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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游乐园,报告 ...

  •   日月交替的时候,游乐场内,糖果棒一样的路灯依次开始点亮,成串的艺术灯相互缠绕,星星点点的先倒映了夜晚的天空。
      游乐场中间是一座小城堡,大厅高悬的吊灯上托着立体投影仪,镜头向下,围了一圈,映在墙边。
      大厅的里面被改装成了小剧场。本来需要额外买票才能观影,然而电鳗给他们的是超级VIP门票,其中就包含了这类附加费用。
      小剧场演出的是传统童话剧,但晨和戴玉仔细辨认了一下,背着小崽子私下商量,一致觉得这有点儿像《匹诺曹》。
      但是小崽子指着戴着长围巾的小男孩投影,仰头告诉两个人:“这是《小王子》!”
      真不好意思,他们两个没什么童年。
      当然不会把《小王子》里的故事全讲一遍,小剧场是按照故事顺序放映。为了保证剧情完整,基本上每次放映都能把那段故事讲完。
      他们这次碰上的很巧,放映的是《小王子》所有故事中最著名的那段故事,是狐狸的故事。
      是小王子和狐狸互相“驯养”的故事。
      小崽子看得津津有味。
      倒是但晨,但晨好像有很多的问题,隔一阵子就要戴玉偏过来,悄悄地、小声的问他。
      “狐狸为什么要求小王子驯养它?”
      但晨很不理解,“小王子总会离开,它没必要让自己那么伤心。”
      其实戴玉也不太明白,可他还是尝试这用自己的理解去和但晨解释。
      “感情很少能等价交换的,这是另一种意义。”
      戴玉想了一下,继续说,“就像狐狸说的……”
      他的声音逐渐和狐狸的重叠在一起。
      “‘你对我不过是一个男孩子,跟成千上万个男孩子毫无两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我对你不过是一只狐狸,跟成千上万只狐狸毫无两样。但是,你要是驯养我,咱们俩就会相互需要。你对我是世上唯一的,我对你也是世上唯一的……’”(注:《小王子》第21章原文)
      但晨皱了皱鼻子,小声说:“这都已经付出感情了,留下来的人多亏啊。”
      戴玉告诉但晨:“这更注重一种过程。”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同样朝但晨的方向偏了过去。
      他轻声说:“你看,狐狸也说了,它在享受相处时的感觉,哪怕以后只有记忆。它不是说了吗?‘但是你有金黄色头发。你驯养我后,事情就妙了!麦子,黄澄澄的,会使我想起你。我会喜欢风吹麦田的声音’。(注:这是《小王子》第21章原文)”
      他的话和狐狸的声音再次同时响起。
      “哦。”但晨低低的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阵子,看过了麦田和苹果树,到了第二天的场景。他们看着小王子走向那里,狐狸的尾巴在树边轻轻摇晃,就像风吹过麦浪的痕迹。
      但晨暗暗的咂舌,“我还是不能理解。明明已经看到了注定分开的结局,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就因为一段感情?”
      戴玉说:“因为过程很美好啊,记忆会在脑子里不断美化的。”
      但晨没有接话,只是干巴巴的笑了两声。
      戴玉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他甚至觉得自己都快要做阅读理解了。
      他告诉但晨:“故事讲述的‘驯养’是一段相互的感情,就连期待也是相互的。”
      紧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狐狸也在投影里晃着尾巴,对着小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再次说:
      “狐狸说了,‘在下午四点钟来,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高兴。时间越临近,我越感到高兴。四点钟,我会激动异常,焦虑不安:我会发现幸福的价值!但是,如果你随便什么时候来,我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心情要准备好’。(注:这是《小王子》第二十一章地原文)对它来说,过程中产生的感情远比结果要重要。”
      “然后呢,”但晨顿了顿,认真的说,“小王子会离开地球,他会为了玫瑰回去。”
      戴玉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你是知道结局吗?”
      但晨扬了扬下巴,语气带有一些小骄傲,“我听说过一些故事大纲,当然能猜到结局。你看,小王子现在还在说他的玫瑰。”
      投影里,小王子又对花圃里的玫瑰说:
      “ 没有人肯为你们去死。当然,我那朵玫瑰,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会以为和你们相像。可是虽然她只有一朵,却比你们全体都重要,因为我给她浇水。因为我把她放在罩子中。因为我用屏风把她庇护起来。因为我为她杀死毛虫(除了两三只要变成蝴蝶的毛虫)。因为我倾听她抱怨,或者自吹自擂,甚至有时沉默无言。因为这是我的玫瑰。”(注:这里是《小王子》第21章原文)
      戴玉说:“那你更应该看看这里。”
      他指的是狐狸的那句“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才使你的玫瑰变得这么重要”。
      戴玉跟但晨说:
      “你可以说是为了‘已投入的成本’不被沉没,这当然成立。但更多的,还是为了让自己拥有不后悔相遇的记忆,就像是麦田的颜色,和狐狸摇晃的尾巴。”
      但晨反问:“过程很重要吗?”
      戴玉回答:“你会为了这段不断被美化的记忆负责。”
      这时候,投影里正好放映到最后一段剧情,是小王子和狐狸分别前,狐狸逐字逐句地提醒小王子。
      「“人们忘记了这个真理,” 狐狸说,“ 但你不应当忘记你要对你驯养过的东西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小王子重复说,以便记住。」
      (注:这里是《小王子》第21章原文)
      但晨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什么。
      光幕散去,小崽子欢呼一声,阴影如波增长,最后四散。
      人群簇拥着他们离开。
      小崽子有些迷茫,后领却突然受到一股拉力。
      他抬起头,看见了但晨,往旁边一侧,抓着他后领的人是戴玉。
      “小心点儿,”但晨说,“别走丢啦。”
      小崽子讷讷地点头,没说话,抓着他们的手指,跟着他们的力量,循着他们的脚步,缓慢地融进了浪一样的群影里。
      群影是向上攀的回潮浪,他们被浪推着向上,向上,却没有分离,一直走到了楼台。他们站在墙垛后,挤在午夜交融,插在楼台前的烟花依次燃起,向上,向上,嗖嗖的炸出一连串爆响,璀璨死在黄昏时,夕阳杀死了浪漫,余晖是烟花留下的血。
      浪潮的群影在欢呼,为夕阳溅飞的血。
      血散了,分浪了,剩下的影子摇晃着,窸窸窣窣的,最后他们也走了,轻快的。小崽子在影子里跳着,跳下了台阶,跳出了阴影,最后和他们站在夜的灯光里,影子被拉长,像是正被抽离。
      小崽子说:“我们要去摩天轮吗?”
      但晨笑了,“去看最漂亮的夜吧!”
      戴玉只是走在前面,领着他们走进了温吞的夜,浪一样的群影又回来了,有星光点点。他们走进了闪着亮的光路,一路踏着细碎的星子,走到了摩天轮下。排队的影子很长,扭曲的,独立的,一个接着一个跳进了封箱,向上攀,另一边在下降。
      戴玉托起小崽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视线越过肩线,眺望到更远的地方。
      过于安静了。戴玉的余光注意到了玻璃上的镜像,在黑暗的角落,过于安静的地方,但晨窝在暗处。深沉的夜,温吞的沉默,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但晨望着他们,藏起自己的眼睛,轻轻的舒了一口气。
      戴玉偏过身,光晕模糊了所有的边界。戴玉伸手,向黑暗里伸手,握住了藏起来的手腕。
      “没关系,我在这儿,我们都在,”戴玉说,“过来吧,看看天空。”
      不要走入温吞的夜,不要走进星河倒灌的天空。但晨却还是过去了,手腕上的温度烫着他的骨骼,蕴热了他的脉络。他的灵魂在残温里起来,起来,他还是进入了他的影子。温吞的影子。璀璨的星光在他的脚下,浪漫的星河在闪烁。他总算看到天空不再流泪。温吞的血也是亮的。
      但晨忽然说,有些情难自禁的,“我很少从天上看天空。”
      戴玉似乎愣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因为戴玉总是很淡然的样子,就好像他注定是世界的观众。戴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小崽子靠在他们中间,也没有说话。他们沉默着。沉默是温和的。沉默的看着地的呼吸。向下。夜的血脉又奔回去了。他们跳回了海。浪的分层是璀璨的。他们回去了。影子还在摇晃。地裂开了口。白光下,群影从地里爬出来。于是地又合上了。
      他们走出了轿厢。摇晃的小盒子封存了别的灵魂,影子留在了外面。封箱向上攀升。灵魂向上。影子就留在了下面。
      但晨抖着手摸向口袋,摸到了硬纸壳。他愣了一下,不太想继续了,就抽出手,佯装若无其事地摸了摸下巴。
      他说:“还去哪儿?”
      戴玉说:“快闭园了。”
      快乐总是短暂的,记忆也是,记忆的份量总在变化。有的时候是一阵风,有的时候是一场雨,有的时候是一把枪,有的时候就是一张写着VIP客户纪念的相片。拍了两张,走入轿厢和踏出门的,但晨只选了踏出轿厢的,因为另一张他的脸色着实不算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在门口领的照片。负责分发照片的工作人员笑呵呵的,就像是他胸前的黄色笑脸。黄色不一定代表温暖。但是相片的余温还留在真空塑封里,妥帖的。一天的光影也附着在里面,被抽离了,独立成一张单薄的相片。
      戴玉的车已经报废了。虽然戴玉没有解释那辆车的现状,想来应该不太美好。他们这次开的还是但晨那辆满身是伤的小皮卡,都没来得及修复外壳,坑坑洼洼的上路,颠簸的路面都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在打颤。
      影子拉长了,在后面坠,光往前追。景物被抽离,抽离成模糊的影,细长的影,扭曲的扒着车窗抓,什么都抓不住,时间把它们拽走了。
      但晨拄着车窗,托着腮,光影陆离淌在他的脸上。小崽子已经在副驾驶睡熟了。他抬眼,朦胧的光晕停在镜面。戴玉正在弥散的雾里望向他。他们在迷蒙中对视了,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眼神。他们都在默契地隐瞒着。

      “你到底怎么想的。”
      光与影拉扯在玻璃的两端。逐溪耳就在这边界里走来走去。逐溪耳看了一眼但晨,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他连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到底怎么想的,”逐溪耳揉了揉眉心,又指向放在茶几上的新报告,“你知道你收留了什么人吗?”
      但晨告诉他:“实不相瞒啊,我其实大概有一些猜测。”
      “‘大概’?”逐溪耳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戴玉是海洋馆的首席杀手。”但晨坦白。
      紧接着,但晨顿了一下,犹豫的说:“至于那个小崽子……我其实不大清楚他的底细。”
      “不清楚底细就敢养在家里?”逐溪耳反问。
      结果是没有回答。逐溪耳有些无语,但又实在懒得多动情绪。逐溪耳仍然没什么表情。他在落地窗边缘又绕了一圈,摸着下巴深思了一会儿,最后支使但晨亲自去看结果报告。
      “你自己去看吧,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逐溪耳实在没办法了,“反正我要说的话你也不一定会信,你就自己看吧。”
      就起身过去,但晨还想打圆场,嘴上说着“怎么可能啊,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是新的结论报告。在这一个半星期,逐溪耳已经把他们能带来的所有物资都分析了一遍。所有的结果都在一指甲厚的纸张里。新打出的油墨是他们过去的一个半月时间。
      但晨挨行默念着。直到翻过第三页,他琢磨出不对劲,低低地“哦”了一声,拿着报告走回了沙发,窝了回去。他翘着脚继续看着,神情越来越奇怪。但晨看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他就放下了报告。他扶着额头挑眉,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太阳穴。
      逐溪耳隔着纱帘倚在落地窗。子夜的星光踩在他们的脚下。逐溪耳看着但晨,看出后者脸上难言的拧巴,忽然笑了。他难得笑的情真意切。但晨听见了他的笑声,忍不住抬头瞪了他一眼,反而使他笑得更大声了。
      逐溪耳笑的表情仍然不大,就像是浮于表现的皮囊,干巴巴的更觉得嘲讽。
      “笑个屁啊,”但晨没什么好气,“哥们都这么惨了,你还笑,还有没有良心。”
      逐溪耳笑到连话都说的断断续续的,“虽然我猜到了你大概会有什么反应……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好笑。”
      但晨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有病吧。”
      他笑歇了,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我觉得你现在可能要有了。”
      明知不会是好话,但晨皱了皱眉,“有什么?”
      逐溪耳大笑,“有大病。”
      他站了起身,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但晨旁边。软沙发弹了一下。但晨猝不及防,差点没拿住手里的报告。
      “说说吧,”逐溪耳不以为意,展臂揽上了但晨的肩膀,“看完以后有什么想法啊。”
      但晨不答反问,“你比我先拿到报告,你对这些破事儿有什么看法。”
      逐溪耳耸了耸肩膀,“这是你家的事情,我没资格管啊。”
      但晨抬肩膀撞开他的手,“你现在跟我分得这么清有个屁用。”
      逐溪耳讪讪收回手。“真没什么想法,”逐溪耳坦白说,“我本来就不太在乎这些。而且这些事儿也没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是单纯觉得你有些太惨了,哥们。”
      逐溪耳拍了拍但晨的肩膀,忍不住慨叹,“能惨成你这样式儿的,哥们,我也是第一次见。”
      但晨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没再继续理他,再次翻开报告中自己更在乎的地方。
      视线下瞥。逐溪耳就着但晨的动作又看了几句,还是没忍住咂舌。眼下的情况实在罕见。就算是他从小到大见过这么多腌臜事情,也难见这样无厘头又如此阴狠的算计。
      “不是,他们这是把你利用得够彻底的啊。”
      逐溪耳靠着但晨的肩膀,“发生这些事儿的时候你真不知情吗?”
      但晨斜了一眼他,“我要知道的话我还至于这么查吗?”不过,但晨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是有感觉他们在做什么。不然我不会主动要查这些。但是我没想过会是面对这样的情况。”
      逐溪耳瞧了一眼但晨,没说什么。他拍了拍但晨的肩膀,自觉靠着沙发背歪到另一边。
      “毕竟你当时只想活着。”逐溪耳说。
      “也没那么想活,”但晨告诉他,“只是不甘心就那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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