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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习字 ...

  •   三位不速之客走后,徐瑾才算正儿八经开门做起生意来。面馆虽然开在七弯八拐的僻静处,店门破落,但她从不吝啬用料,五文钱的面,却有满满当当一大勺肉浇头,长此以往,也有了不少熟客。

      有些人见她年纪尚轻,又是女子,初时有些拘谨,时间久了,却格外喜欢过来找这位小东家坐着闲聊。

      徐瑾虽说寡言少语,却是个极好的听众。无论家常闲话,奇闻轶事,小到家里母鸡下了几颗蛋,大都吹牛说见了南天门,她都一视同仁,说者说到精彩处,她也能点一点头,来者无论何人,都能感到说有所得,从这位听客身上得到极大的满足感。

      几位挑夫脚力聚在一起,唾沫横飞:“老李头也是倒霉,被那怪物瞪了一眼就摔下去了,我看见那三间房大的庞然大物长腿一跨,冲我奔来。你猜怎么着?”说到关键处,他喝了一口水,瞟了一眼徐瑾。

      徐瑾正在练字。书生读书识字,原本是件极庄重的事,案几干净,笔墨纸砚齐备,一张宣纸铺得整整齐齐,洗手焚香静心,拜一拜祖师圣贤,再开始研磨、练笔。

      徐瑾却没这个顾忌,随意捡张空闲的桌子,用抹布擦擦油污,再铺上最下等的青纸,取出那根三毛钱的鸡毛笔出来,往罐子里的墨水蘸了蘸——那墨也不是什么正经墨,墨丸兑水,可得一大罐。

      熟客们都知道,去年徐瑾给城北的穆夫子交了束脩,因而申时就打烊,剩下的时间要赶去上课。大靖不设宵禁,百姓三更前皆可在街上自由行走,徐瑾此举,算得上只开半天馆子,再加上束脩,日子有些捉襟见肘。

      但她也只能算是上半天学,所以无事时都会找张桌子练练字。

      徐瑾写完一笔,适时抬起头来,接上话茬:“怎么着?”

      张挑夫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怎么着?不是那什么黑狗血、驴蹄都能除邪,老子寻思都是动物身上的事,老子把捡来的野兔一扯,兔血淋漓,那怪物竟然拔腿就跑,尾巴跑得慢些,被血一浇,砰——化成烟了!”他绘声绘色一段描述,几人很是捧场的啧啧称奇。

      原来今日说的是一出兔血大战山妖记。

      徐瑾笑笑,她写完了字,给几人续了续水。

      他们脸上却并没有害怕的神色,因为都知道这世上没有吞天食地的大妖魔了,一些山野小精怪,只能称之为妖,不能叫做妖魔。这些小妖躲在山间,恨不得躲起来永生永世不被人发现,若是不幸遇到得道的高人,就会被挖了内丹,皮毛骨血都化作炼丹做阵的材料。

      等到日头有些偏斜,她就客气道:“几位朋友,我要打烊了。”

      客人纷纷站起来,张挑夫吹了一阵牛,已是心满意足。他见徐瑾写的字还放在桌上,墨迹未干,便也想要报答报答这位小东家,好好夸赞一番。

      可他不识字,看了半天,看不出好坏来。

      徐瑾看他站着不动,也笑着问了句:“怎么着?”

      张挑夫原本想胡乱吹嘘几句,但看着这字,嘴里那几句“比肩大儒”、“秀才也不过如此”便说不出来了。他虽然不识字,却觉得这字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只觉得横格外横,竖格外竖,胜过往常春节写对联的老秀才许多。

      他傻了一会儿,道:“比城墙上的青砖整齐。”

      徐瑾忍俊不禁。

      张挑夫出门后才想起,他看了看太阳,有些纳闷:这也不到申时啊?不过做生意的人,像来不需要点卯画簿,几时做几时休,都是自己说了算。他只想到,看来面馆小东家上课的时间又多了些,打烊的时间,又提前喽。

      从某种意义上,张挑夫还是猜到了一点的,不过徐瑾出门找穆夫子,不是为了以后多来上课,而是为了不去上课。

      穆夫子是从齐州来的。国有国界,州有州界,能跨州而来,本身就有些不寻常。

      齐州三年饥荒,穆夫子来时,面黄枯瘦,罩着宽大的粗布麻衫,走路无声无息,活脱脱像是话本里的饿死鬼。据说还丢了符牒,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

      穆夫子无事可做,就随着村落农夫一起种地,起初是村里几位落第秀才请教他,后来名声渐渐传扬开来,据说连宛州知府也看过他,称赞了他的学问。他开私塾那日,小小的仓城着实轰动了一番,但穆夫子为人奇怪,只教《论语》,且不收士族子弟,只收农工商贾之流。

      农工商贾子弟,又不能考学,读书的兴趣倒也不大,一来二去,穆夫子就门庭寥落起来。有人骂他假清高,倒也有富商大为赞赏,出大价钱养着这私塾。

      徐瑾两手空空,既没带课本,也没带纸笔。她不急不缓地晃到来到城北私塾时,穆夫子正在讲述《季氏篇》,屋中稚童摇头晃脑,书声朗朗:“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穆夫子已经从窗外瞧见她,他放下书卷,怒气冲冲的走到门外,有些像兴师问罪的意思。

      童子们纷纷伸长脖子望向窗外,穆先生便吼道:“读你们的书。”

      却还是有眼尖的看到了,交头接耳:“是徐姐姐。”

      私塾小孩子们都有些忧心,他们很喜欢这个徐姐姐,徐姐姐会时不时带些枣糕柿饼之类的零嘴来,既不会催他们课业,回答他们疑问时也十分温和,不像先生一样严厉。穆夫子这样生气,他们担心徐瑾会被打板子。

      不过穆夫子却从来没打过徐瑾的板子。

      徐瑾第一次来时,他就皱眉:“我这里不教你想要的东西。”

      徐瑾却答:“先生怜贫扶弱,我一介商户,既不会坏了您的规矩,又只为识文断字,先生也不教么?”

      穆夫子不信,看她言谈举止实在不像没有读过书的人。

      徐瑾就给他试着写了几个字,与其说写,不如说是“画”。但凡写字者,执笔要直,手肘悬空,腕部发力,徐瑾虽然做得有模有样,但落笔不稳,抖如蚯蚓爬,穆夫子一眼看出,这少女不仅没练过字,恐怕连粗活恐怕也没做过。况且每每遇到横折、弯钩等笔画,还能随心所欲的从中中断再续,这种无知,是装也装不出来的。

      为着这世间能再多一个识字的人,穆夫子便收下了她。

      徐瑾常有些怪言怪语,以穆夫子的涵养,也时常会被气到。可偏偏她态度礼貌,并不像单纯气人,仿佛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眼下,他见徐瑾并不在寻常的时间点前来,已有些警觉,眉头皱紧:“你又有什么事?”

      徐瑾道:“夫子,我以后不来了。

      穆夫子有些吃惊:“为什么?”

      徐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因为我学到的东西,已经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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