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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狸妖 “够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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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用”两字有些狂妄。有道是知也无涯,学也无涯。就算是当朝大儒,也不敢说自己的学问够了。这个回答出乎穆夫子意料之外,因为太过吃惊,他一时有些茫然,竟说不出责备的话。
世人大多对学问有敬畏之心,穆夫子收过不少平民百姓家里的孩子,见过一些因家贫、因生计而不得不放弃课业的人,也见过实在天资愚笨,读书不得寸进的人。对这些世间的无奈,他有感叹、有叹惋。可从来没有人只读了一年书,站在他面前,堂而皇之说出“够用”两字。
若是个无知的混混说出这番话来,他会不屑。若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子说出来,他会骂个狗血淋头。但是徐瑾说出这番话,他没有怒骂,也没有挽留,只是有些遗憾。
为何?
徐瑾读书不过一年,他眼睁睁看着那手鬼画符一般的字逐渐有模有样,到渐渐有属于自己的气韵风骨。
普通人读书练字十几载,也不过流于模仿,很难写出属于自己的“风骨”,这是一种天赋!
可再有天赋的人,自己不想学习,也是别人勉强不来的。
“你的字练得如何了?”他背着双手,目视远方,有些怅然。
“那不是我写的字,是我临摹的。”
“故人所赠。”
“临摹的字帖在哪?”
“在我脑子里。”
两人如此这般对话一年来重复了十几次,穆夫子总觉得徐瑾在诓他。
他承认确实有记性好的人,或许能记住一篇文章,记住一些画面,反复记忆诵读,几十年也记得。可字有形似无形,就算有所印象,如何能纤毫毕现,准确无误复现出来?
不过世人得了难得的字帖,也自然想要私藏,不给别人借去。
穆夫子无语,心想我一个有名的夫子,还能贪了小辈的东西不成?没想到徐瑾临走了,嘴里也打算不讲一句真话。
他又问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徐瑾道:“继续卖面,谋生。”原来是寻常百姓普通的打算,穆夫子有些失望,不过一个普通百姓,他还能期待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紧接着,徐瑾话风一转:“然后修行。”
穆夫子瞪大眼睛,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像是要看出个好歹来。
“你你你——”他指着徐瑾,手指颤抖:“你可知修行者都是些什么人?”
“我知道,”徐瑾一笑:“是比天王老子还要高贵的人。”
这话说得俏皮,颇有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来。
穆夫子叹了口气:“寒窗学子苦学十几载,要过童试,乡试,府试,得知府承认,才能得了敕牒,在当地谋取一官半职,为一方父母官。”
“其中有优秀者,要知府引荐,引仙使首肯,才能前往天朝,拜入世家、大儒、神将门下,入玄门,得玄法。”
“士农工商,只有三代读书者,才可入仕!这是普通人唯一的机会!”
徐瑾自立门户,开门买卖,这第一条路就堵死了。
天下九州,大靖辖六州,单是宛州全境,就有万里之遥,即使条件苛刻,但天地无限宽广,世上总不缺人才。
穆夫子想了半天,呼吸急促起来:“莫非,你要去从军吗?”
入州府军队,再由朝廷统一选调,与北方蛮荒厮杀,立功扬名,也倒是一个机会。但徐瑾细皮嫩肉,恐怕很轻易就死了。
徐瑾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她拱手一躬,全了这段半师之意,这便是作别了。
私塾孩童还在一遍一遍的重复道:
“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徐瑾也念了一遍,顺着田埂走去,渐行渐远,天上细雨霏霏,两地秧苗青青,身影逐渐隐没在田地间。
穆夫子并不奇怪,徐瑾在他眼里是极其聪慧的人,跟多功课教一遍就能理解,即使在……即使在……穆夫子目送过很多学生,从田间来,亦往田间去。
他摇摇头,暗叹一声,回到私塾又换了另一张面孔,板起脸道:“我讲到哪了?”
徐瑾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推开后厨旁那扇小门,耳边就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徐瑾,徐瑾,你到哪里去了?”
徐瑾还没回答,它就已经生气起来:“快把本小姐捞出来!”
徐瑾低下头,摸了摸床底,碰到一团温热软乎的物体,就随意抓着皮毛一把捞出来,软趴趴的狸猫四肢腾在空中,仍旧张牙舞爪。
徐瑾拎着它的后颈凑近,注视着那双碧绿的猫瞳。
“你老实交代,有没有伤人?”
狸猫心虚起来:“本小姐不是故意的,谁让那个凡人偏要抓我,就是小小地,小小地抓了一下,伤口也就……”它瞄了眼自己的爪子,笃定道:“也就一个指甲盖那么大!”
徐瑾疑惑:“你不会变大吗,”她想了想:“比如,有三个房子那么大。”
狸猫气得胡须颤动,气得那股心虚劲全没了,它趴在床底,耳朵却不聋,那凡人怎么编排的听了个一清二楚,没想到徐瑾这个傻子竟会相信:”徐瑾,你是不是有病,我若有三间房大……不,只要有一间房大,就能打得那牛鼻子老道满地找牙。”
徐瑾“唔”了一声,她将狸猫放在床上,看着它不说话。
半晌,徐瑾问道:“你记不记得,有没有什么东西侵占了你的意识,在某一时刻,你不再是你?”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笑意,狸猫忽然有些冷,它印象中,这名古怪的人是个极好脾气的人。
人常见的恐惧、害怕、嫉妒等等负面情绪似乎永远不会在徐瑾身上出现。可现在徐瑾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剑压在它身上,寒意让它皮毛乍起。
它回答得又急促又尖:“没有!”
徐瑾审视了它片刻,接着把它拽起来。
狸猫莫名松了一口气。
妖类的直觉总是很敏锐的,当徐瑾躺在床上睡觉时,它已经敢继续找徐瑾聊天了。
“徐瑾,你要对我好些。”它的耳朵耷拉下来,有些可怜地把背上的伤口露出来。
徐瑾冷嘲一声。
这只狸猫非常之话多,白天徐瑾一个人做事,没人陪它说话,晚上就总想着说话。
“你听说过话本吗,凡人救了善良的小妖怪,小妖怪都会报恩的。”
初九那日,趴在地上的狸猫也是这么忽悠徐瑾。徐瑾怀疑,它会忽悠遇见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