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蛾》徐五姑娘

34、放假了 今年元旦在

　　今年元旦在周五，从周五开始放，连放三天假。
　　他们班周四是满课，只能上完下午第四节课才能回家。
　　过完元旦，两周后就差不多开始寒假。
　　这是他们上大学以来，第一个寒假。
　　以往的学习生涯里，寒假最多二十天。
　　都知道大学不同，起步三十天。
　　大家都在打听寒假放几天，但都没有确切的消息。
　　有人问学长学姐，得到的回复是“肯定有四十天”。
　　时间逼近新年元旦，大家都无心学习，兴奋地讨论假期的计划。
　　唯独徐岚除外。
　　陈彭宥从圣诞节那天起，就盯上了她。
　　从周一开始，每次上课，他都抢着坐她前面。
　　徐岚烦透他了。
　　陈彭宥转头，悄摸地说：“元旦你还在这吗？”
　　徐岚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短短两天的时间，他就自愈了。
　　根本不需要她的回应，他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话可以说很久，都不带停的。
　　幸好课间只有十分钟，否则她指定得疯。
　　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少了某处的器官和神经。
　　“要不你跟我回去，我带你出去玩儿啊？”
　　“这个地方有什么好的。你知道符齐他们宿舍的拖把都长蘑菇了吗？”
　　“这地方根本不能待，我那开空调调到最高温度也不好使，还干得要死！”
　　“你不嫌冷啊？”
　　“你这小身子骨，不得冻坏了啊？”
　　“那你寒假跟我回去呗？”
　　“我跟你说，北城新建了一个游乐园，听说巨好玩儿！票都不好抢！”
　　“咱们一块儿去呗？我有人，直接走VIP通道！”
　　“要不咱们去哈尔滨，听说今年又整新活儿了！”
　　……
　　最后，逼得徐岚趴在桌上，闭着双眼，把头埋进臂弯下。
　　元旦放假前的最后一天，陈彭宥病倒了。
　　据说是早上和符齐在二食堂的一楼一起吃早点，刚吃完就笔直地栽到了地上，吓得符齐以为他死了。
　　当时场面一阵混乱，得亏有老师在场，否则警察就来了。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把陈彭宥和符齐一起拉走。
　　徐岚获得了久违的清净，度过了美好的两节课。
　　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后，同学们一窝蜂地往外冲，准备享受接下来的假期时光。
　　徐岚也被欣喜的氛围感染，满心欢喜地下台阶时，白色羽绒服外套的口袋里传来了一阵震动。
　　她往旁边让出道路，让其他同学通过。
　　教室里的空调已经关了，明明仍留有余温。
　　然而徐岚感觉浑身透凉，像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
　　方才挂在脸上的盈盈笑意，瞬间荡然无存，与外面的欢声笑语形成了强大的反差。
　　一墙之隔，如同是两个世界。
　　走廊上成群结伴的人匆匆走过，着急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谁也没有在意经过的某间教室里就剩下寥寥两人，女孩她僵直着背部，男孩站在一旁离她两步的地方侧目看着她。
　　他们保持着动作，好似按了暂停键。
　　终于，女孩动了，将已经息屏的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下去，显得尤其无力。
　　五官带动着脸上的肌肉，往下敛。
　　她启唇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低下头的刹那，瞄到一双洗得特别干净的黑色板鞋。
　　莫名的，不安的情绪消失无踪。
　　她抬头看向鞋的主人，对方满目担忧，没有丝毫好奇。
　　这么纯粹到只有关心的眼神，她真是许久没见过了。
　　算一算，得有一个半月了吧。
　　上一次，是对方在她家见她红了眼。
　　也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自那天送礼之后，她和对方之间除了在一个教室上课外，便再无交集。
　　天太冷，她行动慢，总是错过和他一起上学。
　　一向反感别人窥探她的人，这回，她却希望对方能和那些人相同。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越来越信任安柳平。
　　徐岚就像跟安柳平较劲般，保持着面对面对峙的状态。
　　是因为对方孤苦无依，是出于怜悯，还是出于利用？
　　都有吧。
　　她想。
　　可真的是这样吗？
　　安柳平看着她越来越委屈的神情，心里尤为纠结。
　　徐岚终于见到一点蛛丝马迹，唇边的肌肉回到了原地。
　　恪守礼仪，可真不是一个好事啊……
　　“你今天不是要兼职吗？怎么还在这里？”
　　“他们取消了今天的课，晚上出发去哈尔滨。”
　　“那你元旦要兼职吗？”
　　“不用。奶茶店招到人了，请我辅导的其他几个家庭都要出去玩。”
　　“那你元旦打算怎么过？”
　　“就……正常过。”
　　“你会做菜吗？”
　　安柳平明显愣了下，面露不解，还是回道：“会。”
　　“元旦三天，阿姨请假。她儿子儿媳突然回来看她，他们一家人要聚聚。这三天，你来帮我做菜吧？外面太冷了，我不想出去。我正常付你工资。反正你也要吃饭，和我一起吧。新年过节，也热闹热闹。”
　　“我烧的菜很一般，而且会的菜式不多，我也不会做点心。”
　　安柳平的厨艺是跟邻居叔叔学的，对方很喜欢他。叔叔是在一家淮扬小菜馆里打下手，心愿是能租巷口外的一个小门面，开一家小菜馆。
　　每次对方偷学了一道菜回来，都会找安柳平。让他帮忙试菜，也会教他。
　　自然而然的，安柳平也就会了好几道菜。
　　“没事，我不挑食，点心在外面买就行。你会做粥吗？”
　　“会，但是复杂的粥我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粥？”
　　“就是简单的青菜粥、玉米粥、杂粮粥之类的。”
　　“可以，这些就可以了，我每天早上、晚上也都是吃这些。你平常兼职多少钱？”
　　“不用……”
　　“钱我肯定是要照付的。那我就按市场价给你”
　　“不用了，之前你照顾我，这次当我还给你。”
　　“那可不行！那个得到紧急关头的时候才能用。”
　　安柳平沉思片刻，才说：“既然我和你一起吃，你就付一半好了。”
　　徐岚果决地说：“所有的支出都由我负责，薪资我打七折。”
　　安柳平张口欲言，被徐岚打断：“节假日，工资三倍。”
　　安柳平一怔，没想到她居然还懂这个。
　　他只好答应道：“好。你把忌口、不喜欢的都告诉我。”
　　“难消化的、辛辣的我不吃，也不喜欢香菜。”
　　“好。那我明天一大早去菜场买菜。”
　　“明天早上我想吃鸡蛋饼和豆浆。”
　　“好。还是两个鸡蛋，加里脊吗？”
　　徐岚顿了几秒，神情闪过一层讶异，随后眸间流动着碧波，嘴角绽放出耀眼的笑容：“是。”
　　气氛由最初的严肃开始缓和，从之前招聘式问答中脱离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渐渐轻松。
　　安柳平望向窗外变暗的天，说：“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你有时间跟我去趟超市吗？”
　　“有的。”
　　两个人一路出校门，走进对面的大超市。
　　徐懿惢的物品都是钟点工给她备好的，如果她有需要，只要告知对方，对方自会去购买。她只需要在钟点工发给她的图片里，做决定而已。
　　所以她不用亲自买东西，也一直没有来过学校的超市。
　　就算是以前，也是有固定的佣人负责采买，根本不需要她过问。
　　这个时间点超市的人不多，大多数是老人家，其他少部分是不回家的学生。
　　一楼有一家卖饰品和玩具的店，受到很多女孩子的喜欢。
　　徐岚走到超市大门口，就被这家店吸引了。
　　这个时期，店里增添了很多应景的漂亮的物品。
　　从穿的，到吃的；从实用的，到装饰的。
　　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她跟刘姥姥逛大花园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
　　安柳平见她这样，只好默默跟在身后。
　　“你看这个可不可爱？”
　　徐岚指着货柜架上一个印着卡通形象的老虎抱枕问道。
　　安柳平点头道：“可爱。”
　　“那要一个。”她取下，又指着不同动作的老虎抱枕问道，“这个是不是也很可爱？”
　　安柳平又点头道：“可爱。”
　　“正好两个。”
　　她一手抱着刚才的抱枕，一手扬起欲抓货柜上的抱枕。
　　“我来吧。”安柳平说。
　　小姑娘放下手，没有拒绝。
　　他刚取下那只抱枕，她又看上了其他物品。
　　台子上放着形态各异、五颜六色像胸针一样的饰品。
　　徐岚拿起其中一个，发现背面并没有别针。
　　“这个是什么？”
　　安柳平说：“不知道。”
　　两个人查看标签，却只有价格。
　　店里的导购见两个人困惑，便走过来出声道：“这是冰箱贴，后面有吸铁，可以贴在冰箱上面。”
　　导购是个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的女孩，热络地介绍道：“这几个是一套的，卖得特别好，店里现在就剩这一套了。我自己也买了，贴在冰箱上特别好看！”
　　徐岚点头回应，专心致志地一一查看桌上的冰箱贴图案。
　　导购拿着一个可以手提的金属篮子对安柳平说：“帅哥，需要篮子吗？”
　　安柳平微顿，接了过来：“谢谢。”
　　导购朝他笑了笑：“不客气，帅哥！”
　　霎时，徐岚直起身，循声而望，导购已经背对着他们走向柜台。
　　安柳平不明所以地顺着她的视线看，也没看出什么来。
　　他将手里的抱枕放进篮子后，说：“你手里的抱枕也放进来吧？”
　　徐岚对上他的眸子，脱口而出道：“你俩认识？”
　　安柳平错愕地看着她，又转头巡视四周，再回头满脸的不解地看她。
　　徐岚重复道：“你跟那个店员认识？”
　　安柳平摇头道：“不认识。”
　　“你确定？”
　　“嗯，确定。”
　　“她刚刚喊你帅哥。”
　　“我们这里的人，见到男的都喊帅哥。”
　　徐岚缓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声“哦”。
　　安柳平站在她身后，没见到她说完后，转过头，微微垂下的那张小脸蛋上露出窘迫的神情。
　　就听见几秒后，她小声地问道：“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好看。”
　　于是，篮子里多了一套制作精美的冰箱贴，还有徐岚手里的抱枕。
　　两个人又路过香薰蜡烛区，徐岚挑了两只像是动物蛋糕一样的蜡烛。
　　后来，她走进居家拖鞋专卖区，停在男拖那侧一动不动。
　　安柳平发现她聚精会神地观察男拖：“你是要给我买拖鞋吗？”
　　徐岚一心一意地查看款式，漫不经心地回道：“对啊。”
　　“我自己买吧。”
　　女孩头也没回地说：“放在我家里，当然是我出钱。”
　　安柳平抿了抿嘴，没再接话。
　　突然，女孩指着一双米白色的亚麻拖鞋，转头问：“这个怎么样？”
　　“嗯，好。”
　　徐岚家里的地面很暖和，光脚都可以。
　　话音刚落，她就开始伸手翻找。
　　安柳平知道对方是在找鞋码：“我来找吧。”
　　“我找到了。”
　　安柳平接过，返到鞋底，上面写着“42-43”。
　　他抿着嘴，低头垂眸，抓着鞋面的指尖骤然用力。
　　“走吧。”徐岚说。
　　“好。”他抬起头道。
　　徐岚看着面前的男孩眼里发出异样的光彩，极速地眨着双眼，仓皇地走向收银台。
　　前台是一位小姐姐，看着急匆匆来到柜台、脸颊通红的女孩，身后快步跟上淡定的男孩，一副发现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秘密似的拼命压着嘴角。
　　男孩将篮子接过去，又将男士拖鞋放在台上。
　　收银员用机器一个个扫码，最后说：“一共688元。”
　　徐岚从包里掏出一个钱包，打开后，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收银员：“顺便帮我把拖鞋绑的线剪掉。”
　　收银员接过她手里的银行卡，顺便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安柳平。
　　“你别看他，他的钱在我这。”
　　徐岚的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当然也包括安柳平。
　　说话的人坦坦荡荡地站在那里，脸不红心不跳地直视着对方。
　　“啊，不好意思。”收银员抑制不住地嘴角抽搐，“请问您有店里的会员卡吗？”
　　“没有。”
　　“那您要办一张吗？”
　　“不用了。”
　　“很简单，只……”
　　“不用。”
　　“好的。”
　　收银员将卡插入POS机上：“请您在这里输入一下密码。”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风声很大，地上的落叶飘在半空中转着圈。
　　安柳平领着两个袋子，一路送徐岚回到家里。
　　进门后，他换上新买的拖鞋，把东西放在客厅说：“枕套最好要洗一下，否则细菌太多了。我看上面的材质是可以进洗衣机的，你洗衣机有除菌模式。要不我把两个抱枕放进洗衣机里洗一下，除个菌，顺便烘干，明天你就能用上了。”
　　“好。”
　　随后，安柳平拿上两个新买的抱枕往盥洗室走。
　　徐岚则把新买的装饰品放在应该在的地方。
　　冰箱贴排版好，放在冰箱上。漂亮的蜡烛放在餐桌上，一边放一个。
　　等她布置好后，安柳平已经走到她身边。
　　“好看吗？”徐岚的眼神里含着无限的期待。
　　安柳平当即移开对视的目光，扫视了一遍，说：“好看。”
　　她惋惜地垂下头：“可惜没有窗花。”
　　“你想要窗花？”
　　她抬头看望着他，认真地回复道：“对啊，这样才有过年的氛围。”
　　安柳平沉吟几秒，同样认真地说：“过年的装饰，市中心那里卖得最全。你如果想要买，我可以带你去。不过现在买不是最好的时机，最好再等一等。我们这里地方小，进新货的速度不快。”
　　她棕褐色的瞳孔闪着惊喜的光：“那要等什么时候？”
　　“起码再过两周吧。估计那个时候也要放寒假了，到时候你还想去买，就告诉我。”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有空吗？你寒假不兼职吗？”
　　“要看家长那里的安排，今年寒假也是我第一个家教的寒假，我也不太清楚。”
　　她撇了撇嘴，手指摆弄了下桌上蜡烛的灯芯：“好吧。”
　　安柳平注视着她，抿着唇，瞳孔涌起波澜，垂下的手压制般攥紧。睫毛扫过眼底，眸间恢复如常，只有嗓音反常地略微低沉：“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明天早上我到蛋饼摊的时候，给你发短信。如果你醒了，就回复我，我再买。”
　　她抬眸看他，面容有些慌张：“你等一下。”
　　话音未落完，像小精灵一般的女孩就快步进入房间，大约三分钟，她拿着一叠钱出来，递给他。
　　“这是明天买饭的钱。”
　　男孩低眸瞄了眼，差不多十张红票子：“用不着这么多。”
　　女孩坦坦荡荡地与他对视，利落果决地说：“这是三天的支出。你用多少，是多少，最后一天把余下的钱给我就行。至于你的薪资，也是最后一天给你。”
　　男孩没有再推辞，道了一声“好”，双手接过。
　　徐岚唇边还留着点点笑意，神色覆上肉眼可见的期待：“那没什么事了，你路上小心。”
　　安柳平眼神微不可查地滑动，轻轻应了声“嗯”，才挪开目光，往外走。
　　“外头冷，就送到这儿吧。”安柳平站在入户厅对跟上来的徐岚说。
　　徐岚眨巴着大眼睛，没有应，显然充耳不闻。
　　安柳平了然又无奈地低头换鞋，两个人保持着比较便利的距离。
　　“我走了。”他穿上鞋，看着她说。
　　女孩甜甜地冲他笑：“明天见！”
　　“明天见。”男孩的眉眼也不由自主地带着笑意。
　　不过，他终究是比女孩快一步，率先出了门，又在她到达门口前，抢先关上了大门。
　　他出了楼道，往外走了几步，脸上突感湿润的凉意。
　　修长的手臂抬起，寒风中一朵冰花稳稳地落在他展开的手掌中，让他确认了之前的触感。
　　在路灯照耀下，他成了黑夜里唯一的暖色。
　　很快，他脚步轻快地出了大门。
　　但谁也没看见，那掩在夜色中的男孩，有着久违的青少年该有的蓬勃朝气。
　　白色的雪像细针一样往下飘，江南小城迎来了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