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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工作汇报,美丽的毛绒天使 ...

  •   在戴玉临走前,但晨短暂地和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但晨给戴玉演示了各种信号屏蔽仪的用法,以便让他了解监控演示器的各类操作。
      但晨以熟悉的口吻告诉他用信号屏蔽仪滤掉私人用品与贴身衣物前,要记得保留一份仍在监控中的、和海洋馆的人会面要用受到监控的物品、即便是谎言也要掺杂几分真心才能增幅信服力、要让他们看到他们想掌控的,这样做可以减少监视者的警惕心。
      同时,但晨提醒戴玉:当戴玉一旦回到海洋馆的监控范围中,他就不能和戴玉有任何联系。
      这意味着无论戴玉在海洋馆内发生了什么,但晨都不能够及时施以援手。
      纵使戴玉早已习惯单刀赴会、独闯敌营之类的冒险。然而他难得一见别人表露出对他安危的担忧。
      戴玉带着下垂的胃和酸胀的心脏和但晨点了点头,并在但晨沉默的注目中穿着三天前的风衣走回了来时的路。
      门锁转动的第三次声响,笔记本电脑被合上。宽敞的客厅里只有一个人,他就坐在门厅的沙发上。
      谈涟微笑着注视戴玉身穿三天前的休闲西服三件套走进了他们的住所、海洋馆分配给他们的公寓。
      “你回来了。”
      谈涟点了点头,就像以前常做的那样,“工作如何?”
      “不算坏。”戴玉说。
      他靠着玄关换下了鞋子,同时理好大衣挂回衣架。
      戴玉总会这样做,努力在风尘仆仆中保持一丝不苟。随即他先去了洗漱间清理。
      谈涟拄着下巴安静地看着,目睹戴玉在几分钟后如同传递带上的货物那样在他眼前来回漂移。
      距离公寓时隔三天迎接另一个住户而过了一刻钟。
      忙碌的十五分钟后,戴玉总算从头到脚的把自己清洁干净。
      戴玉带着惬意的叹息向壁橱伸出手,拿冷牛奶冲匀了玻璃杯中的坚果咖啡浓缩。
      “二十八岁的独居男性,”谈涟在沙发里蜷缩双腿,“难道十六年的刺杀训练会让你觉得棘手么。”
      “我们之前谈过,”戴玉倚着餐桌向他举杯,“我们之间的交流应该停在界限内。不要越线,‘鲢鱼’同事。”
      “怎么——是什么让你学会跟别人开玩笑了?”
      戴玉耸了耸肩膀。他不太愿意再次去说一些根本没用的警告。
      “那就聊聊别的事情。”谈涟说。
      他冲戴玉招了招手。
      “最近过得怎么样。”
      谈涟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不太坏。但是,认真的吗?”戴玉抿了一口冰拿铁咖啡,“聊天?聊我的近况?我们是在什么时候关系这么近了。”
      “我一直都很热心肠,你只是没有发现过。”
      谈涟注视着戴玉在他旁边坐下,而戴玉杯中的咖啡没有任何波动。
      沙发柔软的坐垫往增加重量的那一方偏移。
      谈涟只是看着戴玉,占据小半张脸的黑边宽眼镜柔和了他敏锐的目光。
      戴玉没有吭声。
      “看起来你这三天过得不错。”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说真的,你或许感觉不到。”
      谈涟停顿了一小会儿。
      “你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时候、你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状态都要好。我很惊讶,以前我看到你,我只会觉得‘啊,海洋馆还有感情解离的手术了?’”
      “也许你之前的感觉是对的。我是一个带着血的刽子手,打着救命旗号的海洋馆清洁工。”
      “我不是在讽刺你。我为你的变化感到开心,真的。你可以尝试着理解我一下。要是一直和‘杀人机器’生活在一起,你难道不会担心自己有一天直接在睡梦中‘嘎嘣’了吗?
      我不知道这些天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否认的是,这些经历使你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很遗憾,我没成为你蜕变的第一见证人。不过就我而言,这种变化对于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所以呢?现在又开始聊人生了?”
      “虽然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现象。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
      谈涟提捏着鼻梁。
      “你在向老大汇报时千万不要表露出来自己的私情。海洋馆不是一个喜欢自己的武器有能独立思想的好地方。这会被认定是背叛。
      为了你自己着想,更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在他们面前当一个‘除尘器’。无论他们要你做什么,不要拒绝。”
      戴玉没有说话。他仅仅喝了一口冰拿铁咖啡。
      “我不是在威胁你。可是。”
      谈涟低声警告他。
      “你知道被认为是背叛了海洋馆会发生什么。尤其像是你。你是首席杀手,更是他们最好的武器,他们不会让你有除了海洋馆以外的任何东西。”
      “你有点儿多虑了。”戴玉捧着玻璃杯。
      “哈?”谈涟轻快地笑着,“我处理够多的背叛者了。我不太希望在长名单上再看到我熟悉的姓名。”
      戴玉小小地唔了一声。
      他盯着咖啡表面漂浮的奶泡,思维开始越飘越远。
      直到谈涟在身边抱着笔记本电脑窝进了沙发内部,整个人像一只伏地的鸵鸟一样蜷缩起来。
      “海洋馆内部还很混乱,我劝你不要太靠近核心工作。因为可能你会无知无觉地地叫人利用了,于是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其妙站了队,然后被我毙了。”
      戴玉停顿了一下,难得认真的劝告他,“我其实挺不希望在任务工单上看见你的代号。”
      谈涟眨了眨眼睛。“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关心我。”
      “第二次,”戴玉纠正他,“我对你提出的第一个建议,是让你彻底清理你的房间。”
      “然后你把我的脏衣篓和垃圾箱一起拖走了。”
      “对,还有你的那些报纸堆和纸箱山。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在你那点儿面积的卧室里放这么多没用的东西。
      你是闲的么,还是觉得海洋馆待腻了想跑出去搞个副业捡垃圾?我看你还是适合当流浪汉,你去啃一辈子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吧。”
      谈涟哀叹一声接连抱怨着,“那些不是垃圾,那是我用完的资料!只是我忘记整理了!而且我也不是只吃压缩饼干!我只是为了方便,你看我也囤了一堆营养果冻嘛!”
      “为了方便?所以你才会营养不良,个头没我高头发还黄。”
      “我的头发是天生的!”
      戴玉耸着眉毛点了点头。他再次嘬饮一口冰拿铁咖啡。显然他并没有轻信谈涟随口胡扯的理由。
      毕竟戴玉见过真正体内黑色素低的人。
      但晨就是最好的例子。倒不是病理上,仅是趋近于病态的整体呈浅。
      正如但晨说过过往经历过的评价,但晨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没办法彻底定义的美少年。
      他又开始走神了。这称不上是一个好兆头。
      谈涟突然间出声,问他,“我们认识多久了?”
      “住在一起?大概四五年了。”
      “诶,时间过得真快。”
      谈涟缩着手脚抱紧笔记本电脑,歪了歪头,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讲话。
      “今天是你这几年中第一次和我说那么多,”谈涟停顿了一次,“脱离了工作和海洋馆以外的内容。”
      “不可以么。”戴玉回看他。
      “当然,”谈涟咯咯的笑着,“我只是有些惊讶。看起来这三天要比你过去经历的几年都要开心。”
      “这才是我的本性。”
      戴玉抬起一只手,贴着自己的太阳穴打了一个手势。
      “我们以前都太忙了,碰不上面。现在终于有时间好好休息了。所以你对我有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或许吧。作为海洋馆成立多年以来最优秀的员工,嗯?”
      谈涟低低地轻叹了一口气,“毕竟我们都太忙了,海洋馆的命令就是我们的全部。明明我们一直住在一起来着。”
      “就好像我们生来就是作为海洋馆工作流水线的一个环节。”
      “确实,”谈涟笑了,“我都不知道如果我没在海洋馆工作、甚至是没接触过里世界,我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作为‘医生’?”
      “别逼我揍你。”
      “好吧,”戴玉耸了耸眉毛,“我没怎么正常和你交流过”
      “就学我刚才那样吧。”
      “好,”戴玉停顿了一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好不坏。”
      “你在学我说话吗?”
      “他们已经过了内斗的热化阶段,即将进入冷淡期,目前还没有值得我留意的奇怪地方。
      至于我的对外身份嘛,不算特别忙,但是经常会调班换岗。任务结束后收尾比较麻烦,容易找错了地方。”
      “‘换岗’?为什么。”
      缓慢的,谈涟痛苦地皱起了脸。他瞪着戴玉。
      “真他妈的放屁。”
      谈涟激动的控诉。
      “你是私家医生,你当然不知道!我是新上岗的普外副主任,我他妈的活一堆,还说的特好听是什么‘要定期调班普通号来锻炼我的专业能力’!如果急诊部紧急缺人,我还要去顶岗!”
      戴玉轻轻皱着眉,唔了一声。
      “忙不忙放其次。这意味着我都没有固定工位。”
      谈涟举着手指在半空比划。
      “可能我一天在普外接诊,一天在门诊待命。我还要开会、开会、没完没了的开会。从海洋馆到公立医院的半工半读,还有记笔记写报告,没完没了的看书、没完没了的临床实习与考试。”
      “听起来跟我们在海洋馆培养基的生活没什么区别。”
      “比在基地更累!毕竟当时除了进行他们安排的工作和训练以外,我们还不犯不着愁怎么维护人际社交网。
      可事实上呢?事实上,我除了处理这些海洋馆和‘医生’工作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要担心病患和家属们会不会因为我的态度什么的给我捅一刀。”
      “还有这种事儿?”
      “你可能没经历过。因为每个人都敏感又脆弱。你甚至不知道你说的哪句话、做的什么动作在无意间戳中了他们‘受伤的肺管子’。
      尤其在急诊,你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当然,我知道不能强求每个人互相理解,还清楚不能强求病患和家属与医生共情。
      可当你无意间、我是说、甚至是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说了或做了一些他们不喜欢的事情。那你完了。那些被生活激到歇斯底里的愤怒可不是单纯以你自己的‘我抗压能力强’、‘我交流能力好’就能解决的。”
      “哇哦,精彩。但我觉得你不至于被这些影响到。”
      “因为我是海洋馆的王牌情报员。早在我进入海洋馆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了外置情绪,别人的情绪已经很难影响到我了。
      但是他们在我周围大吵大闹的话,我当然会觉得很烦。”
      “能理解。”
      戴玉举杯,假装和他隔空碰杯,“看起来你最近经历了更多事情。比如说。”
      谈涟眯起眼睛,靠着沙发向他歪了过去。“你有这么关心吗。”
      “第三遍。”别再重复了。
      “比如说,”谈涟思考了一阵子,“嗯……我最近接诊了一对过分年轻的父子。”
      迎着他暗暗地打量,戴玉仍然微笑着。甚至戴玉朝他耸起了眉毛,无声地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呃,他们。虽然那个当爸爸的自称他有二十一了,他的身份证也是这么写的,但那个小患者只有四岁!你能明白吗?即便他真的是二十一岁,那么这个年龄差也不太对劲。何况那个爸爸一看就是未成年!
      而且那个爸爸甚至不知道怎么挂号。讲真的,要不是就只有我和他们在现场,我怕是会直接拨打社会求助热线。”
      “求助热线?你吗?”
      “为了维持我作为普通医生的身份,说真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普通医生在看到一个未成年领着四岁的小孩子走进医院看病,你难道不会做些什么吗?
      尽管那个爸爸没跟我说过,我也不太想管,但是吧……我都不能想象这孩子是怎么说服导诊台帮忙挂号的。”
      戴玉依旧保持着笑容,同时在心里悄悄地记下来这件事。
      “不过确实,他们挺有意思的。即使那个小爸爸没有明说,可我的直觉不会有错。我可是海洋馆的王牌特工。何况他们也没有避讳过这个事实。我知道那个小爸爸清楚我猜到的真相。”
      果然。
      纵使但晨总持有近乎少年老成的稳重,可他终究是一个十七岁的青少年。在某种未曾经历过的特殊变故发生后,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出一些本质里的东西。
      或许要回去提醒一下。哪怕是为了之后的合作。
      不过他们非常有趣?认真的。这大概是戴玉和谈涟为数不多的共识。
      “你会把他们写进报告里么?”
      谈涟再次眨了眨眼。
      “不,等等,什么?”
      “你会把他们写入海洋馆的工作日志里面吗?”
      “我想我不会。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明天或者后天就要向上面汇报了。”
      戴玉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面向谈涟。
      “既然你都建议我待会儿谨言慎行了,我就想着作为参考,跟我分享一下你的工作汇报范围吧。”
      “很棒的理由。”
      我想也是。戴玉偏头垂下了眼睑,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如果你不想的话,你当然不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一股脑塞给上层们。”
      谈涟冲他微笑。
      “告诉他们那些他们想知道的就够了。即使要面对他们的刨根问底会很烦,可我们终究是人,不都要给自己留一些随时可以后退的余地么?给自己喘息的自由吧。”
      的确,但晨同样经常这么说。但是。当然。
      戴玉明白他应该什么时候从后台黑入海洋馆的汇报数据库了。
      那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却是最能了结所有不安的任务。
      锁舌轮转三次。
      安全门再次向外拉开。
      门外黑头发白皮肤的漂亮女人抬起头,幽深漆黑的眼瞳扫视过整个房间,最后停留在戴玉的身上。
      漂亮女人微微睁大了她好看的双眼。
      “嘿,”漂亮女人拉上了门,转身对他说,“好久不见。”
      “欢迎回来。”戴玉回答。
      “真稀奇。”
      漂亮女人脱下了漆皮细高跟鞋,在鞋柜里替换成兔子棉拖。
      “我居然有在家里看到你的一天。”
      戴玉纠正她的惊奇,“我有公寓的钥匙。”
      “是的,我知道。可自从我们搬家以后,我们有多久没在这里见面了呢?我们,尤其是你,历年来最优秀的那个,总是最忙的。我和谈涟已经很久没有在私下见过你了。”
      谈涟响亮而短暂的笑了一声。
      “所以我现在回来了,”戴玉耸了耸肩膀,“事实上,你应该能从公寓的整洁程度看得出我回来了。这就是我在公寓的证明。”
      “好的,好的,”漂亮女人拉长了尾音颔首,“勤劳的海螺先生。”
      “那是蝠鲼的工作。”
      谈涟生气的嘿了一声。事实上,蝠鲼才是谈涟在海洋馆的真正代号。
      牛皮小挎包甩到了沙发的另一边。
      漂亮女人撩开了披散着的黑色中长发,叉腿翘着脚坐在他们的最外边。
      漂亮女人在海洋馆的员工代号是孔雀鱼,对外的身份是空青。她穿着一身黑丝绒的西服裙,在不同的光照角度下泛出奇异的色彩。
      “我第一次看到你留在这里这么久,”现在是空青的漂亮女人说,“嘿,有什么亟待解决的麻烦么。”
      “我本来是想拿些东西,然后再做一些复职的准备工作,”戴玉感到无奈,“然后谈涟对我的工作提出了一些建议。我正在想要不要作为参考接受这些。”
      空青喔了一声,慨叹,“看起来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变了很多。”
      “我就说吧!”
      “谈涟建议我在面对老家伙们时刨去个人情感,然而我不清楚具体该怎么做。”
      戴玉偏头问空青,“你对于工作汇报的内容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吗?”
      “我能给你的建议很少。刨除个人感情,这个选择肯定没错。尤其对于你现在而言。天呐,你不知道你现在的变化有多大。”
      “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的确。海洋馆的老混蛋们估计不乐意见到他们最好的武器开始进化成有脑子的生物。多慎重一些总是没错。
      尤其是你这样从一开始出现就没有过自我的存在,只要稍微出现一点儿变化都会让他们有觉得你‘背叛了’的冲动。”
      “恐怖谷效应。他们会觉得你有自主意识就意味着背叛。”
      “然后你就上了悬赏榜,成为名单上赏金高额的任务目标。”
      “被拉黑的一员。”
      在一言一语的接话中,空青和谈涟得到了共识。他们同时举起一边手臂隔空击掌。
      完全插不上话,无奈的情绪阻塞在戴玉的咽喉。
      “在你们的诊断里就仿佛我见了老头子们会当场丧命。”
      “难道不是吗?”空青收回手臂,诧异地张大了嘴,“要是他们清楚你的本性是一个洁癖龟毛的八婆的话——”
      可以肯定,呛咳出声的绝不会是戴玉和他手里的冰拿铁咖啡。
      谈涟偏过头背对着他们,冲他们摆了摆手,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嗽混杂着轻笑从背对着他们的地方断断续续的倾漏。
      “你为什么……”谈涟在呛笑中艰难地把话讲完,“你形容得好准确……”
      “因为我不傻,好吗?对周围的敏锐观察已经是我的第二天性了。至少我每次看到干净到出奇的任何东西,我就知道了他隐藏在内的本能。”
      于是他们瞬间安静了。
      谈涟瑟缩了一下,缓慢地转了回来。他的嘴里还在咕哝着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无端嘲讽。
      “对他们少说少做,”空青撩起碎发别在耳后,“这是我对你的建议。”

      回到公寓的当天下午,戴玉重新换了一套配色接近的西服套装。
      他没有带上任何电子产品,就拿了两张卡。一张城市一卡通,另一张是海洋馆的员工卡。
      他拉开单人卧室的门,发现谈涟与空青都等在玄关。
      只不过谈涟仍然戴着那副搞笑的黑框大眼镜,套了一身绿色小恐龙的毛绒连体睡衣。甚至于他脚上的棉拖都是胡萝卜造型。
      空青还穿着西服裙,脸上是刚刚补过的精致妆容。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这很奇怪吗?”空青撩开了夹在衣领缝隙里的头发,“我也要出门。”
      戴玉转移了目光,落在谈涟身后的毛绒尾巴尖。“你确定要穿着这一身出去吗?”
      “你不能对毛绒恐龙有偏见。尤其我还是霸王龙,”谈涟先是严肃地阐述了他的观点,紧接着微笑,“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会有些话想在出门前单独和我说。”
      “男孩子们的茶话会?”空青歪了歪头。
      “虽然我们都是成年人,我还比你们大四五岁,但是没错,”谈涟向空青颔首,“所以女孩儿,给我们一点儿约会的空间。”
      空青轻轻的笑了,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流转。
      最后空青带着暧昧的浅笑,提着牛皮小包就蹬着漆皮细高跟鞋走出了过道。
      黑发丽人走得迅速而优雅,那道苗条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转角处的电梯间。
      在她走后,谈涟收起了微笑,他的视线在戴玉身上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逐一扫视。
      经过一番仔细打量,谈涟并没有直言,而是从柜架与墙壁的夹层抽出折叠呼啦圈一样的塑料合金。
      谈涟拆组完成,直接伸臂把他们两个人同时框在一个圈内。
      “即便我告诉你了我早就给监控器安了计算好的延时屏,你也不能彻底放心吧。”
      谈涟蹲在地上,打开了合金圈内扣的开关,有蓝光在他们周围上映合并成光屏。
      “你还是会更偏信可以看得见的信号屏蔽器,”谈涟靠着门扉,“来吧。在你去汇报工作前,我们先来聊聊。”
      戴玉高高地挑起半边眉毛。
      “别装了,你绝对有什么话是要单独和我讲的,对吗?我们都明白。”
      “比如说。”
      谈涟带着善意帮他提起了一个新话题。
      “你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和我有关吗。”
      他们同时陷入了安静,戴玉再次哽住了一小会儿。
      “你有些自恋。”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谈涟看起来要被他气笑了。
      “听着,你和空青都是我教出来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想隐瞒的那些小心思。”
      谈涟深吸一口气,伸手制止了戴玉的接近。
      “好吧,我知道这很困难。我也不强求你跟我坦白全部的事情。但是你可以问我啊,我肯定会像以前一样,在我能回答的范畴内把事情告诉你。”
      戴玉深深的望着谈涟,沉默的理智占据了感性的上风。
      “这三天里……我唯一能告诉你的事情就是我开始喜欢这个世界了,或许这个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戴玉低下头,伴随着喃喃低语去瞧他的双手。
      “我甚至,想要保护这个世界上代表美好的一些东西。我为此愿意付出一切,绝不会后悔。”
      戴玉呢喃着。
      “我是一个刽子手,我没有资格拥有美好的事物。我不奢求这样的权利。
      我只是想保护他们,用尽一切去保护那些美好。光是能想到美好的事物还在存在,这就让我感到幸福。”
      单是凝望着,远远地守护,这样简单美好的幸福让戴玉抛弃了前十九年所有的行事底线。
      谈涟明白,戴玉是不可能拿这等珍贵过于人生的事物作为信任游戏的押注。
      正因亲身经历过戴玉过去十几年的浑浑噩噩与剥离人情,谈涟能够理解戴玉无以言表的心思。
      谈涟不会失望,他从来不会。
      谈涟反而为戴玉开心,因为戴玉在这三天里才算是真的“出生”了。
      “当然,”谈涟站直了,“你知道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你都可以向我求助。”
      谈涟俯下身,缓慢地收起了信号屏蔽器。毛绒绿恐龙睡衣的厚绒兜帽罩在他的头上,霸王龙硕大的眼睛耷拉在耳朵两侧。
      可是绒布挡不住保险门开合的轻响。谈涟听着,却再没有其他的动静。
      谈涟走到了沙发边,窝进柔软的弹簧垫中打开笔记本电脑。
      他看着界面,蓝天白云大草原。
      界面最左侧,在那些稀疏可数的软件标识里有一份他耗时一天一夜才整理好的新建资料夹,异常显眼。
      谈涟思考了一阵子,想而又想。
      最后他把这份文件夹拖进了回收箱一键清空,将主存储里对名为“但晨”的资料全部选中了“Delete”键。
      尽管谈涟不应也不能获得拥有幸福的权利,可是他愿意为了捍卫他的孩子们的生活意义。对于孩子们的幸福,谈涟总是想要去暗暗地守候。
      这总不过分吧?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他会的,毫无保留,心甘情愿。
      这是谈涟唯一能给予的祝福。
      会议室宽大的曲面屏墙壁中,左边第二排第三列的背光人像开始说话,随后整个屏幕都乱七八糟的响着。
      直到最先讲话的上司对他所汇报的一切进行尖锐质问。
      戴玉控制着视线不去瞄准黑暗的、只能看见下巴到上半胸的肖像,听见加工后冰冷的声线质疑他汇报中的模糊点。
      “为什么你会在完成任务的三个小时后断联半小时?”
      这不是废话吗?当然因为调整芯片的微型手术就只有半小时。
      这句话当然只能在他心里过过嘴瘾。
      戴玉沉默了一下,在心里默算着。
      等到与往常差不多的反应时间结束,他才面不改色地扯谎。
      “因为任务目标在他的家中安装了屏蔽仪。”
      “屏蔽仪?按照海洋馆调出的监控流程,他怎么会拿到那种东西。”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你不觉得有些本末倒置了吗?“我不知道。”
      “你的报告里讲述了那半个小时里你仍然待在工作地址,你在干什么。”
      电子报告上还不够清楚吗?需要把字体加粗加黑用初号印在你蠢脸上吗?“在善后。”
      “‘在善后’?我们需要更准确的说明。”
      “在打扫现场。”戴玉语气平板地回复。
      大概实在看不下去自家的首席杀手被无端责难。肉食性深海鱼(海洋馆中负责代号深海洄游鱼类的杀手部门)部长咳嗽了一声,打断了其他部门上司漫无目的的指责。
      “职业杀手需要消除所有痕迹来了解隐患。”肉食性深海鱼部长说。
      “善后需要完成任务后的三个小时还不够收拾么?”
      深海理事部的新部长是没长脑子么?戴玉辨别出来层层加工下的真实声线。
      对上地位更高的前同事,戴玉难免会在心里会对这个人冲他来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挑刺多有腹诽。
      肉食性深海鱼部长据理力争,“他之前的工作报告也写了是用了很长的善后时间。”
      “所以呢?我有权因此认为他的工作态度有问题。”
      “进行这样的判断实在太过主观了!注意你的用词,海洋馆的一切决定都需要我们共同进行!”
      会议室深陷同一片静默。
      戴玉仍然微微低着头,用头顶应对四方环绕的曲面屏。
      屏幕上的光影明灭,人像晦暗不清。
      戴玉站得笔直,垂着眼睑,在剑拔弩张的紧迫氛围中百无聊赖,脑子里有奶牛大鹅骑着独角天马在夜空当彗星。
      争权内乱只剩一层可悲的掩饰,可谁愿意被当做祸水东引的池鱼。
      戴玉只能听着,任由他成为多方争夺的筹码,又或者是新一波内斗的导火索。
      不知道为什么,命运不由自己掌握的失控感让戴玉感到疲惫。
      或许一直是这样,只不过戴玉向来擅长强迫自己去接受降临在他身上的罪与罚。
      “我们需要额外的商讨,来获得正确的结论。”
      意味着他要独自在这个无聊的地方罚站更多的时间。戴玉偷偷的在心里叹气,依旧板着脸做一个安静的装饰品。
      戴玉放任自己脑内上演小崽子绘本里画的奶牛大鹅冒险故事集。
      同时,他第一次发现会议室里撕扯着电波的吵嚷是这么的令人烦躁。
      无论如何,他想回家,洗个澡换上衣服再好好睡一觉。
      当戴玉换了一套衣物并再次从公寓里离开时,客厅里只有空青。黑发丽人享受着摇粒绒睡裙舒适的拥抱。
      空青的视线越过霸道总裁系列的狗血小说,落在了戴玉的双眼。
      他们对视了良久,沉默蔓延,没有人率先张口。
      空青合上书。“我不会问任何让你为难的问题。”
      戴玉颔首。“谢谢。”
      “祝你好运,”空青顿了顿,“你还回来吗?”
      “不一定。”
      空青的目光再次扫过戴玉的全身。
      “你不带行李吗?”空青问。
      “我没什么可带的。”戴玉的睫毛颤了颤。“这些就够了。”
      空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吧,”她真挚的祝贺,“祝你好运。”
      戴玉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也是。”他说。
      门锁咬合。
      于是空青呆愣住了。
      她歪着头,秀发扫过她白皙纤细的脖颈。
      空青望着保险门,仿佛能透过门扉看见戴玉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离去的身影。
      变了,又没彻底的变。兴许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这是一个好兆头。
      “真神奇,”空青晃了晃脑袋,重新翻开狗血小说,“连我也开始好奇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戴玉走了。以一种安全的、自由的态度撤离了高压冷酷的海底生活。
      很难以想象,最先逃离这栋公寓的人居然是一个被恶意剥夺了人类情绪的杀人机器。而这个杀人机器的离开,只因为他的心在这三天才经历了真正的起搏。
      直到离开海洋馆的管辖范围,甚至出了城区三条街,戴玉才敢停车在路边。他重设手机的使用设置,走的是但晨帮他设定的掩码系统。
      便签里躺着两条待查看的新消息。
      第一条。
      「幸福花园200418925」应该是新地址。
      第二条。
      「已锁,无,待机。SB。」
      这个更不好弄明白了。
      戴玉又不是但晨肚子里的蛔虫,想不通就打算回了家当面问。
      于是他再次启动发动机,低鸣中行驶在新定位的地址导航路线。
      “已开启导航定位,很高兴为您提供服务。”
      若说青年公寓是以安全性和私密性而在地下市场出名,那幸福花园就是用另一种独特的方式名声远传。
      幸福花园是玛门信徒的天堂。只要有权钱,在幸福花园就没有难成的交易。
      在幸福花园,只要有足够的资本,任何人都可以拥有他能想得到的、或者是想不到的全部。
      混乱与狂欢只有一线之隔。在幸福花园,金钱与权势就是唯一的法规。
      幸福花园不是被单纯指定为一座居住区。
      幸福花园是一片城区,坐落在市中心与郊区之间。
      幸福花园明面上并非最繁荣的地方。
      然而黑夜深处,幸福花园是燃烧的篝火,使里世界的星光汇聚一堂。
      若说有钱,可能稍微靠点儿边。但论其权势,但晨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混进幸福花园三天内购置一套高等公寓的人。
      他要是有那种能力又怎么会被里世界的各方干部追杀得遍体鳞伤。
      但是戴玉不该想这些。他不应该让自己的思维脱离他所能管理的范畴。
      他逐渐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
      深呼吸。戴玉换挡提速,从主干道驶出,汇入繁乱拥堵的车流。
      幸福花园使用号码牌。它们统一了每栋房子的位置,而不是让楼号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排序毁了难得的秩序。
      原本戴玉对幸福花园就不算熟悉。在驶入幸福花园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戴玉关闭了导航设置。
      他在幸福公园内沿着主干道慢驶。从进来的第一眼,他就开始顺着主干道两边的建筑数算牌号。
      最后他把车停在一条小巷外。
      戴玉走下了车,小巷里来回吹拂的夜风剐蹭着他的大衣立领。
      戴玉推了推眼镜框,走到小巷中间,抬头向上张望。
      两侧墙壁斑驳的荧光喷漆于暗处亮起夸张荒诞的涂鸦。一个个交错,一层叠着一层。
      他抬头,数算着外挂铁梯的台阶,目光停留在第九层。
      是那里吗?是那里吧。
      撑着扶栏杆,戴玉跳进了生锈的楼梯。
      胶底鞋面踩在生锈的台阶表面发出吱嘎一声。
      戴玉低下头,下半张脸埋在立领当中,俯下身匆匆登上了平台。
      小巷外车水马龙,灯火流窜。
      小巷内的光源是墙壁上夸张的涂鸦。正当中的鬼脸仿佛鲨鱼牙都在流露不屑一顾的嘲讽。
      戴玉抓着衣领提起下摆,蹲在台阶上旋开了铁门。吱嘎吱嘎,这里沉默着令人牙酸的朽坏。
      25门,希望这次没有双子楼。
      他敲了敲深红色的保险门,荧光黄的喷漆在上面画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哭的扭曲笑脸。
      脚步声。
      是规训过的脚步,轻且逐步收敛自身的气息。
      只要他愿意,他们愿意,他们不会有任何动静。除非他们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猫眼掠过一道亮色。
      门把下压,保险门拉开了一条暖白光晕的缝隙。
      “我还以为我要去接你,”但晨的声音出现在门后,“真难为你找到这里来了。”
      “比起先说这个。我的车还在外面停着。我应该把它停哪儿?”
      “这里有一个地下停车场。你需要左拐直走右拐——算了,”但晨拉开了门,“你进来,把车钥匙给我。我帮你停车。”
      “你确定吗。”
      “以及肯定。进来吧。”
      但晨松开了握住把手的力气,任保险门自由敞开。
      紧接着,但晨对着他快速的说了一长串安慰的话。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明天再熟悉环境也来得及。怎么样?回去一趟累坏了吧。我去停车。”
      并且没有给予戴玉拒绝的机会。
      戴玉迷茫地被推进了家里。
      直到这时,戴玉才赫然惊觉,尽管外表看起来破烂不堪,但新家竟然还是跃层高级公寓。
      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小崽子趴在沙发上酣睡,胸脯的起伏弧度很小。
      衣兜的车钥匙叫一股冰凉溜走。
      戴玉一时间有些诧异,他诧异于自己对但晨不断放低的戒心。
      对一个经常游走于生死界限的首席杀手来说,这或许不是一件好事。可他却觉得十几年来罕见的松快。
      门在身后悄然落锁,戴玉听不见踏在过道里的脚步。
      在小崽子细细的鼾声中,戴玉思考了一下子,首个回想起来的却是前不久见到的但晨。
      被柔软厚毛衣包裹住的但晨,在灯光中蒙着浅白的光晕,甚至连眉毛和眼睫都清浅得晕着光彩。
      毛绒抓住了他的一瞬心神。
      这种离谱的回想让戴玉的疲惫得了几分缓解。
      戴玉已经不想再思考其他的事。
      他累了。
      戴玉坐在小崽子旁边,靠着沙发垫,伴着小崽子浅浅的鼾声合眼养神。
      或许刚到家应该先洗个澡换衣服。但是,管他呢。
      戴玉现在只想任由毛茸茸的酥痒环抱住他所有的身心。
      或许这就是安心?
      可是偷懒究竟能带来多少惬意。戴玉从来不清楚。
      迷糊中,好像有轻柔的布料盖在了他的肩膀。
      戴玉下意识伸手,直接捏住了细瘦突出的手腕。
      他眯起眼睛,迎着灯光依稀能看到一双好看的金瞳。
      他迷迷糊糊地看到了浅到几乎与身后的光同化的美丽天使,冰凉细腻的肌理好像即将透明。针织毛衣粗糙的边缘绒绒的,是外露的羽翼。
      美丽天使惊愣了一下,随即清浅地笑了,长眼睫颤出了温和的弧度。
      “你累了,”但晨放轻了声音,像是在低声吟唱,“好好睡一觉吧。”
      “这里很安全。”美丽天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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