

　　声控灯又灭了，两人就那么面对面站在院子里。

　　他有点羞怯，这灯也灭得及时，草草准备的礼物被人珍视，卢小苇的脸欻一下就红了，储乾还要往他身边靠，于是扭头就往屋里走，走着走着又突然回头，一下撞进储乾胸口里。

　　客厅的大灯亮了，储乾打开的。卢小苇在一片通亮里，把头磕在他心口，一双细细的手臂紧紧地把他的腰环住了，这是十分亲密的搂抱，仿佛储乾就是一根实木柱子，抱住就可以站稳。

　　储乾被抱得全身僵硬，石化了一样，卢小苇感觉到了，还在储乾的外套上蹭了蹭，小猫蹭痒似的。

　　客厅的灯又灭了，储乾拍的，半路折回来的卢小苇，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储乾在一片黑暗里不动声色地把胯骨扭到另一边，又在卢小苇松开他的一瞬间仓皇逃地进自己的卧室里。

　　腔子里的一颗心被卢小苇蹭得上蹿下跳，一时间，他被自己强烈的反应惊着了，客厅里那几下隔着外套的刮蹭，让他某个隐秘的部位不合时宜地站立了起来。

　　他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震惊过后的储老三惶恐地靠在门板上，借着幽幽月光，朗朗清风，亲手打开了通向新世界的大门。

　　对于储乾逃进卧室之后的行为，卢小苇是一概不知的，所以他也就不知道储乾是怎么在心率过快，汗水交加的狂风骤雨后，把那条“礼物”洗净、展平再招摇地挂起。

　　第二天，储乾被迫在四点钟就睁开了眼睛，强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日趋成熟的他自己。

　　冬日里天亮得很晚，就连周老爷子都贪睡了。

　　四周俱静，储老三摸着黑，手里攥着一条湿哒哒的底裤，潜伏在乌漆嘛黑的卫生间里，一下一下，卖力地搓洗。

　　他不想开灯，因为对于收到一条裤头就给自己身体带来如此剧烈的反应这件事，他是无法面对的。和这种“无法面对”同时滋生的还有对梦里自己不够争气的愤懑，时间太短了，他居然没看清那个跟他贴在一起的人是谁，恍恍惚惚，他只记得梦里的人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洗好的短裤飘扬在冬风里，那条作为生日礼物出现的小裤头也摇晃在储老三心里。

　　夜晚的疯狂并没有阻止储乾在白日里的想象，他开始建立一种很新的逻辑，似乎他一直太拘谨了，周围早就有成双成对的了，他好像在这事上一直就没开过窍呢！这种新的思考在他抽丝剥茧的分析里终于溯到了源头。

　　哦，原来是卢小苇这条臭尾巴耽误他搞对象了。

作者有话说

　　哎我又更新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