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风云一举到天关(五) ...

  •   经多年运作,朝廷上大半都是六皇子党,在两个月前,其中几位主要重臣在两个月前收到了良山将军的密信,集中谋划了一番,便开始心照不宣地准备了起来。

      尽管计划提前许多,但这些臣子都是经历过当年即将破国、造反等诸多剧变的人,接受得极快,今夜齐聚于六皇子门前,三跪九叩门,将六皇子薛智安请出府邸,连夜奔向皇宫。

      宫门夜间落锁,而今夜守锁的人已然不在世了,此时扶着门的是一名黑衣少年,躬身将诸位大人请进来后,推紧高门,露出护腕上的红色绑带,对他们笑道:“若有人硬闯,我会以红色烟火为号提醒。今夜仓促,并非万全,还望诸位做好准备。”

      能出现在这里的几乎都报了必死之心,闻言有几人冲他一礼,而后随着大部队匆匆往前直去。

      皇宫之中最高的建筑观星楼上,祝余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皇宫,在安书阁附近发现一个人影,她举起望远镜。出现在视线中心的人颇有风骨,面容和薛成颐有几分相似,又通体天潢贵胄之气,因此在系统提醒前,祝余若猜出了这人是谁。
      反贼寿王。

      她放下望远镜,兀自沉思。半晌冷冷笑道:“薛成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系统虚弱道:【为什么,子逸也是忽然就懂了,为什么你这么快也懂了?你和子逸到底懂了什么?】能不能让我也懂一懂?
      祝余若道:“不难猜。”

      薛成颐心胸狭隘,最喜猜忌,当年莫逾送他上皇位,为了边境战事奔走四方,却被倒打一耙是拥兵自重,他顺理成章下旨把她押回了京……
      现在祝余若明目张胆地攥着兵权,他对她已是忌惮不已,多次要削她的权,全靠京城诸旧部为她上书,以及当年险些破国的激愤民怨,加上他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等诸多因素,才没有对祝余若真正露出鬼面,然而祝余若清楚他一直都屏息等待着她失手的那一刻,只要失神须臾,就会被疯狂地扑杀。
      这还只是没反的待遇。

      而寿王这个真反了的王爷,薛成颐不可能容忍他保有全尸,被押进城后,寿王就应该进到诏狱扒一层皮下来,可他活着,站着,甚至还能留在夜里的宫中自如行走,除了薛成颐的默许,她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难怪北上没有任何人通传。金符示意,焉能拦人?
      难怪要杀豫王。此时此刻,豫王的头和帅印大概已经藏在了薛成颐的密室中了。
      难怪要给周子逸下重毒。众所周知良山拿着祝家军的另一半兵符,但因为他是周子逸,所以那另一半和在祝余若手里没有区别。而他也是祝余若最坚定的助力之一,若能有机会除去,祝余若必定元气大伤。

      一切的一切,最终指向都是祝余若。
      她才是这场浩浩荡荡的大戏中,真正的目标。

      风吹拂发丝,凉意阵阵,祝余若把碎发扬开,眼底虽有寒意,却不怒反笑:“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冲着我来的。如此迫不及待,不难想我们陛下这些年怕是辗转反侧不能安睡,对我的存在如鲠在喉啊。”
      “想杀我啊,想杀我的人可太多了,而这些人都死了。”
      她一手搭在墙面上,轻声道:“他也得有命来杀。”

      祝余若复而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的寿王,他似有所感,抬起头,祝余若不闪不避,正对他的目光。寿王看到早已落锁的观星楼上站着人影,面色一变,随即转身,却不是直奔皇帝寝殿,而是宫墙。
      他要召禁军。

      逼宫一事能和平解决最好,如果不能,那只能用她最熟悉的手段了。
      祝余若拉开手中的长筒,天蓝色烟火直直飞向天际。

      远处,吕指挥眯眼看见信号,无声地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此时,月色初露,照亮了他身后的一角——整装待发的玄甲兵扶剑而立,皆面色肃然。密密麻麻,一眼竟然望不到尽头。

      寿王带着禁军一路狂奔,沿路却看不见巡逻队,冷汗越发的密,远远的在朝南门望见一个人影,谨慎地顿住了脚步。

      那人虽披甲,却不难看出身材纤细,她也未作掩饰,抬头似乎是在看什么。分明他已经带人赶到了面前,她也视而不见。
      等走到近前了,方佯装讶异地转过头来:“你是怎么做到隔着半个皇宫把薛成颐叫起床的?”

      祝余若才说了一句话,寿王就震动万分,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更准确地来说,是盯着她的脸看。

      战场恍惚是大忌,祝余若微微挑眉,却见寿王神色更为恍惚,倒退几步,又上前几步,似是想对她伸手,却最终还是不敢,只低声喃喃:“……阿与?”

      祝余若眼神陡然一凝。
      系统也大惊:【他怎么知道你妈妈的名字?】

      莫逾当年行走各方,用的都是不同的名姓,就连“莫逾”亦不是本名。在万昱冤案昭雪后,大家都只尊称她的封号万昱而不称名,那之后极少有人知道万昱将军叫什么名,更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万昱将军的小名是什么。
      能知道她的小名,只说明寿王是莫逾的旧识,可能曾经关系很是亲近的旧识。

      祝余若头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来。

      说来凑巧,祝余若小时候以“养女”养在莫逾身下,没什么机会随莫逾入京,因而莫逾在京有什么旧相识,她是在联系旧部时才慢慢了解。她曾经注意过寿王,但寿王分了封地后一直在封地不出,就像避世,逢年过节的节庆也几乎都以病重推辞不进京,是以这数十年来,两人竟然一面都没见过。
      以至于他不知道她的存在,她亦不知他认识妈妈。

      无视面色肃然的禁军,祝余若走近一步,眼尾上挑显出一个锋利的弧度,问:“我更好奇的是薛成颐究竟是许了你的是兵变事成后假死,还是你心甘情愿替他做刀?”

      寿王身体似乎一震,又被他极好地压抑了下来,声音又复沉沉:“你是祝余若?”

      “是。”祝余若细细打量他的神情,像是震惊至极,又像十分痛心,看她的眼神甚至有着怜悯。

      “你是祝余若,你是……当年几乎破国之时力挽狂澜的策冠将军,大巍第一个女将军……”寿王移开目光,深深闭眼,唇角溢出一丝苦笑,“但你可知,在你之前还有一位女将军?”

      他以为祝余若会震惊,不料想祝余若淡淡地道:“我知。”
      我承她膝长,受她教养,她教我骑射、习武,最后一眼,是她对我做口型说“不得擅动”。

      寿王睁开眼,微惊,对上祝余若的目光,很快又气又笑:“是,是……你贵为将军,怎么不可能知道一些过往的皇族秘辛……”

      那些摇摆而不知所谓的情绪被寿王很快收敛起来,又细细地打量了她的脸一番,像看出了什么端倪,脸色又不太好了,“你和皇兄……”
      他不再用疑问句,而是陈述,“你是皇兄的孩子。”

      这下轮到祝余若的脸色不好了。
      系统连忙道:【呸呸呸!恶评别听!他懂什么,眼瞎!老花!你最像你妈妈,其他人都是屁!】

      可寿王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冷笑阵阵:“他可真是……令人恶心。”
      “他的恶心太多面了,”祝余若同样冷笑,“你指哪个?”
      “你的生母,”寿王忍了忍,道:“……你是不是很像你的母亲?尤其这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才被骂了像猪,祝余若没有立刻答话,又听寿王微愠道:“你当年推波助澜,将我大巍最后一颗明珠推入死局——而你可又知,你这双眼,也与她一模一样!”

      这一声喝斥落下,祝余若却心头一动,悬颅帅旗,那三道金牌,谈判来使下毒暗杀……这句话后,她心中最后一个疑惑却关键的影子终于补上了空缺,所有逻辑链奇妙地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祝余若摸了摸眉眼衔接处,那是所有旧识一致承认她和妈妈最像的地方,此时她斜着眸侧望过去,这个角度和年轻的莫逾几乎有八分相似,寿王当即呼吸一滞,眼里短暂流露出一分恍惚。
      只要一分,就足够祝余若判断局势了。

      寿王当年与莫逾结识,对她心生爱慕,但失败而终,最终退回封地不出。周子逸对他的评价是守成,而非锐进,恰如其分,这种人若非受了极大的刺激,是疯不起来的。
      此次他出兵北上,表面夺位,实则是要将祝余若杀死,这是他避世十几年重新出关的理由,这个理由一定足够让寿王失去理智。

      刚才寿王“生母”“眼睛”了一通,祝余若第一时间就听明白了。他以为祝余若是薛成颐找了一个和莫逾容貌相似,眼睛尤其的替身,生下了祝余若这个私生女。
      这个私生女,一定属彭辽一党,因为她的“母妃”会嫉妒万昱将军,恨皇帝的眼光在她这张肖似的面上停留却并不用心待她,自然在当年把万昱将军陷入谋逆叛国的罪名漩涡时,不断地落井下石,可能还加了什么别的手段之类的……是致万昱将军身逝的主力之一。
      想到此节,祝余若道:“这就是你出兵的理由?因为我在当年那场血案中,是害死万昱将军的主推手?他是这么和你说的。”

      寿王被猜中了,却也不惧,冷冷道:“难道不是吗,你家族的密信,彭辽清剿三十六门唯独漏了你族。之后大肆敛财,杀害忠良,操纵党派,挟持六皇子上位意欲摄政,桩桩件件……难道与你无关?”

      当头一口大锅,祝余若也浑不在意:“原来一切是为了旧识,就能如此赴汤蹈火,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情深……”她的神色转瞬又变成冰冷,“那最初的时候你早干什么去了,怎么不站出来,是因为还没被生出来吗?”

      寿王被她一噎,似是疑惑她的态度。

      祝余若放轻了声音,但咬字清晰:“你想为万昱报仇雪恨,而你又可知如果当年没有薛成颐的默许,她是不至于在诏狱枉死的?最该死的人你怎么不去杀,反而来杀我?抑或是你其实根本就不敢对他真正的出手?”

      寿王皱起了眉,张嘴欲言。

      “我上战场不是为了功勋富贵,我只是想让城墙后的百姓都有个安生觉。而我相信这片土地上会有战火消失的那一天。”祝余若低声道,“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对我强调这两句话。”

      寿王缓慢地侧头看她,定睛片刻,神情不啻于如遭雷击。
      好半晌,他才恍惚开口:“……她的养女不是死了吗?”

      祝余若与他几乎平视:“她当年借口亲生子死,假意我是捡来的,又在城破时让亲兵带我走,没让我成为城破的俘尸之一……算一算,在世人眼里,我确实死了两次。”

      寿王说不出别的话了。
      他的神情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为恐惧、最为憎恶的东西,十分缓慢而又迟疑地倒退数步。
      这一路上支撑他的东西已经塌了。

      祝余若在这阵风声中听到了她的铁骑震动,她望向宫墙,天边沉闷的夜色微微透亮,仿若被露珠洗过一遍。
      本来只是拖延时间等人把兵带到,现在看看,连再次拖延都不需要,对手已经崩溃了。

      祝余若意欲转身,却被寿王叫住:“……等等、等一等!”
      他狼狈地道:“你、你母亲,她……她给你取的本名是什么?”

      祝余若看他一眼:“莫玉。”
      凡所甚美者,则以玉言之。
      她十一岁丧母,时年未及笄,莫逾未来得及给她许字。

      平关门破,莫玉这个名字随着城破一道消失,让彭辽旧部放松了警惕。同年,祝余若摘下莫逾让她戴了十几年的人皮面具,改头换面,进京参与朝争,又在外敌来犯之际更改身份,借起义军之势重出战场,带着军功名正言顺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寿王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痛苦地再度蜷缩起来。

      周子逸来到朝南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祝余若神色淡淡地往台阶上走,那个前段时间跟他打得难舍难分的老对手却一副如鲠在喉,恨不能当场自尽的模样。

      他大为纳罕,这人对战时就像个疯子,他还从未见过寿王如此崩溃的模样,有些破灭,接住祝余若的手,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祝余若简单地和他说了一遍,话才一半,周子逸便完全明白了,攥紧了她的手示意止言,不让她再重复一遍伤痕之痛。他来时细细复盘也有些许猜疑,没想到真相比他的猜测还要大胆,却又微妙地在情理之中。

      祝余若情绪抽离得很快,转而便皱眉看他:“就算我没有听大夫讲,他应该也有告诉你要静养?”
      而不是清理伤口简单包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佯装病情转好地来到这里。

      周子逸看她微微皱眉的表情,觉得她可爱,但忍住了垂首与她额头相碰的念头:“就算我不听蒋军医说,她应该也有告诉你多日的征战,在吐出淤血后需得静养?”

      祝余若一愣,道:“系统!”
      系统早已关闭了声音识别功能,俗称聋了。

      这句话后,两人又安静下来。

      呼呼风声而过,夜色将过,晨光将来。

      祝家军的铁骑登上宫墙,在禁军惶恐的叫喊中干脆利落地打晕了他们,霸占了他们的位置,副将们把寿王押跪倒在地,无声拖走了他。

      重臣扶着薛智安站在朝南门前,少年远远望着她,做了个姐姐的微笑口型。

      “走吧。”周子逸轻声道。

      走吧。
      往前。

      你的身前已被扫清障碍,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你走到任何想要去的地方了。

      大臣退在殿外,看着祝余若缓步走进平日早朝的大殿中,被吕指挥从半路拖过来的薛成颐被塞了一块白巾堵住嘴,一见她,登时挣扎得更为激烈。
      见到她身后面色自若的薛智安,惊恐尤甚,呜呜出声。

      薛智安被吵得望向他,半挑起眉:“父皇,少出些声,昨日我给你做的热羹威力不小,你要想待会好受点就少挣扎。”

      恰到好处的,薛成颐从喉间哽出一口热血,因白巾塞着,没完全喷出来,只沿着唇角下落,却也足够让他惊愕地停住了挣扎,愣愣地盯着儿子熟悉的笑容,可那笑容已不再是他记忆中和善孝顺的模样了。

      祝余若则早在五六年前就不再需要与他虚与委蛇,偏头示意,有四个人缓缓地抬着一口薄棺进来,放到大殿中。所有人看着那口寒酸的、破旧的、连纹饰都没有的朽木棺材,微微讶异。

      而祝余若半蹲下来,笑意盎然:“看见那副棺材了吗?”
      薛成颐警惕又疑惑地瞪着她。
      “陛下,”祝余若慢条斯理,一字一句:“这是我七岁就为你备的棺。”

      薛成颐登时瞳孔一缩,惊怒交加,怒火大盛,歇斯底里地要扑向她,吕指挥和祝家军牢牢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近祝余若哪怕一分,周子逸半蹲下来,伸手隔在他与祝余若之间。

      “我这一生,五岁起就有了第一个想要杀的人,”祝余若盯着他的双目,“可我竟然让你多活了这十七年又八个月……薛成颐,你不知我有多想让你挫骨扬灰。”

      不知她是什么眼神,薛成颐竟然微微安静下来,微微向后瑟缩。

      祝余若声线平稳,平静到几乎冷酷:“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想活了,现在就给我进棺里,让人从朝南门把你抬出去,游行示众,昭告天下……不过你的棺会不会被抢,尸体最后又会被丢到哪里去,我就不能够保证了。”

      薛成颐想了想那个画面,难以自持地打了个哆嗦。

      “还想活久一点的话……”祝余若背着光,神色变幻莫测,“就下旨吧。”

      很快有内侍奉诏书、笔墨而来,一一放在地上,薛成颐喉间咯咯作响,看了看祝余若,又看了看薛智安,颤抖片刻,仍是慢慢拿起了笔。
      可落笔前,他又情难自抑地颤抖起来,再次踟蹰。

      祝余若道:“再拖延,我当堂送你殡天。”

      薛成颐猛地咬紧了牙关,抓握毛笔的手用力到青筋尽数绽起,一字一句地点墨下去。

      清平三年末,巍荒宗立六皇子裕王为太子,一月后禅位。

      正平元年,巍文宗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封策冠将军为万相侯。第二件事则昭告全天下,万昱将军是大巍的第一位女将军。

      巍文宗在位二十又一年,革前朝弊,推行新政,善用人才,节约而制,减轻徭役赋税,便利商业,建国学,平天下,奠定了大巍的盛世之基。

      ——而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
      政变当日,祝余若亲手将薛成颐打入诏狱,过了大半日才出来。在门前等候她的周子逸无视了她身上的血迹斑驳,有些心疼地蹙眉:“累不累?”
      即使习惯了许多年,祝余若偶尔还是会被他的双标震住,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道:“你也进去了?”

      周子逸轻描淡写:“见了一下寿王。”

      他瞥了一眼少见霁色的祝余若,还是将那些话都吞进了肚子里。
      “当年我因伤无法北上”“他说祝余若受母妃所指,争军功,外戚势大,要将阿与再度盖为反贼”“我存死志,早在出属地那日就决意若最后能进京,必与他同归于尽”这类荒唐之言,还是不必再告诉她,让她烦忧。

      两人一起出宫,无视了马车外的因变天而发出的纷扰杂声,回到当年的那间府宅中,周子逸回京后没有去薛成颐赐给他的府邸,而是在这里稍作歇脚。

      周子逸推开门,这才想起了另一件事,问:“这边的人只听我的或半边虎符,你怎么指挥他们的,是直接在他们面前露了个面,还是带了另一半虎符来?”

      祝余若脚步一顿,若无其事道:“当然是拿了你这半边虎符。”

      周子逸的背影微微一僵,他站定原地,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你……你拿走的时候,天是黑的吗?”

      “天很黑,”祝余若才看他的肩头似乎没那么紧绷了,又慢悠悠地补充道:“不过我视力很好,你知道的。”

      策冠将军神勇无比,曾无数次于战场上于数里外射中敌将首级,箭无虚发,是大巍当之无愧的第一神箭手。

      “……”
      周子逸这次是真的僵硬了。

      祝余若越过他的身影,走进他的书房,安慰道:“没事的,只是一枚簪子而已,只不过就是我当年难得有闲情雅致雕的一枚簪子、找了好久都找不到、问你你也说没看见的簪子而已。”

      话都被她说完了,周子逸只能词穷。

      “其实你拿走了吧,也没什么;偷偷拿走,我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祝余若走到墙边的一处机关,摁动,里面缓缓推出一个黑色盒子,一只造型简约的玉簪静置其中,语气不知是唏嘘还是戏谑,“可你为什么要把它和虎符放在一起?”
      这不是昭然若揭吗?

      周子逸上前看了一眼,肩膀却微松,抿紧唇,似乎在组织语言。

      祝余若倚在旁边看他,等他准备好把话说出口时,又从衣领里取出一串项链,上面赫然挂着一对对戒。
      她狡黠道:“而且——良山将军,你怎么还私底下偷偷刻戒指啊?”

      周子逸瞳孔微缩,那分明是他放在另一个密箱的东西。
      半晌,他无奈地深吸一口气,知道这间书房已经被她搜光了。
      这段时间,哪怕濒临垂死,他的心跳都没有此时跳得快。
      所有心思都被摊开,所有思绪都被知晓,他好像反而从恐慌中平静下来,“那你为什么又要把它串起来戴上?”
      ……又为什么戴了一整夜?
      周子逸望向祝余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目光里带了恳求。

      祝余若把项链取下来在手上把玩,手上一翻,露出戒指内里的刻痕,“因为你上面刻的都是首字母‘Z’,我不知道我的是哪一只,戴错了怎么办,就只能都戴上了。”

      周子逸呼吸一顿,擒住了她的腕,死死地、一眨都不敢眨地看着祝余若的双眼,呼吸数次顿挫不一,祝余若微微歪头,莞尔:“给我戴上。”
      那双平日上山下河、搭弓取刀都没有颤抖的手,忽然发起抖来,周子逸捧着那枚少年时期就有了雏形的对戒,缓慢地将其中一枚戴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竟严丝合缝。

      窗外严冬未逝,微微吹动窗棂,可祝余若余光能见但冰雪消逝,不难想象,之后在这窗前再往外望,可见春色绵殊、焕然一新之景。

      细数前生,身后纠葛恩怨已了、仇人已伏,已经没有任何能让她再踟蹰、回头的东西了。

      于是祝余若坐在桌上,在周子逸垂下首时,在他颤抖的唇上落下这迟来多年的一吻。

      这世间最难攀越的山已在被她翻至脚下。
      往后——
      皆是万丈天光。

      【风云一举到天关-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风云一举到天关(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