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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识庐山真面目(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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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阮希费劲地找隐在客栈守着她的府兵,也找不到,猜测可能是战况紧急,召回了战场。
阮希满心焦虑,但面上全然不显,回到房中,从窗俯瞰楼底的乱状,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沉郁。
半夜,她骤听轰鸣,立刻从浅眠中惊醒,迅速穿戴整齐,将随身的东西都带好,把乱叫的小猫抱起,正准备出门,却忽然见门外有人敲门,是叶二:“小希?我们走,这里不安全。”
阮希开了门,却见门外不止有叶二,还有穿着轻甲的府兵,为首的那人对她行礼。叶二难得严肃,什么也没说,揽住她的肩膀下了楼,一起带上马,奔进夜色里。
颠簸让阮希看不清掠过的景色,但地面的晃震一下接着一下,每震一声,阮希的心越沉一分。很快,叶二带她在一座府邸外停下,送到后又是立刻离开。府内侍从不多,面容皆严肃,对她却分外尊重。
府兵为首的那个侍卫在阮希身边寸步不离,阮希沉吟半晌,终是问了:“江承思现在安全吗。”
对于她直呼某人其名,周围人都稍有惊异,但掩饰得很好,侍卫恭敬道:“王爷无恙,只是城中有些小猫老鼠,怕唐突了小姐,才叫我们接您过来。”
阮希再问,侍卫还是这一套说辞,她便不问了,安静呆在被安排好的房间里。
又是一日,阮希在窗边看书,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向她而来,阮希抬头,恰好对方也低下头,安静地看她。
一阵无言。
最后,还是小猫迷茫地抬头喵喵叫,打破了这片沉静。阮希回过神,把枕在她膝上的小猫提起来,道:“是你给我的吧?我……不太会养,你领回去。”这话是实话,虽然这猫很亲她,但阮希总怕自己笨手笨脚把它养坏了。
江承思双眸如墨般沉凝,毫无波澜地在猫上停留一瞬,又很快停在她的侧脸,语气好似无波无澜:“小希,我见这只猫的第一眼就觉得它像你,现在它又经你手养过,你送给我,是想我睹物思人?”
阮希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热气猛地扑上了脸,张口却结了舌,竟不知从哪个角度反驳,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把我当猫看?”
“它没你可爱。”江承思微微弯下腰,阮希只觉扑面一股淡淡的血腥,他似乎也察觉了,一顿,又直起身,道:“在府上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还好,”这段时间她先是被镖队盯着,又被侍女盯着,再被府兵盯着,被盯啊盯的也就习惯了。阮希还是没忍住问:“外面真的没事吗?战事什么时候结束?”
“没什么大事,很快。”
说这话时,阮希察觉江承思的目光不止地往她的脸上移,脸色无波,可目光炙热,好似在用眼神抚摸她的脸。
阮希想别过脸去,可算算他们也快半月未见,上次见面的最后几句话还说得那么难听,加上那两个丝毫没有水分的巴掌,她心中的怒火早在时间流逝中消了个七七八八,此时不禁心软起来,道:“你尽量不要太……”
话音未落,眼前的影子一个踉跄,覆上阮希的身影。白猫警觉地从桌上跳下,阮希条件反射性地站起,双手半捧半扶住似是恍惚晕眩的江承思。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里有血丝,眼下微微青黑,嘴唇很干,还泛着白,俨然一幅虚弱的模样,阮希登时紧张起来:“你多久没有休息了?要不要紧啊?是不是受伤了?”
江承思闭了闭眼,眉毛轻蹙,睫羽微微颤动,半晌复而睁眼,“无事,军中常态。”
嘴上是那么说,可鼻尖那股血腥气因距离的接近而更浓郁。阮希与他朝夕相处数月,怎么不知道他口是心非是什么模样,微愠:“常态什么常态,受伤了就要治,累了就休息,你是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一直保证一直战无不胜?”
江承思微微抬眼,看见阮希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颊,杏眼微压,纯澈而毫无心机,像个天真的仙子,被一株色彩殊丽的蘑菇轻而易举吸引了视线,哪怕有毒也不掩她的喜欢。
他心中情绪再度涌动膨胀,手指因为激动而战栗,只要他想,几乎能将眼前的人拥进怀里。
但他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么轻松,轻声安抚她:“错了,就是这些天没怎么睡,不要紧。”
“那你现在有事吗?没有的话去睡……”
“这几天我一旦睡下,就会梦到你被抢走,”江承思的脸若有若无地微微偏向阮希的脖颈,以至阮希不能完全看清他的神色,“我怕你出什么意外,不太能睡得着。”
阮希全身都僵硬了,笨拙安慰:“梦是反的……”她想起自己暗地计划战事结束就跑这件事,心虚地咳了一下,转移话题,“点安神香会好点吗?”
江承思微微抬首,轻声道:“我可以在你隔壁睡吗?这样你有什么事情发生我都可以第一时间来,可能就不会做噩梦了。”
“……”
阮希瞪着他,怀疑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可江承思眼里的血丝和眼下的青黑都是货真价实的,可这个神情无法不让阮希心软,只犹豫了一下,便叹着气道:“这是你的府邸,你想睡哪都可以,哪需要问我。”
江承思挑了下眉,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但好歹是被安抚好了,在阮希阖上门前,江承思忽然掌住门,微俯身,在她的后脑揉了揉,道:“等一切事了,我想与你说一件事。”
他双眸沉静,“但答不答应,你说了算。”
阮希在这双眼的注视下,心脏蓦地狂跳起来。
然后,她猛地就将门合上了。
江承思差点被夹到,微微愣了下,转瞬莞尔,哪怕走出了几步外,笑意仍晕在眼底,只是那笑意在触及叶二时便收了起来。
叶二一身风霜,显然刚回,对上眼前男人的视线,轻举起手,笑道:“路过,路过,无意偷听。”
她微微歪头,神色像是揶揄,又像讥讽,“不过……‘你说了算’,王爷,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数月离奇失踪,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得透了的时候又忽然出现,两个月雷厉风行,对手疯的疯死的死,剩下的人莫不噤若寒蝉,只能眼睁睁他夺回大权。这样的人,能轻松写意到哪里去?
她以为江承思起码会变个脸色,却不想他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反问:“很重要吗?”
叶二一愣。
江承思回首看了眼灯光已经暗下去的房间,眸色温柔,转回来时那点情绪又吝啬地全部收了起来,“她只是不太爱猜,不是什么都不懂。”
接下来几日,阮希常能在府里看见江承思,大多时都是风尘仆仆地回来和她吃一顿饭,亦或是在她睡前与她说一会话,阮希见他神色并不紧绷,猜想前线情况应该是大好了,心情也好了起来。
往常的一个夜晚,阮希快要睡下,却听一阵哗然,立刻睁眼披衣起身,立在院里,府外欢呼声沸腾,不苟言笑的管家也流露出一点笑意,嘈杂声从院外传至院门,阮希看见披甲的江承思脸上还有血灰,但目光灼亮,只盯着她,似是想要伸手,却顾及手上的血,收了回去。
收到半途,阮希扶住他的双手,在他微讶的目光里将他环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就知道你一定行啦。”
江承思试探着把手放到阮希腰上,见她默许,便双手握住阮希的腰,猛地提了起来,在原地兜了好几圈,阮希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不敢松手,思及今日大捷,没有动弹。
顷刻,听他道:“你再等一等。”
等什么,阮希不知,他也没说。
战后重建是个大工程,江承思竟比战时还忙碌,阮希偶然去书房看见他,似是对账沉思,她过去瞧了几眼,在算盘上噼里啪啦算了一阵,轻易就算了出来。
江承思当场说把账给阮希算,书房站着的人都瞪大了眼睛,阮希倒是淡定:“行啊。”
之后阮希算完账,抽空上街,偶然走进一家书斋,看到了一叠的竹纹纸,抚了几下,哼笑一声,命人将这纸和另外挑好的几样礼物放到一起。才转出街角,肩上忽的一重,有人将她揽进了巷中。
这感觉太熟悉了,阮希都不需挣扎,听叶二在身后说:“现在可以安全出城了,几日后我们就出城,你到时候还想走的话,过来我房间找我。”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阮希愣了一下,“怎么不在府里说?”
不知被这句话的哪个字逗笑,叶二揶揄道:“这话在侯府上可说不得。”
她这话颇为意有所指,偏又不正面说,阮希习惯了他们说两分留八分的说话风格,道:“让我想想。”
带着心事,阮希在外溜达到傍晚,直到夕阳沉沉才迈进府里,正巧撞上沉着脸往外走的江承思,一见到她,脸色立刻稍霁,“玩得开心吗?”
见到这张脸的上一秒阮希还在想出城的事,不由得微微心虚,顺着话说:“还可以,街上的人多了好多,也多了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 ”
简单换了件衣服坐下吃饭,阮希絮絮叨叨地又说了起来,江承思耐心地听。
说着说着,阮希忽然想喝酒,江承思便让人挑了坛果酒来,阮希喝了几口,不能适应那种辣味,搁下不动,可没一会儿,手越来越软,头也越来越沉。
她脑袋一歪,险些砸到桌上,江承思一把接住她的脸,被颊边的温度烫得蜷缩了下手指,站起来把阮希扶抱进自己怀里,闻了闻那坛子酒,度数确实不高,而阮希不常喝,几杯下去就想睡觉。
江承思扶正了阮希几次,阮希依旧像软泥一样随便找个东西靠着睡,只能无奈地继续抱着,接过侍女的巾帕,耐心地替她擦脸漱口,弯腰将人一把捞起,送进被褥里。
一摸到软绵的被褥,阮希立刻把自己卷了进去,江承思怀里骤然就空了,脸下意识一沉,看清对象后,又无可奈何起来,替她牵好被角。
阮希许是折腾得稍微清醒了些,盯着帐顶,冷不丁道:“小思,你当时怎么不说你不是女孩?”
江承思眼皮一跳,去看她双眸,雾蒙蒙的,好像还是不大清醒的样子。
这个话题他本不欲回答,但沉默片刻,还是道:“当时我受了伤,需要有个地方修养,而且……”
阮希当时太惶惶不安了。
她看见平常的泥路,村里的农户的穿着都会迷惑深思许久,哪怕一些很小的事也能把她惊到,好像全世界都在颠覆她的认知。
阮希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当时她对江承思的态度像是抱住一截唯一能够求生的浮木。
江承思甚至怀疑过自己如果在她递来衣裙的那刻说出真相,她会立刻崩溃。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阮希听完,呆呆的,半晌才笑了:“我以为我装得挺好的,委屈你陪我过家家啊。”
江承思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过家家,我没有委屈。”
“那你当时怎么能陪我装那么久?”
江承思当时其实装得非常随意,外人都瞧出些端倪了,因阮希喜欢穿利落的男装,便以为是哪家夫妻换衣服闹着玩,也就阮希傻傻的看不出来别人的眼神。
最后一句江承思不打算说,阮希很可能会恼羞成怒不理他,于是道:“你开心我就开心。”
阮希看起来更费解了:“我开心你为什么要开心啊?”
“……你说呢。”
阮希半梦半醒地眯着眼,看着快要睡着了,像是并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半晌,江承思发出了一声像是被击败了的叹息,俯下身,在她的额头蜻蜓点水地落下一吻,语气略微自嘲:“没什么,睡吧。”
他没看见,落下吻的瞬间,身下的人骤然掀开了眼皮。
江承思很快离开,房间静谧无声,很久很久之后,阮希才扶着额头猛地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