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魔 太和初 ...
-
太和初年,地龙暴动,魔星现世,盛州妖雾盘旋半年,生机尽灭,三宗十二门联手共伐妖魔,虽成功封妖镇魔,门中弟子却死伤过半,经此一役,玄门元气大伤,焚经毁卷,从此闭了山门。
此事已过两百年,大靖皇帝都换了六个,妖魔绝迹,百姓和乐。
若说这世上还有一等一的大事,便是每年冬天北方蛮子入境。
可这——又与地处极南,灵山秀水的宛州有什么关系。
宛州仓城,小曲街。
传闻宛州的好天气,徐瑾如今是感受到了。
下了一夜细雨,不过打湿了杏花。
地上的青砖还泛着潮意,街道上却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卖面的,卖糕的,卖果子的百姓推着车,先占据了往常摆摊的好位置,再擦案、展布、将热气腾腾的米糕粥食摆出来。街边的店家也陆续开了门,眼下街上还有些冷清,没什么客人,有的掌柜索性出了门,聚在一块闲聊。
徐瑾听见,离得近些的是张二婶家的,在抱怨这两日烧饼卖得不好;转角处似乎是周屠户在发愁他儿子的课业。
更远的,就听不到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推开窗,目视着遥远的天边的红日渐渐散去轮廓,化成耀目不可直视的万道霞光,才翻身下床,梳洗妥当后,再走到后厨,开始擀面,切片,烧汤,点料。
等那锅煮着牛羊骨泛着醇厚香气的底汤烧开时,这间开在僻静巷子深处的面馆也恰巧来了客人。
一行三人,均是衙役打扮,腰间挎着长刀,两个年轻的身穿缁衣,一瘦一矮,为首的年纪大一些,蓝袍玉带,胸口绣着黄冠重瞳的一只赤鸟。
徐瑾目光在绣样上微微停留了一瞬,神色如常的把桌子擦了擦,问道:“客官要几碗面?”
年长捕头的神色温和:“小姑娘,叫你家大人来说话。”
徐瑾道:“我就是这家面馆的东家。”
三人略微有些惊异。
徐瑾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就算是穷苦人家早早出来当家,也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
瘦捕头性子急,大马金刀的一坐,长刀往桌上哐当一砸,漆黑的刀鞘压得风霜倾斜的木板摇摇欲坠。
他冷声道:“府衙问号,从实招来!你去萼山做过什么事?传播流言还有哪些同党?”
徐瑾看了眼桌板上被砸出的裂缝,并没有被吓到,她想了想:“我没有去过棕山,初九那天确实是往棕山方向走,但去的是玄明庙,去了两个时辰,厢房里遇到过一个法号叫‘常性’的小师父,他可以为我作证。至于流言……大人们是想打听萼山妖魔伤人的事吧,昨日辰时、前日酉时聚在街头槐树底下聊了聊,至于其他时间,并未和他人说起过。”
思路清晰,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
年轻捕头也未曾想这么直截了当的获得了一份几乎可以一字未改写在案宗上的“口供”,预备的那套一唬二吓三威胁还没发力,别人已经招供了。
他眉头紧皱“就算如此,谁知你是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话就有些胡搅蛮缠了,徐瑾没接话,只看着这三人中能主事的那个年长捕头。
年长捕头笑笑,他虽然长得眉目温和,目光却有一种锐利之感:“不过是些生活琐事,姑娘倒是记心不错,记得如此清楚。”
徐瑾似乎听不出言外之意,只把这当成是对她的称赞:“虽说不能过目不忘,也能过目即诵,十几日内的事情,记下毫无疏漏也是可以的。”
年长捕头有些惊讶,他略一思索,转身出店,居然不知从何处借了本冷门古怪的《四时养气记要》过来,随手翻开:“当真?”
徐瑾接过,将那两页看过,出口即诵,果然一字不差。
年长捕头这才叹服:“原来是天赋异禀。”
“可惜了,你若能参加考学,说不定能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
大靖能够参加考学的考生,规定只能出身三教、士族、军户,身为商贾,是没有身份资格的。
徐瑾倒不遗憾:“能有一安身立命之处,已是不错了。”
这番闲聊下来,年长捕头也不再提寻访棕山妖魔传言的事,若不是那把黑刀占据了半个桌面,徐瑾真要以为是几个无聊的衙役过来吃饭聊天了。
年长捕头点点头,三人之间似乎有默契,瘦捕头把刀收起,见徐瑾眼睛不住的盯着桌板上那条裂缝瞧,他哼了一声,不想落人口舌,又撇下一块碎银。
三人刚要踏出店门,年长捕头忽然转身,指着后厨旁边一小门问道:“这间房可否打开一观?”
徐瑾一哂,很痛快的把门拉开,小屋里只有一张狭窄小床,收拾的干净妥帖。
徐瑾道:“大人们若要问话,不妨一次问清楚,不然一惊一乍,影响我开门做生意。”
年长捕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寻常百姓见了府衙,即使不做亏心事,也难免战战兢兢,姑娘不过十几岁年纪,怎能如此镇定坦然。”
“大人若是如我一样十岁就出门讨生活,豺狼虎豹见得多了,必定比我还要稳重镇定得多。”
那个从来未开过口的矮小捕头忽然出声,他面容秀气,说话也温言细语的:“你相信魔的传言吗?”
妖魔妖魔,特指那种横行无忌,食人饮血,遮天蔽日的大怪,据说妖魔横行无忌时,魔为统帅,妖为走狗。世人也就混为一谈了。但心里都清楚,妖尚且还有迹可循,无非是鸟兽虫鱼窃了日月精华,妄想成人,又褪不去羽毛鳞甲,拼凑出个奇怪模样。可魔,除了一百年前传言中的那个“魔星”,长什么样,从何处来,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瑾靠着门框微微一笑,这大概是这三人从进店到现在的第一次看见她笑。
这家面馆门板是破旧的,桌椅颜色斑驳,此间主人又性格沉冷,未免有些死气沉沉,唯有这个笑,唯有用“明亮”来形容。一束晨光染了半身金黄,映照得她眼睛十分黑白分明:“大人说笑,这世间,又怎么会有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