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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曾经沧海难为水 ...
周子逸又梦见那片雪。
据说那是京城十年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雪。天地像未开蒙的蛋壳,穷目也望不穿那层灰雾色的膜,屋瓦的灰、惨枝的棕、檐笼的红尽数被扑朔的鹅毛铺满,好似坠入了永不复醒的雪色迷宫。沉寂着,没有除了风以外的声音。
周子逸清晰地记得那场雪的温度,他挖了两捧便冻麻了手,举着这双沦为挖雪铲的工具不停地向下,终于在泥沙血污里挖出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瞬间北风骤凄,淹没了周子逸的面颊,剥夺了他的呼吸和视线,让他窒息。
他喘咳着,伸长臂膀,将祝余若从地道里挖出来,为了减少行迹,她穿的是轻衣便装,周子逸在她肩上一握,竟似他的手一样凉。
系统早在十分钟前就对祝余若强行启动了抢救模式,勉强保住了她的生命体征。祝余若给过周子逸权限,所以他能看见她的所有身体数据。
全线飙红。
周子逸很快、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仓库栏里取出棉衣,将祝余若裹上了一层又一层,连脸也封在绒面后,不叫风看见她。
但据系统复盘,当时周子逸的心跳其实停跳了一拍,替祝余若裹衣服时就像是突发羊癫疯,全身都在颤抖,握不住衣角,因此第一下裹人好几次都没裹住。
诏狱出了大事,正承受着天子的威威震怒,里面不断传出惊叫与嚎啕,像隔着一面墙的地府。
周子逸恍若未闻,把祝余若抱进怀里,拿束带将她绑在自己身上,绑得死紧,紧接着纵身一越,在雪瓦间飞快地掠过宫墙。
系统操控着摄像眼视角往上俯瞰,天地渺然,周子逸拢着一个棉被似的身影实在过分着眼,身后很快缀起了几个闻讯赶来的守卫兵,蚂蚁群般聚起来,接二连三朝他涌去。
有人凭借对地形的娴熟把握,从后绕至前,抹刀横刺,对准了周子逸怀中抱着的祝余若去的。正面而来,避无可避。
守卫兵趁机追上去包抄,却在近在咫尺间望见了他们不能够理解的一幕。
那把刀被活生生蹬裂了。
刀剑残片被周子逸夹在指间,摁进眼前士兵的脖颈,割去他的喉气管,剩余的残片被甩到身后,分别捅扎进守卫兵的眼、心腔、肺腑和脊椎。
这片雪景终于缀点了除了鹅白以外的梅花沉红。
在狂风里放冷箭就是痴人说梦,有士兵低低咒骂一声,无可奈何提着剑再度迎了上去。
人越来越多,周子逸勉强咽下喉腔欲要喷出的那口血,单手把祝余若的头按在肩上,忽然在各类无意义得轰鸣喊叫里捕捉到一线几不可闻的呢喃:“周……”
周子逸瞳孔骤缩。眼前系统界面的左上角冒出一个透明的角标,那显示唯一的通讯人正在向自己发起意识通讯。
“周……子逸……”
“在。”周子逸仓皇地应了声,按在祝余若脖颈上的手缩紧,又松开,只敢抓紧周围的衣服布料,“阿玉,我在,怎么了?”
“杀……”那个声音好沙哑,“杀了他们……”
周子逸手起刀落两个人头飞旋各落枝头,下意识道:“什么?”
系统一顿,【她母亲的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了。生前录像……回去给你看,暂时不要说话刺激她。】
除了第一次下战场,系统从未对死亡话题有避讳的倾向,周子逸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揽紧了祝余若的后肩。
意识通讯的声音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根本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发出的嘲哳嘶鸣,像是有根烙铁烙进了她的喉咙。
“…杀了……你……他…杀你……”
“妈妈……妈妈呢……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周子逸的呼吸越发沉重,根本不敢细听,刀影越发的快。
直到那道尖叫蓦地拔高。
“——彭辽,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脑袋挖空,铅水灌满——我杀了你——彭辽,我要杀了你——!”
“我他妈——迟早有一天亲手杀了你——狗皇帝——薛成颐!我那天晚上就应该杀了你!”
“妈妈,妈妈,妈妈啊啊啊啊啊,妈妈,别打我妈妈——啊呜啊啊,啊啊……”
“不要!不要打我妈妈!不要——救命,救命!有人吗!?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们,求求你们了…为什么不救她!?——啊啊妈妈!不要打她!救命啊,救命啊呜呜啊啊……”
【周子逸,你的心率超标了。】系统毫无情绪的机械声响在他耳边,【别晃,站稳。本来你就有个空门防不住,不要再露出别的破绽。】
【先把眼前的追兵杀掉……并不建议拿这种高杀伤性手雷杀,收好!你现在98%丢不准,动静太大还会全城警戒,不利于之后的行动。】
【但是可以拿枪,申请手续之后再补。端稳了,我替你越级瞄准,】系统向后一瞄,越来越多的红点朝着这边涌来,语气少有地带了凛冽,【速战速决。】
在京城落脚的屋子是系统找的,有地龙,屋里起了好几盆炭火,缝隙都被仔细堵住,门外守着数十道沉默的影子。
打了全麻后,祝余若的呓语更多,更频繁,简直不像平日沉默寡言的她,更像是个无望的失去了最重要的礼物的孩子在嚎啕,一半在意识通讯里,一半会发出厉声的尖叫:
“你这条*就该烂了脓疮被狗吃了的的死太监,我他妈剐了你——”
“不要打她,不要打她,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我杀了你们……啊啊……妈妈……妈妈呜啊啊!!!……妈妈!!妈妈呜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把你们都杀了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子逸尽了全力压制,才不让她翻滚以至于刚缝上的伤口复又崩裂开。
门外的影子无声地低下头,绷紧了肩,雪水沿着他们冷峻的面上滑下来,在血刀上滑开一线清明。
【不能让她再叫了,】系统一边操纵手术一边冷声说,【情绪起伏太大,各项数值都不准了,我不好下刀。周子逸。】
最后一声有如命令。周子逸俯下身,往祝余若的嘴里塞了软巾,可她仍在失控而歇斯底里地大叫,哪怕是用喉音也能叫哑叫破。
系统正琢磨着再打一针安定,却见周子逸当机立断取出了软巾,把自己的手腕抵进祝余若的齿间,震惊道:【喂!】
祝余若双齿合上咬到了他,如获至宝,拼了命去咬,汩汩鲜血从伤口涌出,系统不得不用多余的导管把血取出来防止祝余若咳呛到,微愠:【把你的手拿出来,别影响手术!】
可它瞥到屏幕上忽而大大缓和的数值,疑惑地顿住了嘴。
下方,周子逸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疼痛,面色如常,轻声而温柔地哄她:“我陪你杀,他们都该死,我陪你杀,我陪你一起去,嗯?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
他的眼睛隐没在发间,看不清,但声音还是好温柔:
“他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我用我的命发誓。”
系统严格而言是没有情绪这种东西的,但它有情感模拟的部件。这话落下后,它感受了一下数据库里泛起的陌生电波,如果用人类的情绪类比,那么这种叫毛骨悚然。
最终,周子逸的手取了出来,祝余若的手术也圆满完成,昏昏沉沉地和一堆麻药睡了过去。
系统这才抽出空来,给周子逸包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看到手腕上那个青紫渗肉的血牙印,无言片刻,【你也真是的……】
消毒时,周子逸眼眨都不眨,一直盯着祝余若睡着的侧脸。直到系统隐身去检查数据库,门外的亲兵散了一半去值守,这才举起裹了一大圈纱布的手,很轻地在她泛红的眼角蹭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就放开了。
-
“我的错觉吗,”祝余若拥着厚重的狐裘,捧着药碗,“怎么感觉甲十三他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的脸几乎和雪一般白,唇色泛紫,很浓重的疲色从内到外散发出来,只有那双冷沉得像寒渊的双眸有不完全平息的情绪。墨发打了卷,周子逸帮她梳发,只简单地扎了个辫子。
她猜得很快,“是不是我那天打全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这些事基本都是瞒不住她的,周子逸帮她倒了第四碗药,话只说一半:“你说要把那些人全杀了,重复了很多遍,他们这路上没听你说过,可能有些惊讶。”
惊讶于这座冰山之下居然是烈洪岩浆,惊讶于少年老成原来只是其中一层表色。
虽然周子逸一笔带过,祝余若也不难猜当时自己是怎么又吼又叫的,她想勾起唇角,但脸部肌肉连带动一下都有如千斤重,实在笑不起来,只得拉平唇线,道:“有回信了吗。”
周子逸盯着她把药喝完,才把一札信拆开,放到她手边,“六皇子身边基本没有人看顾,回得很快;黄侍郎应该是试探你的态度;祭酒、给事中态度倒是比较偏向你……”
无数个或陌生或熟悉的墨色字迹铺在桌案上,密密麻麻。
祝余若一一扫过,慢慢把信件分成了三堆,边分边道:“还记得小时候学军棋吗?”
军棋是她的母亲莫将军亲手教的,周子逸没有立刻应声。祝余若喃喃:“每下一盘,妈妈都会评价我杀伐气太重,再不收敛,迟早吃苦头。我后面收敛了,她说我只是装样子。”
“我还没在京城找人下过棋,对他们是一无所知。”
祝余若的手移到最旁边、也是摞得最高的那堆信件,轻轻一推,推进了火盆。
火星扑朔,纷飞明灭,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你说我就这样去了,能下成什么样?”
雪继续在下,火继续在烧。
周子逸挥飞靠近祝余若肘边的星点,道:“你杀伐也好,藏锋也罢,下成什么样无所谓。”
祝余若无声地呼出一口白雾,神色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无情,“输赢也无所谓吗。”
“无所谓。”周子逸道。
“你输你赢,我都会跟棋。”
-
旷远雪夜,四处皆寂寥。
忽然,一道骑着马的人影一路冲出了城门。
周子逸一路向前奔,他知道祝余若在城楼门上,但他没有回头。周一少有地被主人勒紧了缰绳,只好莽着往前冲,一路疾驰。
系统都有些纳闷,【小玉问我你怎么不跟她打招呼,你怎么了?】
“她这次南下没带我,”周子逸答非所问,“你说实话,她是不是早就想把我支开了?”
系统立刻装傻:【怎么会?】
“就算这次彭辽没逃出去,她也会随便找个借口支开我,”周子逸像是在和它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然不会把起义军的兵符给我。”
“她的那一半兵符是不是放在我们两个意识连接的共享空间?”
系统不吱声。
没有回答就是一种回答。周子逸忍了忍,还是险些气笑了,字音越发冷:“我猜猜看,她专门放进了一个密码箱,除非她本人能打开,不然就是等她生命体征……”
那个词在齿间转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之后就会自动打开,对吗。”
“她觉得她这些年身体每况愈下,还偶发失忆,担心这一趟会出现什么意外,狗皇帝会反水在山下把她围死,所以把我支开,让我能活着去收复失地,是吗?”
系统迟疑几秒,生怕他冲动,只好先说出来:【她做过假设,如果她没在了,你继续带着起义军往东……】
“不带。什么都不用告诉我。”周子逸冷冷道,“如果她死,我就殉葬。”
系统梗住半晌,问:【……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周子逸感受寒风来,远目眺望山野天际,闭了闭眼,却微微笑了:“你觉得我会咎由自取吗?”
系统没听懂。
周子逸也不解释,将脸上的雪沫擦净,继续上路。
彭辽这些年别的累积不多,逃跑的法子是真不少,从下令再到发现竟已经人去楼空,不过半天时间。她舍不得身家,机警地分了两路走,却不知道行踪早就暴露在了青鹰使的定位里。
另一条路由祝家军守株待兔,彭辽逃亡的这条路由周子逸亲自追击。
彭辽从没坐过那么颠簸的马车,震得头晕眼花,只好凝望因颤动而抖擞的窗帘转移注意力,却听一声轰鸣,惊了马、人在吼,马车随之戛然而止。
她惶惶不安地扶住马车壁。
可惊乱之间,马车被不知谁一道踹翻,彭辽在里面猛然磕上车角,眼冒金星,忍着喉中血腥爬了出去,顾不得狼狈,随便抓起一匹马翻身而上,生疏地指挥它闯进林间。
她领着马狂奔不知多久,在昏黑中方觉得天色薄了一分,后背便蓦地一重,待疼痛蔓延开来,她才恍惚自己原来是是中了箭。
第二箭紧接而来,在右腰。
彭辽不是久经沙场的将士,在这攻势中既抓不住马缰,也受不住第三箭,身一软,颓然摔进荆丛中。
她被荆棘刺痛了脸,狼狈至极地抬头,天地昏暗,除了坐在马上的人,彭辽在四周竟听不见第三个人的呼吸了。
若对方的箭矢没有对准自己,彭辽当真要称叹一句,神兵天降。
临死之前,她没由来生出一丝茫然,这一路上几重山的错落,就是多少人究其一生都不会再外出走的地界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独自驾马在天寒地冻里奔出数千里,仅用数天便追上了她?
皇上手下的亲侍么?
彭辽低声而苦涩地道:“我……下官……下官认罪,听凭皇上处置。”
静默几息,那个人影出声了,很沙哑,但她听出了寒意:“委托我来杀你的人不姓薛。”
来人缓慢踱步至于月下,那双眼彭辽终于看得分明了。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东西比刀和雪还要凉。
广礼驿站,深夜。
青鹰使牵着马,沉默地在寒风中等候,半夜如一刻。
此时他听见了从黑翳中横破而来的风声,蓦地抬首,望向声来处。
一匹黑马破开风雪,疾驰奔来,势同疾箭,险之又险地在他跟前刹住,黑马呼哧呼哧的沉重呼吸声四周皆可闻,而它身上的人影一时没刹住,翻下了马,在雪上打了几个滚,猛地一捶在地挡住滚势,却仰面呕血不止。
青鹰使大惊,扑将上去,颤道:“周指挥!”
周子逸伸手阻住他,缓慢地呼吸一阵,眼前天地颠倒、四周旋转的幻觉总算缓和了。
他伸出的手往下扣,青鹰使会意,双手捧住,借力让他站了起来,再度翻上马。
在周子逸走前,青鹰使拉住了马缰,恳求道:“周指挥、指挥……前面驿站来信说您已经连续换了四匹马了,这是第五匹……您撑不住的……祝将军、祝将军一定不会允许你那么糟蹋自己……”
周子逸呼吸间仍有铁锈味,低头瞥他一眼,微微挑眉,笑道:“哦……可是能管我的那个人,现在管不住我啊。”
青鹰使一怔,还未明白他的意思,周子逸趁机甩鞭,马吃痛立奔,转眼就消失在了人前。
从北及南,千山万水,群山绵延之间,周子逸一刻都不敢停,哪怕偶尔在马上昏死片刻,也一直纵马向前。
系统在他耳边,不停地汇报祝余若所到的地点,距离他五百八十里……三百二十里……两百一十八里……十九里……
九百米。
终于,他提着那颗头颅,跌跌撞撞地上山,在那间提前布置好的酒铺前歇息片刻,大雨忽至,淋了满头,让他沸腾的心血稍微平息一些。
这是祝余若与薛成颐的信号,以雨为期,雨未止歇,皇帝亲侍不得上山。
周子逸靠近了些许,远远望见站在柜前试探寻找线索的祝余若。
系统说,祝余若在今天上山前再次突发失忆,它的权限也一并被封锁,根据她喃喃自语的只言片语,它猜测,祝余若现在只有前世的记忆,估计以为自己刚穿越过来。
因为失了忆,她的眼里少了很多东西,难得清澈,又锐利得直白,平素那些沉重的、几乎能将她脊背压沉的东西短暂地消失了。
就连抬头望见他的身影,她眼底竟然有片刻的紧张。
周子逸不动声色地端详片刻,心中浮现出青涩二字。
这是连他七岁那年初见她,都不曾在那双眼里看见的紧张,实在没忍住让系统录了下来。
莫名的,他有些想吓她,又带了点他当时不自知的炫耀,把这一行的战利品——一颗头放到了柜上,果然把她吓得呼吸都顿了片刻。
而后,祝余若注视那颗头,微微蹙眉,抬眸看了他一眼。
在这一眼里,周子逸登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祝余若蹙着眉,端着蜡烛,轻声说跟她一起上二楼寻客房,周子逸连那颗头都忘了拿上,莫名地跟在她身后走了,走到半途,才回神过来。
他忽然很想牵她的手。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在祝余若被惊得回头之时,眼前的景象却忽而破灭。
周子逸骤然惊醒。
满室昏黑,簌簌雪声在很远,耳边的呼吸声却很近,周子逸所有意识在刹那间回笼,缓和了一下呼吸,但瞒不过身旁的人,耳边呼吸声一顿,紧接着是有些鼻音的迷糊:“……怎么了?”
周子逸下意识收手,祝余若又被他揽得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他的脖颈,他的手掌放在她的后心,像是在确认她的心跳。
祝余若能察觉到他的动作带了点恐慌,和住在京城那五年一样,周子逸经常半夜惊醒,绕过房间来试她的呼吸,此刻没动,任由他试。
可这次好像不仅仅是试探她活没活着。周子逸捧着她的脸,向上抬,祝余若在幽深的月色里与他对视。
半晌,祝余若道:“你的眼神像是怕我不记得你。”
良久,周子逸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又梦见你上山失忆那天。”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又没再犯过,”祝余若困得继续眯眼,“……别吵我,睡觉。”
周子逸低头,见她又重新恢复了平缓的呼吸,呐呐半晌,只能把她又笼进怀里,慢慢地听她的心跳声。
梦是无意间做的,却提醒周子逸想起好多年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他垂头以指节抵了抵山根,无奈失笑。
好吧,无论怎么样,都是能管得住的。
-
战事歇,万相侯难得留京休养生息,政变没有带给她半分公务,因为公务都丢给手下人忙了。
于是良山将军回府后在府中寻了片刻,才终于在临池的紫藤苑找到在躺椅上安睡的祝余若。
初夏,日光融融,细碎光斑透过紫藤倩影缝隙落到她的衣裙上,不敢在她面上停留片刻,扰她小憩。
周子逸静静地看了片刻,想起早上她随口说想喝藕粉,转去小厨房,刚好那名挖来的大厨在做糕点,他也跟着学了半天,最后沾了半脸的面粉,被厨子一脸惨不忍睹地推了出去。
他只好端着那碗藕粉,穿过花廊,慢慢地走回去。
系统忽而道:【之前你说梦见她失忆那天,你还记不记得?】
“嗯?记得。”周子逸撇开一枚要落进碗中的花瓣,“她让我闭嘴别吵她睡觉。”
【……】系统忍了一下他表面平淡实则在秀的口吻,【她在我这里录了个视频,你要不要看?】
周子逸本想说不用,但转念一想,祝余若要是不想让他看到,那么系统是不会有问这句话的机会的。
思忖片刻,他还是让系统把视频拉了出来。
视频开头,入目的背景就很熟悉,是祝余若在京郊军营的临时办公区。
她本人坐在椅上,不算正襟危坐,也不算特别随意,面对镜头,自如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祝余若。”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你突然‘穿越’到了这里,对目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那么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就是系统,会给你看这个视频,为你稍微稍微解释一下现状。”
“首先,你并不是穿越,”祝余若指尖点了点太阳穴,“你只是失忆了,又。”接着,她挑着重点把她胎穿至今的经历都说了一遍。
周子逸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全程看不出来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有在说到“母亲因刑伤去世”时脸色沉了一瞬。她只顿了顿,又接着说:“……说到这里,我,也就是你的处境、交际圈、职务,你大概也明白得差不多了。恢复记忆应该不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
之后的大段进度条是她根据过往恢复记忆的经验讲述,分享了一些诀窍,讲完后,进度条也进到末端。
此时视频中的祝余若双手支在长椅扶手边,双手交叠,恰好露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圈戒,语气依旧平和:“你应该也能听得出,有一个人名几乎是从始至终的贯穿了我的人生,而我亦然贯穿他的人生。”
“我最消沉的那几年,没有除了仇恨以外的感情,底子很差,形如槁木那都是夸我,如果当年没有他做我的浮木,我不要说全身而退,折在那场党争里其实也并不出乎意料。”
祝余若淡淡道:“毕竟当时的我也并不是很想活。”
周子逸犹如被什么东西刺痛,条件反射性地别开了脸,沉默顷刻,才移了回来。
“那是一段对我,对他都很艰难的日子。出了京城之后,他又陪着我征战南北,奔赴千里将我仇人的尸身带回,一一收复失地……有很多人助我一臂之力,也有更多人与我再不相见。只有他从头到尾都在我身边。”
“我与他不能仅算作伴侣,这世界上还有那么一种关系,是最快乐、失落、绝望、愤怒的日子,都可以在彼此的注视中度过。”
“所以我希望你恢复记忆最好不要太迟,”祝余若垂眸,轻笑一下,“有人会等得很心焦,可能还会像当年一样背着人偷偷吃药。”
视频结束。
夕光微斜,站在花廊中心许久的影子忽而抬步,往紫藤苑的方向疾走。
可他走到紫藤苑时,祝余若还在贪眠。
周子逸端着那只碗,隐忍地在原地来回转了好几圈,终是忍不住,将藕粉放到躺椅附近的小桌案下,半跪下来,从她微微张开的十指间隙里穿过去,紧紧相扣住。
一明一暗里,一模一样的两枚银戒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垂下头,将脸贴在她的腰间,隔着衣裳,听她一呼一吸间的舒缓。
活着的,安全的,健康的。
祝余若呼吸一轻,又被他吵醒,微微偏头看他的动作,疑惑地顿住,但看了一眼后台也就明白了,未清醒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都说了让系统放得再久一点,如果没有能播的机会是最好……”
“——这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有后悔跟你一起走南闯北、征战四方。”周子逸哑声道:“我也很幸运,在颠沛流离、战乱纷扰、机关算尽的尔虞我诈后,还能跟你走到最后。”
祝余若止住声音。
片刻,她歪了下头,让周子逸直起身时恰好贴住她的额,缓慢地笑:“知道了,我也是。”
日光逐渐晦暗,看不清脸,只有交握在手中脉搏可以感受彼此的沸腾,震耳欲聋。
一如此刻。
一如当年。
一如往后岁日月。
【曾经沧海难为水-完】
虽然“完”了,但其实是“未完待续”,他们会在他们以后的生活继续好好的,但他们没打算与我细说太多,于是我只能在这里“完”啦
下篇是个没什么剧情的普通小甜文,虽然在风云之后,但实际是在风云前写完的,基调和写法完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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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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