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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滴滴刀人,上门结单 ...

  •   时隔半天,211a的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头戴兜帽身、穿宽大卫衣的身影。
      锁舌拧转三圈。智能保险门裂开细微的一道缝隙。
      枪响抵在开门前。加厚的门面坑洼凹陷。门柱吱呀作响,轻晃着荡开了空无一人的走廊。
      “怎么回事!人呢?”
      “的确有人的!我明明从监控里看到了有人过来!”
      “那人现在在哪儿?臭小子受重伤不可能还有这样的行动力!”
      “但是……”
      冷意横穿了脖颈,把他们未曾言说的话尽数吞没进了鲜血淋漓。
      门不是用智能核查扫开的。
      那五个人瞪大了眼睛,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蔓延的血液溅散于地砖。
      指尖转动,寒光一闪。戴玉甩回了蝴蝶刀,俯身随机捡走了一把伯雷塔。
      “哥哥辛苦啦!已经解决了嘛。”
      “玄关处有五个人蹲守。声响不受控,估计已经惊动了其他的人。问题不大,毕竟我是专业的。”
      “然后?”戴玉冲左边歪了歪头,“你要拿的东西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医疗房在哪儿,你看着拿吧。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
      至于剩下的……别拿文件了哥哥,那些其实没什么作用,用来当做随手记的。里面的暗号只有我能看懂。
      你要不直接把书房烧毁了吧。”
      戴玉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认真的。这样更省事儿嘛。你认识你自己的东西吧?你把你自己的东西看着带走。我的话,你就把电脑背回来好了。”
      “书房全是纸质书籍和木家具,属于易燃品。要点火的话,火势不容易受控。你打算怎么和物业解释。”
      “就说厨房炸了。”
      “厨房和书房分别在这间公寓的两端。在这种情况下,难道客厅能保持大面积完好无损吗?”
      “安心啦。毕竟里世界的纷争要尽量避免社会面曝光,他们总会想办法掩饰的,不用你我担心。
      如果你觉得只带电脑走不太保险的话。就麻烦你翻一下电脑桌右边第三个抽屉,里面有一小串U盘,把那个一起带给我吧。”
      戴玉点了点头,想起是音频联系,才接着嗯了一小声。他正要往过道走,忽地停下了脚步,贴着墙壁同时将气息放得轻缓。他与另一阵错乱的呼吸逐渐同频。
      左耳的挂耳联络器归于平静,听筒那边没有任何声响。跟聪明人合作就是痛快。戴玉垂下眼睑,右手的食指摩搓着扳机弯曲的内面。
      “听见了动静?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嘛。我都说是你敏感了。”
      “不,我是真的听见了枪响!”
      “可你看啊,这不是很干净么。”
      “是你的幻听啦。”
      “幻听……会是嘛?不对劲,这太干净了!”
      “啊?我不明白——”
      “你看!连脚印都没有,而且这边的印记明显要比其他地方轻!”
      麻烦。居然碰上了踪迹学的专家。戴玉低垂着眉眼,抽手于卫衣宽大的衣兜,袖口留有一抹冷色。他脚步缓慢,步伐稳健,藏身于队伍中如同从黑暗里踱步而来。
      过道以外,客厅一侧紧挨着露台,纱帘都不能遮挡极佳的采光。日落渐,暮色越发昏沉,昏黄的斜阳目睹了飞溅的温血。
      “诶,这么干脆?”
      “不然?你到底想说什么。”
      “呃,毕竟是生命什么的……”
      “不说我。如果现在是遭受重创浑身是伤的你站在这里,你会落得比死更惨的下场。就这样,你还要说什么自作多情的话?你对着你扣动扳机的手敢重复自己对他人性命的珍重么。”
      “啊,嗯,我知道了。你是正在拖地吗?”
      攥着团成求的可降解吸水巾。戴玉重新撕开一袋清洁湿巾,再次擦了一遍地板上的污迹。
      “血迹干了会很难办。要是踩上脚印更难收拾了。”
      “天呐,哥哥!”
      但晨在联络器的另一端发出一声无力地哀叹。
      “好,行吧。公寓里的蛀虫是你同类吗?”
      “不是。尽管我没办法和你解释,但我记得海洋馆的所有人。他们和海洋馆无关。你是担心芯片的问题吗?目前来说没有什么变化。”
      “我相信我的技术,芯片不会暴露你当下的活动。等以后找个机会,我找信得过人安排一场微创手术帮你把芯片彻底拔出来,一次性撇清。”
      “我提前谢谢你喔。”
      “不客气。既然不是那些海鲜,哥哥就大胆动手吧!不过不要拖延太久,我怕臭老头那边听见风声会折回来浑水摸鱼。”
      “‘臭老头’?”
      “就是把我堵在高速公路上的垃圾混蛋!害我跳下白桥。那可是近百米的高空啊,我都快恐高了!”
      “你有什么理由笃定他们不会是同一拨人。”
      “这还不简单?要真是臭老头的人不会特意堵在我家。臭老头的手段要比他们高明一些,虽然他脑子也不好啦。我还要查查是哪个蠢货把我的信息拿来当梨膏糖卖散装零售。”
      “你不该反思一下是因为你太张扬了吗?”作为里世界混刀尖饭碗的人去入行荧幕职业,不知道该说是他胆量过人,还是腹诽他心大脑子缺根筋。
      “首先我得申明我真正做演员才两年。至于我会小小的出名一把,完全是因为我长得好看业务水平超赞。这两年里我一直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只有最近一阵子腾出长假。谁知道闹出这档子事情!
      再说了哥哥,不要小瞧我的职业技术好嘛。我的‘亮仔’智慧系统每时每刻都会兼任安保工作。这孩子被攻击了是会反击的。我查看过前后台没有这些记录,说明不是我这边的问题。”
      “有人出卖你?”戴玉脱下手套反兜住废纸团,“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你的东西我查过。哥哥,你的芯片都叫我动过手脚。要真是哥哥把我给卖了,你觉得我会像这样好说话吗?”
      饶是戴玉,仍不由得锐评:“你哪里好说话了。”这个小刺猬河豚。
      “他们有什么特征么。”
      “特征?基本上是捷克CZ75和□□型,穿黑西装,入室脱鞋。黑头发带墨镜。”
      “狗牌之类的有嘛。”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认真的。这种行当会有人把姓名别在胸口上吗?又不是服务业。”
      “准确的来说,我们就是特殊服务业。嗯,你给的特征不是特别够啊。让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吧。楼上有人。”
      “多少。”
      戴玉贴着墙壁,轻轻地喘息三次,五感与直觉贯通去感受空间的细微波动进行判别。
      “靠近楼梯口的有六个人,一米八左右的成年男性,各配一把□□。没有穿鞋,是布袜子,同样是黑色西装。”
      “和刚才是同一拨人吗?”
      “应该?口音不是很明显,比较标准的普通话。但是他们的后浊音容易发不清楚,是一起的。”
      “不是,光听能听出这么多吗?你也太可怕了吧。”
      “你也不差,”戴玉松了松手腕,右手后探,摸上了腰间别着的希尔贝尔T7MP(瑞典9mm半自动手枪),“已经查出什么了嘛。”
      “正在回击。这个地方的网络配置太差了,电脑真垃圾。重设出厂了带起来我的系统还是费劲。”
      “毕竟独居嘛,回家就为了睡觉,对于住所的要求不高。”
      “真想不到那个窝囊废居然是小崽子的亲生爸爸。”
      不要把不满宣泄在这种时候啊,还是小孩子吗?戴玉对他人的私事没太大的兴趣干涉,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了但晨一下记得做正事。
      “夺回211a的控制权限了吗?我要开始动手了。”
      “嗯,嗯,有我在呢!来大闹一场吧,哥哥。”
      抢了心脏激烈起搏前一拍的是撬动了的保险扣与扣下的扳机键。

      拖着长长的大衣从硬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小崽子迷糊了很久。他环顾着眼熟却陌生的房间,披着大衣跳下床。直觉驱使着他缓慢地挪动到卧室门口拉开小缝隙。
      窄道岑寂,仅仅听得到指尖敲击键盘的连续哒哒脆响。小崽子粗略的观察了大概情况,继续磨蹭着沉重的脚步向外挪移。
      小崽子正往外走着。
      “去吃屎吧!”
      就听见但晨在客厅里对着屏幕响亮地出声咒骂。
      但晨喘息着偏过头,对上小崽子水润的金瞳,不自禁怔愣了一下。他的神情一下子陷入温和,恍若躺在阳光下的冰块。但晨坐在木板凳上,冲小崽子温柔地轻声道歉。
      “抱歉,吓到你了吗?”但晨摸了摸充作右耳钉的联络器,“呃,休息的怎么样。”
      “我很好。”
      小崽子嗫嚅了一句,继续慢悠悠地拖着那件长大衣过来,抱住了但晨的膝盖们。
      如果戴玉看到了绝对会沉默的爆发脾气。看在戴玉快回来的份上。但晨兜住了大衣将小崽子抱在怀里,确保小崽子背对着屏幕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我很抱歉我吓到了你,”但晨用下巴颏轻轻地蹭着小崽子的发顶,“这不是我本意。我明明清楚你在这里,而且你需要休息。”
      “我不在意,爸爸。”小崽子在他怀里咯咯的小声笑着。“你刚才很生气吗?生闷气对身体不好。如果可以,能和我讲讲吗?或者让我在这里陪你。”
      “真贴心!不过没有大碍,”但晨停顿片刻,尽量使得语气重归于平静,“我刚才进行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网络比赛。嗯,我赢了,赢家要剥开敌对方的马甲。我发现是熟悉的人,感觉有点儿突然。”
      “熟悉的人?”私事不便于过问,小崽子的问题在嘴边转了一圈,“你被背叛了吗?”
      真犀利。难道这就是小孩子的天真吗?天真到残忍。但晨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终究没有说太多。
      小崽子轻轻地拍了拍他环抱住自己的手臂。
      “不要难过,”小崽子说,“我不会背叛你。”
      “嗯嗯,谢谢,真贴心。”
      但晨说着,目光越过小崽子毛蓬蓬的发顶看向了电脑屏幕。
      骇客对决的最终结果是侵占了对方的管理系统和最底下的IP地址。尽管他不想承认。可在目睹代码运行后缓慢地吐出那一串熟悉的字符串,但晨很难控制从骨骼到爆发于眼底的寒冷。
      明明已经这样尽量撇清关系了,居然还不肯放过,还要紧咬不放吗——
      可“亮仔”从不靠容忍得以苟活。
      挂着小铜斧的钥匙挂链平推到了他面前,圆环锁扣上拴着五块小巧的长方形移动硬盘。
      脚步轻的能被呼吸声压住。琐碎的声响在更远的另一端。但晨没有抬头,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的状况。
      戴玉扯着下摆拽走了宽大的卫衣,扔进了脏衣篓里。他光着上半身走向餐桌。他看着,不动声色地观察。但晨怀抱着瞌睡的小崽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小崽子的背脊,眼神落在运转中的终端界面却不存温度。
      “我按你嘱咐的烧了,”戴玉告诉他,“短时间内我们不能回211a。”
      但晨回答:“没关系,这不重要,211b也能住人。就是这里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我们有人要挤沙发了。”
      “那些人的追捕只会是开始。你有什么苗头了吗?到现在为止,我应该有知情的权利。”
      “是的,我没打算阻止你实行你的义务。”但晨耸了耸肩膀。他说:“很不巧,这是三个毫不相关的团队。他们会相遇的原因只有我。他们的背后,有一个人在贩卖我的信息。”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没有任何征兆的,为什么。”
      但晨无声地磨着后槽牙,舌尖在犬齿上撞出了血。
      “你认识出卖信息的人?”
      “何止是认识,”但晨嗤笑,“想要我命的人有很多。唯独他,或者说他们,是我们最能相互知底的。他们会为他们的行动后悔。”
      戴玉在但晨对面坐下,手肘指在桌沿托着腮。
      “如果可以,能和我说说么。”
      “是我兄弟,我亲生老爸,”但晨顿了顿,“是我的‘家人们’。”
      想说的话是有很多。戴玉瞧了但晨一眼,看了又看,最后只是轻叹。
      “好吧,”戴玉说,“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
      “我动了一下手脚,抽了他们的小部分股份用来转卖给证券所。用他们的账户,通过他们的专业洗钱人士过了一遍资金,把钱打给了我在中立银行的秘密账户上。我有黑卡哦。”
      但晨打了一个响指。“反正是用我的信息拿钱,我把我应得的本利拿回来有什么错。
      211b是挂在物业名下受租赁的,我花了一部分钱延长了租期。按照这个城市的规则,租赁期超过十年可以获取房屋产权的购买资格。我打算等风波过去把211b也买下来。
      哦,如果可以,我还想买下来隔壁那间打通了。不过旁边住了人,这个想法只能搁浅。”
      “为了防止再出现类似于小朋友的事情?”比方说认不得自家门牌号。
      “一半一半吧。你从这边的窗户往外看,这里的方向意外的不错,很适合狙击观察。突发变故也能攀着旁边的空调箱逃走。这种好地方给他选中了真是浪费。”
      听见他的评论,戴玉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我打算再买一套与211a房型类似的公寓。要不然……算了,地址我之后发给你。
      这次动作这么大,估计是里世界又有什么苗头。尽管我们不在风波的最中央——也不能这么说。我有一些想法,我想亲自证实它的存在。”
      “小朋友呢?我不建议让这样的小孩子经历危险。”
      “真稀奇,不是你最开始要收留他的嘛?怎么现在说这些丧气话。”
      戴玉挑起了眉梢。
      “这次闹出这么大阵仗,他们要安静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晨夸张地捂住了前额:“所以我们可以安心做准备。可是,天呐,难道这就是我辛苦两年的长假吗?结果就是我获得了被炸的房子和满身的伤。”
      “你打算反击?”
      “我像是那么宽宏大量的人吗?他们都威胁到我面前来了,总不能仍然等着吧。”
      俄而他反应了过来,怔怔地瞧着戴玉望过来的双眼。
      “你很感兴趣?”但晨停顿片刻,“你也想淌这一趟浑水。”
      沉默的承认了,戴玉拄着腮帮子。“你打算怎么做。”
      “两年平安无事,突然最近想起我了。恐怕我在无意间触及到了他们正在争夺的关键。那是分量很重,足以影响当前局势的重要资料。”
      但晨眯起双眼:“我手里有他们的把柄。与其等他们继续向我施压。倒不如我反客为主,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掌控更动整个局面的主动权。”
      “你要成为老大?”
      “我没有那么大野心。我讨厌无谓的纷争,”但晨说,“我只是,我只是想要自由。”
      “有趣的理由。”
      “你呢?你不是海洋馆的人吗?你和我一起搞事没问题么。”
      “就像你常说的,我相信你的能力可以躲开海洋馆的监控。而且这件事真的很有意思。”
      但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奇怪的家伙。”
      简短的笑了。紧接着戴玉皱起眉,认真地和但晨分析。
      “诚如你所说,将小朋友留在我们身边是我最先提出来的。但是我们即将要做的事情很危险。我不确定让小朋友继续和我们待在一起会是个好主意。”
      “安全时把他放在身边养着,危险时把他推开抛弃在没人的地方。难道这个小崽子是宠物么?他不该,至少不能无知无觉地接受这一切。”
      “你过分在意这一点?”
      “我不想被无端的怨恨一辈子。”
      双手环抱着手臂,戴玉后仰倚着椅背,挑着半边眉梢“哈”的干笑。
      “我会想办法的,”但晨干巴巴的解释,“我会,呃,毕竟我们不适合直接出面。我没有可以直接托付这些琐事的亲友。我想你也没有。我们都不愿意惊动海洋馆。
      至少在我找到可以信得过的人来代理寄养手续以前,我们最好把小崽子带在身边。这是我的个人见解。”
      戴玉以一种挑剔的目光端视着他。就这样过了片刻,戴玉耸了耸肩膀,放松的姿态代表了无声的认同。
      经过了漫长的沉默,戴玉对着但晨开口。“你该换药了,”戴玉告诉他,“211b没有足够的食物储备。我们,或者我需要出去采购。如果你在这期间有什么急需物品,最好现在就跟我说。以及,根据你给我分享的医生建议,我觉得我们需要一台破壁机。”
      “破壁机?为什么。”
      “因为循序渐进的恢复自主消化系统,这是你告诉我的。”戴玉瞅了一眼但晨身穿宽大的卫衣都不能遮掩的伤,体贴的提议:“你要是不愿意出门,我可以出去一次性采购齐全。”
      “不,不用,”但晨思忖了一下,“把小崽子也带出去吧。人多的地方反而不好动手。我们再收拾一下就走。”
      青年公寓作为市场价格昂贵的高等安全社区,拥有大部分基础设施即服务在居住区。其中就包括仓储超市,小诊所,健身房,幼稚园托管班等等。这很方便。而且小区的安全隐匿性很高,可以做到极大程度的安全屋效用。
      “这边全是冷冻生鲜,那边是限时生鲜,最远处的那些是即时生鲜和可加工生鲜。”
      但晨推着购物车,侧头跟戴玉和小崽子介绍。
      “破壁机,”但晨拿起一台小型榨汁机,宽大的卫衣袖口露出绷带紧缠的手腕,“哦,这是豆浆机。破壁机是电器,应该也在这里。”
      “我以为你不知道超市的布局。”
      有些惊奇,但并不那么重要。戴玉不太适应宽松的大版型卫衣。他总要伸手理好脖子后面的兜帽,下垂的袖口总会干扰到他的动作。
      “的确是这样。但我来之前看过了导购图,”但晨偏过头继续和他讲,露出的脖颈隐约可见肩膀处的绷带绳结,“我记在了脑子里。”
      在走路时,戴玉很难不为窄腿牛仔裤于膝盖上开的不规律破洞分心。他眼眉微垂,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着但晨的话,随意敷衍了几个音节。
      “那你很厉害哦。”他说。
      但晨突然质问:“你是对我的审美有意见吗?”
      “嗯,啊哈?不,嗯呣,”戴玉再次瞟了一眼紧贴大腿根的破洞划痕,“是有一点儿。基于我的衣服在确认安全前不能带回来、我们只能共用你的衣橱的份上,我很难对穿衣审美有不同的意见。”
      “就是有意见了,”但晨搭着手柄倾身,下巴擦过小崽子的发顶,“真是抱歉啊?唯一一件衬衫被我用来内搭,还在不久前彻底破成了废布。眼下你只能和我穿着一样的超大卫衣与让腿凉飕飕的破洞牛仔裤。”
      坐在推车里本来叫空调暖气烘得昏昏欲睡,小崽子听到但晨用阴阳怪气当底色的玩笑话,登时甩头清醒。小崽子扒着推车的边沿,小心查看他们神情变化的目光满是恳切。
      “啊,我们没吵架,”但晨揉了揉小崽子的头,“不过在推车里睡觉容易出事,你清醒点儿也好。”
      小崽子仰起头,从但晨的衣角下依稀能看见近乎缠满全身的绷带。
      按理来说,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
      戴玉给但晨上药的时候顺带提过一次,相比起他这样的创口情况更适合贴药棉。缠绷带比起贴药棉的效用并不显著,甚至有些浪费。
      然而但晨觉得全身到处都贴药棉跟打成拼图的补丁没差。但晨的审美不能接受。哪怕是缠绷带,但晨仍然对造型吹毛求疵,以至于被发现了也只会觉得他正在引领新型穿搭潮流。
      “你把绷带当做时装?”戴玉问。
      “多酷啊。这是时尚。”但晨答。
      戴玉无言以对,只好转移话题。
      “我刚才看见了玩具区,”戴玉指了指超市的东南面,“小朋友需要买一些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吗?毕竟我们有工作,而他总要独自待在家里。”
      “什么?玩具?”
      戴玉疑惑地闷哼了一声。
      “需要玩具吗?”但晨眨眼两次,“抱歉,我只是。我不太清楚这个年纪的小孩需要什么。”
      紧接着,但晨开着玩笑似的问:“哥哥,那你呢?你这个年纪玩的什么类型的玩具。”
      “我不记得了,”戴玉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我是看教程书上说,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会需要陪伴和提高注意力、构思能力的玩具。”
      挺可悲的。居然都是两个没有童年的人,还要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崽子共同生活。
      “看着买吧。看小崽子的兴趣,”但晨唔了一声,“反正我不差钱。”
      难以想象。社区仓储超市居然会出现一个有着牛奶斑的白鹅毛绒玩偶。这是小崽子唯一主动要求的玩具。直到经过但晨的再三询问,小崽子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乐高系列的农场积木。
      当然,其中最多的动物塑像仍是奶牛和大白鹅。
      但晨生出恶作剧的心思。他捡走了货架上的两件毛绒睡衣。大鹅和奶牛卡通造型。他询问小崽子的选择。小崽子沉默了一下,指向不远处库存丰富的奶牛斑白鹅套装。
      “不是,这怎么会存在,”但晨非常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是没有度过换毛期的白天鹅嘛。”
      小崽子认真地告诉但晨。“这是丑小鸭!”声音发脆。
      “听见了吧,”戴玉在他们中间负责推车,“这是丑小鸭。”
      但晨不甘于下风,立刻反唇相讥。“嘿,哥哥,我不是老人家。我听力过及格线啦。”
      尽管不能理解如此简陋的拼接动物存活在市场的原因,唯一的好处是知道了小崽子诡异的兴趣偏好。
      或许可以定制,如果有些日常用品不能有这么特殊的造型。毕竟喜欢的形象可以提高使用率,这是生活实践得出来的规律。
      当但晨发现戴玉在美妆区和他之间来回平移了三次目光后,他感到出于好奇的不耐烦,并且直接询问。
      “怎么了嘛?”但晨调侃着,“你想学习装扮吗,哥哥?如果是,或许你该向我学习。”
      “我在思考,我想帮你理发。我有些实在看不下去了。”
      但晨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你可以继续坚持,全当做耐心锻炼。”
      “你在抗拒别人帮你剪发。我不认为是客气的原因,”戴玉眯起双眼,“你要是坚持自己来解决的话。根据你现在的造型,我很难相信你会愿意费心思把自己打理得很好。”
      “我只是,”但晨咕哝了一声,“我不习惯别人拿着尖锐的东西从背后接近我。”
      “可你是一名演员。难道你在片场也是这么和化妆师说的吗?”
      “事实上,我真正饰演我自己的角色只有半年多。剩下的一年左右我全在做替身。做替身很容易,只用带个头套就好了,还不用露出正脸。
      非有必要的话,我会在人很多的地方抽空快速解决造型问题。我的业务能力很过硬,征服了所有人。大家对于我的一些小习惯非常包容。”
      “过长的额发对视力不好。”
      “我觉得你更没有办法用这点来说服我。”
      “好吧,我先准备好。等你什么时候有想法了再告诉我,”戴玉偏身,伸手撩开一缕但晨扫过鼻尖的额发,“不过你的额发有些太长了。至少别让它们过于遮挡你的视野,毕竟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
      但晨耳根泛红着,清了清嗓子,歪着头佯装漫不经心。
      “只是眼睛?”他问。
      “好吧,”戴玉笑了,作为年长三岁的从容,“你非常美丽,整个人都在散发着异于常人的、不自觉吸引所有注意力的魅力。这就是你本应值得骄傲的地方,但不会是唯一的优点。”
      “是嘛。”
      白皙清透的皮肤有粉红色从脖颈向上蔓延,但晨藏在头发里的耳廓泛红,耳钉的冰冷快要被血液里奔腾的热度烫温。但晨垂着头,拨弄着腕部的绷带,边沿几乎叫他扣出了毛边。
      “小崽子没动静了?”但晨探身瞧了一眼,“哦,睡着了。”
      戴玉再次慢慢地告诉他:“小朋友刚生过病,肠胃炎没有完全的康复,需要休息时间。比方说充足的睡眠。”
      “没关系,他睡着了更好。”
      但晨直起身,神情平静到淡然。“继续我在便签里和你提到过的,”他说,“你总知道谈涟吧?尽管我没有暴露我和你的身份。但在医院时,是他先跟我们会诊。”
      “你怎么确信他是海洋馆的人,”戴玉耸起眉毛,“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认识他。”
      “很简单。可现在是我在问你,”但晨嘶嘶地吸一口气,“我不希望由我来威胁你,哥哥。我不愿设想我会运用到‘是’‘否’的心理暗示在我们的交往当中。”
      “你说得对,我最近很急躁,因为我在不知情的时候碰触到了所有人的中心利益。这已经困扰我许久了,所以我打算留一段时间让我冷静一下。
      但是你也目睹了,这竟然是真的!在能确保我真的可以去世前,我必须安全独立的生活。”
      “谈涟看清了我。还有小崽子,”但晨紧紧皱眉,“我们彼此交换情报的时候,你讲过你并不是一个人住在海洋馆分配的住所。所以呢,谈涟会是海洋馆忠实的信徒么。”
      “深呼吸,缓慢的换气,”戴玉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太紧张了。”
      “紧张?不,我不会。我的右耳钉是信号干扰器。我就是一个行走的高科技产品。我不会再留任何可能会威胁到我的把柄。”
      “你明白我说的不是这个,”戴玉尽量把语气放得轻缓,“学会换气,你要平稳的换气。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前提是你要能保持清醒。”
      “好。听着,我或许是在着急。这是有原因的。海洋馆不像之前我所深度接触的组织。它是,它是一个专业杀手企业。你应该比我清楚。
      或许在对里世界的影响力上面,海洋馆并不能比其他的占上风。可是在锻造‘人形武器’的方面来说,很难有比海洋馆更为出色的团体了。
      我是说。假如海洋馆与其他帮派合作的话。不论如何,我们都会处在对立面。我不太希望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戴玉惊讶地张开了嘴。“我从来不知道你会依赖我。”
      “天呐,不要让我自己说出来,”但晨不自然地摸着鼻子,试图掩盖发红的鼻尖,“至于谈涟。我觉得我当时下意识地防卫反应已经让他警醒。他兴许很快就会调查我的背景。我需要知道你和他的关系,抢在他汇报给海洋馆之前解决这些麻烦。”
      “你不希望海洋馆这么早就插手进来。或者说,你希望我尽量让海洋馆慢点发觉到不对劲,然后留出我们计划对抗他们合作的时间。”戴玉唔了一声:“谈涟是我的室友和学长。我可以和他对此交流一下,这样你能接受么。”
      “还可以,”但晨颔首,“我期待你的成功。”
      戴玉轻笑了一阵子。“这样的期望分量太重了。”
      即便戴玉不曾这般心理暗示自己,但是在他的潜意识中,与但晨的相处居然是他人生中最为轻松肆意的时刻。也许但晨同样这么想,以至于不愿意想象和他决裂的那一段情景。可是他们才相识不过两天,却要比过去的十几年都要情感亲密联系。
      “奇怪。”戴玉不自觉地嘀咕。
      “怎么了?”但晨在他们前面偏过头,向他张望。
      戴玉说:“这很神奇,我开始想要信赖你了。”
      “因为我的漂亮不具有攻击性,我的美貌是客观的、中性的。所有人都这么说。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一个无害的漂亮花瓶,吸引人的美丽草包,”但晨以一种肯定的态度去叙述自我贬低,“所以我能轻而易举的征得别人的信任。”
      “大概?”戴玉没有否认,“我蛮喜欢你的。”
      但晨绕到他身边,愉快地撞了撞他的手臂。“我也喜欢你。”
      小崽子被闹醒了,揉着粘黏的双眼费力地试图瞪开。小崽子昂着脑袋注视着他们,尝试寻找在睁眼–闭眼–睁眼之间他们谈话氛围的变化源头。
      但晨没有想要解释。他当然没有。他咯咯地小声轻笑着,亲密地搂住了戴玉的肩膀。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海洋馆。”
      但晨低声说,语气是比微笑更冰冷的温度。
      “停,停。我知道你们会定期向海洋馆报告,”但晨告诉他,“但我需要做一些准备。请原谅我。我会尽量替你营造出被‘监控’的自由。我必须阻止计划外的麻烦出现,不是么。这是我的安全感。”
      “我没有反对意见。”
      戴玉仍然微笑着。“或许是在这周五,又或者是下周的今天。对我来说时间很随机,毕竟我是优秀的职员。”
      “是的,是的。那你什么时候见你的朋友呢。”
      “这才是你的目的。希望我去探探谈涟的口风?”
      但晨不可置否地歪了歪头。
      “好吧,我会尽快。明天怎么样?顺便我去回收一下我的私人用品。”
      “要确保绝对的安全。”
      “当然。我不会拿我自己的隐私当做玩笑。”
      “我不尽认同,”但晨抿了抿嘴,“毕竟是海洋馆么。海洋生物在馆里只有被观赏的自由。”
      戴玉耸了耸肩膀。
      “我不再讽刺你了。”但晨举起双手。“我保证。在明天以前,我会帮你准备好你所需要的全部东西。放轻松,哪怕是你不清楚的我也会预备好。”
      戴玉回答:“我没意见。”
      “很好,这很酷,”但晨轻哼一般的低声快速说,“对我而言,这非常简单。这是很快就能完成的工作,不会浪费你太多的时间。”
      “我没在思考这个,”戴玉斟酌了一下,“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谈涟。”
      “为什么?两天前你不是天天和他见面吗?”
      “但从来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心思诡谲。我的意思是,我们互相有了隐瞒的隔阂。”
      “每个人有隐私才正常,哥哥,”但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在海洋馆里的玻璃笼子待太久了。总有一天你要回归普通日常,这样可不行。”
      显然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言论。戴玉眨了眨眼,犹疑地重复。
      “‘回归普通日常’?”
      “是的。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得到自由,”但晨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双手,摊开手臂在周围画圈,“就像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你应该提前适应现代社会的交往,比如说保持你自己。”
      戴玉再次眨了眨眼,并没有答应。
      他早已不记得了。他们。这或许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但管他呢,反正他们不一定能活到明天。
      戴玉被但晨故作拙劣的演讲无意间感染了,不自觉地哑然失笑。而但晨盯着他的双眼忽然愣神。红热从但晨白皙纤细的脖颈一路上攀到他的眼周。
      但晨呆呆地瞧着他,突然说不出话了。戴玉轻笑着注视着但晨,欣赏着漂亮到模糊了所有概念的美少年终于露出属于他年纪的神情。
      或许这就是成年人的自矜。
      “‘但以理’,唔,信息没有太大问题。”敲击键帽的脆响。“亲属关系呢。嗯,‘但晨’?这个名字没印象,或许没什么关系。”

      半夜三更的黑暗中,谈涟的脸被电脑屏幕照亮。他挪动着鼠标不断下滑,框出选中区域粘贴进文档。眼镜片的边缘在荧光下泛起一阵反光造成的光晕。
      “不对,但晨。我应该记得,我应该有印象。”
      他摩搓着下巴,仰躺进了柔软的电竞椅里。
      “嘶。按理来说他的长相我肯定不会忘。但是我在哪里应该记得呢。”谈涟喃喃着。“真奇怪。我怎么会忘呢。而且他的资料不太对劲。”
      谈涟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有意思,”他低喃着,“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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