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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识庐山真面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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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薄落,青山瞭不住,雾笼半江天。春寒料峭,雨淅淅沥沥的停不下来,冷风逼得阮希把衣服给紧了紧,随手在路上摘了一片芭蕉叶充作雨伞,不让雨淋得那么狼狈。
远远望见道路尽头的小篱笆,木门柱旁似乎有人持伞等候,阮希认出了那个身影是谁,笑弯了眼,却见那个身影一闪,不过眨眼间像瞬移般来到了自己身前,一片青色昏影笼住了眼前的视线。
“怎么回那么迟。”
“你等了多久呀?”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了口,微顿,阮希先噗嗤笑出了声,举起手中紧紧抱着的荷叶包,献宝似的道:“喏,赵婶给我的,是荷叶鸡,咱们今晚能吃上好的啦!”
小思看了一眼荷叶鸡,不置可否,在她肩上一拨,一截木枝从发间掉落,阮希摸了摸,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挂到身上的,但也不在意,笑道:“先进去嘛!”
小思却没动。阮希迈出一步,疑惑地瞧人。半晌,小思道:“我要走了。”
阮希没有愣神太久,怀里的荷叶鸡松了又紧,又弯起唇来:“明天走吗?我给你收拾点干粮上路……”
“现在就走。”小思独特低沉嗓音响在耳边。
雨点骤密,噼里啪啦地将油纸伞面的青色洗得更亮,天色晦暗,将要入夜了,方才被小思若有若无地挡住视线,阮希此时往伞外眺望,望见了雨幕中蜿蜒小路上披着蓑衣的马。
她没问为什么要在雨夜赶路,也不问为什么来得那么突然,只微微笑叹:“这么急。”
这场大雨来得太恰好,阮希的思绪忽然被拉回那个幽深的雨夜,耳边回响着自己紧促的呼吸。
四肢被麻绳锢得很紧,没有一丝能让人挣开的缝隙,任她百般折腾亦是无用。在她颠簸得快要吐时,总算有人粗暴地把她从红轿里抓了出来,推到河边,阮希大半天未进食,此时脚一软,半跪半坐到河边,盯着滚滚江水,闭了闭眼。
原以为这辈子最倒霉的被半挂碾碎一条腿活生生痛晕过去,此时面对要以冥婚的形式被丢河里活祭河神,阮希才发觉自己倒霉早了。
身边又推来一个同样着红装的人影,因对方不肯跪下,被好几个男人推搡,力竭半跪。对方跪下后,男人犹嫌不够,抬脚要踹,阮希勉力膝行过去,微愠喝道:“够了!河神在前,你们也该存点敬畏之心吧!”
那几个男人闻言,犹豫着,在与阮希怒亮的眼神对峙里,好歹是把脚放了下去。阮希微微松气,转过头去看那个女孩,发觉哪怕是半坐着,这个女孩看起来也比她高,看不清她是什么脸色,便软着嗓子悄声道:“别紧张,没事的,我们不会死。”
那句只是她临死前对别人的安抚,倒未想到却是一语成谶,竟真的没死。
重生的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阮希已经记不清了。再次睁眼,她已经躺到了河岸边,四肢的束缚早不知丢到哪个天涯海角了,翻身时发现那个女孩还躺在她的身边。
当时落了暴雨,阮希仓促之间把她转移到附近的山洞里照顾。
那时阮希野外生存的经验基本为零,好在女孩及时醒来,指挥她捡来了柴禾与草药,在雨势转小后互相搀扶着下了山,在山下的小村落一间废弃的小屋里住了下来。
邻居的婶子来问她们是打哪来的,阮希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婶子大为怜惜,走之前给她们留了食物和旧裙子。阮希分了一件给女孩,女孩拒不肯受,阮希有些奇怪,问:“这件裙子很衬你呀,女孩子穿这身多好看。”
女孩似乎是又奇异又震惊地看了她一眼,张嘴要辩解什么,细看她的神色数秒,最终还是沉默下去,什么都没说。打那之后,她便不爱说话了,阮希软磨硬泡了许久,才得到小思这个名字。
小思总沉默寡言,似乎很讨厌肢体接触,每次阮希去伸手牵她都会躲,久而久之阮希便也不牵了。
村里经常替两人揽些营生的活什做。阮希算账极好,缝针倒是手笨得很,小思看她缝得歪歪扭扭,便会接过去替她缝,最初总扎破手,现在阮希破了的衣服都是小思缝的,很牢固,还能给她缝制几个新色花纹。
小思身上似乎有旧伤,总要吃药,却不让她看究竟是哪里的伤口。阮希只好陪着她去看大夫,大夫一把上小思的脉,表情总是非常奇怪,要上下打量小思许久。阮希便急了,以为是什么重症,她一急,小思便会赶她出去。开药方倒是不避着她,可她拿着药方问过好多人,也没问出是什么旧疾。
有一回阮希急得哭了,蹲在药房不肯走,非得小思告诉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小思头一次手足无措,也蹲下来,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又不敢,只得拉上药房伙计发誓绝不是什么大病,否则药房三日后必倒闭,阮希才半信半疑地放了点心。
就这样数月过去,阮希几乎把小思当成了亲生姐妹看待。一次赶集,无意路过一个景致极好的小院落,不假思索地说再攒些钱我们就可以搬到这里来啦!小思却沉默了。
沉默于小思是常态,阮希没多想。只是小思之后总有意无意地假设阮希独自生活要注意什么,告诫她心不要像名字一样软,阮希听得多了,自然也明白了小思的潜台词。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早。
小思沉默着,把她带回屋里,将伞搁在门边,阮希把荷叶鸡举起来,道:“那你撕一半,在路上吃好不好?”
小思把荷叶鸡按回她怀里,道:“我还有事和你说。”
“嗯哼?”阮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更轻松些。
说是有话要说,可小思弯着腰,盯着她,宛如雕塑,却一语不发,眼神很深,说不透是什么意思。阮希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正常,佯装嗔怒:“你不会要说之后都不回来看我吧。”
“我会回来。”小思不假思索回答,脱口后似是懊恼地抿了抿唇,好像那本不该是她该说的话,犹豫一下,咽下了别的回答,转而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眸,认真道:“在村子里等我回来。”
若是阮希在平常,大约是能看出对面人眼神里些微的异常,可此时保持表情正常便已经用尽了全力,没有心思观察别的,道:“知道啦,我还能跑到哪去呀?”
转身,阮希把荷叶鸡放到桌上,“我看看你还有什么能带上的,”她转去房内,摸索到藏在角落的荷包,针脚未修好,是要送给小思的,再不送估计没有机会了,“你带上这个……”
小思在她的身后道:“别哭。”
这两个字像是开闸的按钮,阮希哆嗦了一下。小思把她转过来,果然看见她拉直了唇线,两行泪无声地沿着面颊滚滚落下,头发被雨打湿,看起来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小思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给你烧了水再走。”
小屋很破,大部分地方是小思后期修缮的,因阮希有洗漱的习惯,专门建了个浴室,柴禾放得足,水烧得快,小思帮她倒进浴桶里便退了出去。阮希盯着水面发呆了不知多久,突然掀门跑出去,小思已不见踪影,小道上的马也消失了。
阮希打量雨幕,没一会儿转回来,桌上的荷包也不见了。
原本要滚落的泪忽的化成了一声笑,阮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进去沐浴,低低地骂了一声“臭家伙”。
这一声咬牙切齿的清脆嗓音传出门外,躲在林叶间的黑色人影一顿,对同僚道:“老大说啥都要记着,那这句要记下来吗?”
同僚:“……记着吧。”
那日后,阮希生活如旧,因是一个人生活,账本上的开销都简单了许多,被问及小思的去向,胡诌了一个投亲的理由。
又是赶集日。阮希路过药铺,多看了两眼,等药铺伙计唤她名字才回神自己下意识走了进去,歉意地对伙计笑了笑,转身下阶,又被叫住。
再回首,却是一个俊朗书生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局促,像是怕她走了,追上两步,道:“赵小娘子。”
赵家婶子怜惜阮希,称她为自己的远亲,有个身份多条路,阮希没否认过,村里的人便称她赵小娘子。阮希在脑里搜寻了一遍,勉强在角落里搜罗到此人身影,似乎是村里学堂的教书先生,说是学问很不错。
“有事吗?”阮希无意识地露出了面对客户的标准礼仪微笑。
书生似乎更局促了,道:“娘子是身体不适吗?莫要讳疾忌医,这间医铺的大夫是小生族辈的旧识,医术能担得。”
“不必,你误会了。”阮希心不在焉地道,“我只是走神,误走了进来,多谢关心。”
言毕,她提着菜就要走。可书生又追了上来,道:“小娘子可是要回村里?将要天黑了,小生送你一道罢。”
话到了这里,阮希顿了步,总算想起来为什么她对这个并不在她交际圈内的人有印象了。
这个书生似乎上门向她提过亲。
由于对外称她是赵家婶子的远亲,于是话先带到了赵家婶子,又才带到阮希名义上的姐姐小思那边。小思似乎是立刻就拒了,消息便没递到阮希这里,阮希之所以还能知道这事,还是赵家婶子与她择菜聊天时无意说漏了嘴。
阮希不想在这个时代惹一身腥,何况她走巷路路上总没有别的人,每次都是安安全全地来,安安全全地走。只微一摇头便走了,偶然回头,发现书生远远地缀在身后。
再次赶集,阮希便提前了半天走,第二天听闻赵家婶子笑说书生昨天赶集丢了什么东西,忙着找了许久,别人帮忙找着问,他却又不肯答,好叫人生气。
阮希没什么波澜地听完了,将笔搁下,吹干纸上墨迹,给一旁等候的人检查。
这个时代里会识字的人远比阮希想象的要珍贵得多,光是帮人抄写文章、算账,收入对于单独生活的人而言便足够宽裕。很快,阮希攒够了钱,搬进了之前看中的镇上的小院落,在之前的家中系了一卷花枝,只要小思回来看见,便能明白那是小院落里种的花枝,自然就会来镇里找她。
镇上赚钱的机会比村里多多了,阮希靠着之前的人脉又打通几个关节,做起了几家小铺子的账房,身兼数职,进账颇丰。
一日晨光恰好,阮希将被褥取出来晒,一阵扑翅声临面而来,闻声抬头,迎面掉下一卷妥善包好的厚纸皮的东西。阮希手忙脚乱地接住,回首只见一只鹰展翅飞远的灰色背影。
手上的东西似沉非沉,阮希仔细拆开,分别是一只荷包、几沓书信、以及被裹得严实的灰色包裹。
荷包鼓鼓囊囊,阮希拉开,被满袋银光闪得跳了下眼皮,忙拉上袋。又拆灰色包裹,却见里面是一柄合鞘的匕首与一罐药瓶,匕首刀锋流畅,阮希试着戳了戳地面,一戳便是一个刀锋。
最后,阮希像是把最好吃的东西留到最后般,小心翼翼地展开了掩着的油皮纸,抖了抖书信纸面,从最上面开始看起。
小思的字迹极好认,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最初阮希的毛笔字便是随她学的,两人的字迹上都有七八分相似。信上的内容概括一下,便是说小思已经回到了家里,但亲戚又多又烦,事事都盯着她,不便与阮希实时书信往来,两月下来积累了这许多,一次性给她寄过来。
阮希一张张地看过去。大多时候一封信里墨迹轻重不一,显然是隔了断时间再起的下一段,写的并不连贯,就是些琐碎般的日常,就像写信时小思望见窗外垂进一枝花,觉得好看,便一道在信中告诉她;或是偶然在街上看见一只被泼湿的猫,觉得像她。阮希看得津津有味。
信上最后,是小思说她前一个委托送信人到村里,得知她搬到了镇上,于是又分了一只信鹰,先把信送来,还有一些重物要等送信人送来。
几日后,阮希的门被敲响,果然来了个送东西的老实庄稼人,可对方虽然热情,却好像是个哑巴,阮希想要问的话便都咽了回去,给了他一些钱作搬运货物的辛苦费。
这些货物大多都是一些肉类或是可以长时间储存的蔬菜,在这个战乱频发的时代是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阮希翻到最后,却发现一个让她更在意的东西。
那是一只存在盒子里颜色古朴,接近木色的铁牌吊坠,绳子是新穿的,她比了比长度,戴上手和脖子都不合适,最后试着缠上腰,恰好能绑紧并将它垂下来。
无疑是送她戴着的。阮希扯了扯绳子,心想:奇怪,小思什么时候给她封过腰带吗?怎么连她绳子环腰的长度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