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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上路,Noc,狙击,加班枪命 ...

  •   但晨把手机怼到嘴边,声音声音里夹着火气从听筒里喷出去,带着引擎怠速般的低吼。
      “喂——磨蹭什么呢?!赶紧下来!”
      但晨的指关节不耐烦地、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发出哒哒的脆响。
      “着什么急啊!我就不能收拾一下吗?!”
      楼上传来逐溪耳没好气的回应。他的声音带着点距离感,显然还在屋里忙碌。
      “我不是告诉过你什么都不用准备了吗?你只用下来就行了,还收拾什么行李啊!”
      指节停住,但晨的视线扫过车窗外稀疏的车流,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几乎盖过他的催促。
      “谁说带行李了?我在打扫卫生!谁知道你心血来潮整这一出要多久才能回来!”
      逐溪耳的声音夹杂着吸尘器的嗡鸣。
      “搞什么啊,你直接叫保洁清理不就行了吗?!”
      但晨几乎要拍喇叭。他身体前倾,下巴几乎抵上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
      “你快点儿下来,我在楼下等着呢!楼下没车位我停路边了,再磨蹭交警来了!”
      “保洁?”
      听筒那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你敢让外人碰你家钥匙?!”
      敲击声戛然而止。
      但晨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弱了下去,声音压低,带着点不甘的嘟囔。
      “但是我都跟你说过了,你不对我说过的话不上心,这是你的问题。我现在车上有东西,要是有因为停车问题过来跟我掰扯的人一不小心发现了那些,那我们的出行计划就都泡汤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
      “你带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儿啊!”
      逐溪耳的声音猛地拔。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又是一声如释重负的细微叹息。听筒里传来门开合的响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带着回音。
      “我在楼道里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逐溪耳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看了我昨晚发给你的鉴定证明了吗。”
      “嗯。” 但晨的目光扫过街角。
      “什么想法?” 逐溪耳追问。
      “能有什么想法?” 但晨含糊地嘟囔一声,“意料之中吧。”
      “啧,这么平淡吗?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一些有趣的反应。”
      逐溪耳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近。
      “怎么,是要我在你面前崩溃大哭吗?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种吗?你也不觉得恶心。”
      但晨嗤笑一声,眼角余光瞥向后视镜。
      镜中,不远处,不远处,一个阿姨牵着只毛茸茸、摇摇晃晃的白色毛球在遛弯。
      “少废话,赶紧下楼!我在下面!”
      “你车什么样?我怎么认?”
      逐溪耳的声音伴随着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用认?你只要下来就能知道哪辆车是我的了。”
      但晨的注意力被那团移动的白色吸引。蓬松的毛发像一团飘动的云,嵌着两颗黑葡萄般的眼睛。
      白色毛球晃悠悠靠近,但晨看清了,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啊哈,萨摩耶。”
      他的声音轻快起来。
      “你在说啥?”
      逐溪耳的声音夹杂着跑动的风声。
      “不重要。”
      他撕开一袋速食鸡胸肉,征得阿姨同意后,蹲下身去喂。
      “行了,你不用着急了。”
      萨摩耶粉嫩的舌头急切地卷走肉条。
      他抬手,指尖没入那干净柔顺、闪着银光的皮毛里揉了揉,语气放缓。
      “现在我不着急了。”
      但晨的目光追随着萨摩耶和阿姨走远的背影,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慵懒,“我找到了精神慰藉,正补充能量。”
      “你认真的吗?” 逐溪耳的声音透着无语。
      “不好笑吗?”
      但晨站起身,对着走远的一人一狗背影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丝戏谑。
      “啧,你真没有幽默细胞。”
      单元门沉重的开合声响起,脚步声在听筒里猛地一沉,变得稳定而清晰。
      “单元门口了。”
      逐溪耳的声音响起,带着惯常的冷静。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在单元门口停住,逐溪耳的呼吸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天呐。”
      逐溪耳的视线凝固了。
      他素来冷峻的扑克脸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僵在门口。
      单元门外,一棵瘦弱的新栽枣树苗旁,赫然盘踞着一头黑色的钢铁巨兽。
      庞大的福特F650皮卡,粗犷的线条充满压迫感,几乎将那棵新栽的枣树苗完全吞没。
      更扎眼的是后车厢,防雨棚高高鼓起,根本遮不住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形状各异的装备轮廓,仿佛随时要溢出来。
      逐溪耳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不断地落在车上扫视。
      直到引擎盖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但晨正不耐烦地点燃一支烟。
      但晨叼着烟,懒洋洋地靠上滚烫的引擎盖。
      但晨看见了他,下巴朝皮卡车的方向一扬,那神情活像个恶作剧得逞、正等着观众惊呼的捣蛋鬼。
      比起惊喜,但晨显然更享受别人受惊吓时精神恍惚的模样。
      “那些是什么?”
      逐溪耳指了指那塞爆的车厢,声音有点干涩。
      “行李,应急装备。便携发电机什么的。”
      但晨咬着滤嘴,烟雾缭绕中声音带着点得意,“很棒吧?我清空了我家的库存。”
      逐溪耳走近几步,探头向车厢深处望去。
      净水器、储水箱、小型花洒……甚至还有更多叫不出名的玩意儿挤在一起。
      “你怎么不直接在后面拖一辆房车。”
      他嘴角抽动,忍不住吐槽。
      “那就太明显了。”
      但晨斜睨他一眼,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踩着脚踏板钻进驾驶座,“也不好上高速啊。”
      难道这就不显眼了吗?逐溪耳严重怀疑他们俩对这个词的理解隔着马里亚纳海沟。
      可是,但晨显然没兴趣废话。他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立刻填充了空气。
      “上车。”
      但晨叼着烟,烟头随着他的话语明灭,“剩下的问题我们路上再说。”
      看吧,但晨这小子,总能在他觉得最不可能的时刻,扔出最能把人砸懵的“惊喜”。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
      引擎轰鸣着苏醒。
      “你看过了我昨晚发给你的鉴定报告吧。我看见已读消息了。你打算怎么办。”
      逐溪耳的声音打破了行驶中的沉闷。
      他抖出一根烟,叼上滤嘴,却没找打火机,而是身体前倾,越过中控台,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但晨的肩膀,偏头凑近。
      烟头精准地对上但晨燃着的烟星,橘红的光点猛地一亮。
      “怎么办?”
      但晨嗤笑一声,配合地微微低头。跳跃的火星几乎要燎到他低垂的、纤长的睫毛。
      “我不正在解决吗?我还能怎么办。”
      薄荷的清凉与烟草的醇厚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交融、弥漫。
      烟雾缭绕中,但晨的声音忽然变得模糊而飘忽。
      “你觉得怎么样才能算是死而复生?”
      逐溪耳点烟的动作微微一顿,烟头悬在半空。
      他侧过头,深深吸了一口烟,才缓缓吐出。
      他听见,但晨叼着烟,咬字含糊,像是随口带过般的问:
      “按照身体各个神经细胞一比一克隆,将大脑照原样复制,这样被激活的人体就是复活了吧。”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这样。”
      逐溪耳偏头,朝窗外吹出一个浑圆的烟圈,风声立刻灌入,吹散烟缕。
      “一个人是不是作为他本身存活,需要看他的社会关系是否存续,也要看生物学功能否延续。光有个空壳大脑,没有生命累积的记忆,习惯性格做不到统一,那就只是个复制品,不是‘他’。”
      “如果把全部记忆上传存储进电子脑,然后从电子脑以电波形式传送激活生物大脑,能够做到真正复活吗?”
      但晨追问,目光紧盯着前方延伸的道路。
      “除非你从你出生开始就上传记忆进数据库。不然你的后天记忆会有偏差。过去存在的每一时刻都是塑造你社会形象的一部分,失去任何一点都不会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他顿了顿,夹着烟的手随意搭在窗沿。
      “至于收集他人对你的印象来组装你的记忆,那就更不现实了。”
      他顿了顿,似乎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哲学探讨兴致缺缺,但还是补了一句。
      “第三视角的记忆具有客观性,但是真正的记忆是第一视角,总存在主观性。别人强加给你的记忆会破坏你对自己的感知。那样醒来的就不是你了,被激活的只是拥有你的记忆与社会关系的克隆生物。”
      但晨意味深长地“诶”了一声,尾音拖长。
      “是这样吗。”
      后视镜里,映出后座椅上一个倚靠着的、形状修长的吉他包一角,拉链缝隙透出冷硬的质感。
      逐溪耳的目光扫过镜面,又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确认了一下那琴包的轮廓,心里迅速有了判断。
      “你还带了两把吉他?真有闲情。”
      他故意岔开话题,语气平淡。
      “啧,可不是吉他那么可爱的东西。”
      但晨翘起食指晃了晃,在方向盘上方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你可以拎过来一只琴包打开来看。”
      “没关系吗?” 逐溪耳挑眉。
      “反正还没上高速,随便啦。”
      但晨语气轻松。
      逐溪耳瞥了但晨一眼,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转身探向后座。
      手指刚触碰到琴包背带,那远超寻常吉他的沉重分量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会吧。”
      他低声自语,手指精准地找到侧边拉锁,“唰啦”一声拉开。
      防震海绵里,静静地躺着一把被拆解开的M40A3(轻型狙击步枪),冰冷的金属部件泛着幽光。
      旁边,赫然塞着四五个压满7.62毫米子弹的弹匣,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另一个装的什么。”
      逐溪耳迅速拉上拉链,将琴包塞回原处,深吸一口气,声音听不出波澜。
      “□□?” 他随口猜测。
      “你再猜。”
      但晨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扫过前方的路牌。
      于是,逐溪耳的视线投向另一只同样立放在后座的琴包。它的轮廓明显更厚实,绝非普通防震层能解释。
      “M16。” 他报出一个名字。
      “真是匮乏的想象力。” 但晨嗤笑。
      “□□?”
      但晨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无趣了。
      “你自己拿过来看吧。”
      他单手换挡,皮卡平稳驶上立交桥的斜坡,“反正这个距离你够得着。”
      逐溪耳探身,手臂肌肉绷紧,将那更显厚重的琴包拖拽过来。拉链“嘶啦”一声划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超级马格南(AWM狙击步枪),枪身修长冷硬,枪托、瞄准镜筒及配件一应俱全,透着致命的优雅。
      旁边码放着六盒压得满满当当的弹夹,更扎眼的是底下还塞着一包特制的0.338“拉普-马格南”步枪弹(8.6×70毫米),底下更藏着一包特制的0.338“拉普-马格南”步枪弹(8.6×70毫米)。
      等一下……哦!What the FUCK!弹堆下面,竟然还压着一包“九毫米弹”(帕拉贝鲁姆9mm手枪弹)!
      逐溪耳抱着这异乎寻常的吉他包,猛地抬头看向但晨。
      他低头,与那传说中的“狙击枪之王”冰冷对视。他再度抬头,目光紧盯着驾驶座上的人。
      他清楚地看到但晨瞥过来的眼神里,闪烁着近乎恶作剧得逞般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光芒。
      “你不会还在后面塞了TAC50(麦克米兰TAC-50狙击步枪,有效射程2195码/2000米)吧。”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是我家里人的爱枪,我拿它干什么,我又不会用。”
      但晨耸了耸肩。
      “加特林?”
      “放不下。”
      “迫击炮?火箭筒?”
      车子缓缓停在高速路口的检查队伍末尾。
      “你觉得背着那个能上高速吗?”
      但晨终于得空扭头,猛地扭头盯住逐溪耳,眼神带着点阴恻恻的笑意。
      逐溪耳不知联想到什么画面,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微微抽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倒吸一口冷气。
      非但没有消停,但晨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毫不掩饰那份近乎恶劣的愉悦感。
      “你到底想干嘛?”
      逐溪耳的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与其以病治病,不如斩草除根来得彻底。”
      但晨的语调突然变得像哼歌一样轻快。
      “顾虑太多也不是我的风格。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干脆拿了资料,然后——砰!送那个鬼地方上天。”
      他做了个夸张的爆炸手势。
      沉默片刻,逐溪耳吐出一个评价,听不出褒贬。
      “这确实是你的作风。”
      “你要是不想做可以现在下车。”
      但晨趴在方向盘上,侧脸看向逐溪耳,眼神在阴影里闪烁。
      “还没上高速呢,还有反悔的余地。要是觉得路远回不去,我能给你打一辆回家的出租车。”
      逐溪耳斜睨他一眼,肩膀一松,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干脆闭上了眼睛。
      “我会压枪甩狙。”他淡淡地说。
      “我也会好吗?”但晨挑眉,立刻反驳。
      “可是你需要背后也有一个会这些的天才。”
      逐溪耳环抱双臂,声音平静。
      没有回应。
      但晨的手却动了,快得像一道影子。
      他探身拉开驾驶台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摸出一把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西格绍尔P226(SIG P226式半自动手枪)。
      他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将手枪收回,指间夹着烟蒂,“啪”地一声扯开车载烟灰缸,干脆利落地将烟蒂摁灭。
      “我是一个全能型天才。”
      逐溪耳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真巧。”
      但晨嘴角勾起,手指清脆地打了个响指,“我也是。”
      他目光直视前方开始移动的车流,声音清晰,“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逐溪耳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哼音,算是回应。
      能和但晨这个除了漂亮脸蛋就只剩恶劣本性的家伙玩到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善茬。
      挡风玻璃外,绿色路牌连成模糊的线。通往丽阳市的高速公路像条灰色的巨蟒向前蜿蜒。
      途经四个收费站(两个收费站全段和两个部分收费站),途中经过七个服务站。
      理论上耗时不会太久。但这绝不是逐溪耳在后车厢翻箱倒柜半天,最终只拎出一箱矿泉水、两条烟(七星和薄荷爆珠)的理由。
      “九毫米弹,两条烟,c4?”
      逐溪耳又翻出一支用真空包装、气垫防震袋严密包裹的塑泥玫瑰花,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也不怕被你的‘浪漫’失手炸死。怎么,点燃了能绽放玫瑰星云吗?”
      “这说明我手工技艺高超。”
      但晨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更可以显摆一下你的厨艺。”
      逐溪耳把烟和“玫瑰”丢回杂物堆。
      “我没意见,举双手赞同。”
      “你真没追求。”但晨撇嘴。
      “你的追求就是九毫米弹和两排烟吗?”
      逐溪耳两手各举着一条烟,身体前倾,手臂架在前排座椅中间,香烟盒在但晨视线里晃了晃。
      “你要成为豌豆射手还是柴油发电机,随便你。但我,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碳基生物,我要求为我自己的生存权益发声。”
      他缩回后座,声音闷闷的。
      “不是有服务区吗?”
      但晨敲着导航屏幕,“有服务区我还带那么多只会白占地方的补给消耗品干什么。”
      “好问题。”
      逐溪耳扶着头枕,目光扫向智能车载屏幕,上面只有单调的道路延伸线。
      “所以服务站呢?上路一个小时了,我除了限速牌就是树,其他的就什么都没看到。”
      他的声音带着控诉。
      “我怎么知道。按照导航,我们现在都该过完一段收费路段了。”
      但晨烦躁地敲着方向盘。
      “要不定个外卖?服务站有外卖配送。实在不行你跟着外卖员走呗,反正都是要到一个地方。”
      逐溪耳懒得过多思考,就提出一个务实、但显然会被嘲笑的建议。
      “不行,那样太蠢了。”
      但晨断然否决,仿佛被冒犯了,“我不想被人看作一个蠢货。”
      难道饿着肚子开车就很聪明?
      逐溪耳暗暗地腹诽,无声地翻了个白眼,决定闭嘴,默默缩回后座,把自己埋进座椅里。
      跟脑子一热就上头的莽夫争论,只会拉低自己的智商。
      “你确定是在这条车道吗?”
      沉默是金没坚持多久,逐溪耳的声音又幽幽飘来,“这是多车道公路,你不会看错了车道或者错估了服务站位数吧。”
      但晨的声音拔高,猛地敲了下喇叭,“怎么可能看错!”
      逐溪耳把更多的腹诽咽了回去,一是因为抽了一路烟嗓子冒烟,二是因为瞥见前方经过的一块巨大路段标牌时,但晨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标牌上赫然写着:丽饶高速 - 丽饶全家集团荣誉出品,省政府鼎力支持。
      理所当然,服务区各个站点,都成了丽饶全家集团庞大商业链上的一环。
      煎熬了两个半小时,第一座服务站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越靠近,但晨的脸色越冷。
      直到车驶入停车广场,清晰看到牌子角落那行字,“欢迎光临丽阳全家服务中心”。
      但晨猛地一打方向盘,皮卡发出一声不满的咆哮,就要冲回主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他更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按住了他握方向盘的手臂。
      他立刻偏头,冲着逐溪耳嚷嚷。
      “福特皮卡可以太阳能充电,后车厢还有便携发电机!”
      逐溪耳的声音极力保持平稳,但尾音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需要补充能量!”
      即便逐溪耳的语气努力保持平稳,也掩盖不了那冷静表面下近乎委屈的控诉。
      “我连早饭都没吃就跟你跑出来了!”
      逐溪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昨天和前天还忙了通宵。我又不是韭菜,淋点儿水照点儿光就能疯长。你让我来帮忙还不让我拥有作为人的正常生理需求吗?!”
      但晨狠狠咂了下舌,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拳头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紧接着,他像是认命般猛打方向,庞大的皮卡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冲进了空旷的停车坪。
      工作日,车位很多。但晨选了最角落的一个,车轮稳稳刹住。
      但晨撕开一片泡泡糖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粉红色的泡泡吹起、胀大。
      他目光挑剔地扫视着服务区:“也就那样吧。”
      泡泡“啪”地破裂,声音含糊。
      “你这是带了私人情绪。”
      逐溪耳推了推墨镜,目光越过镜片上沿落在他脸上。
      “客观角度来说,这里的服务站设备很齐全。作为服务区的分站点已经超过达标额了。”
      “那得看跟谁比。”
      但晨不屑地撇嘴,粗劣的草莓香精在嘴里弥漫。
      他想了想,和逐溪耳并肩走向便利店,语气带着点同仇敌忾的总结。
      “你要是拿你们家那个购物狂巨婴的‘作品’来比,确实有点侮辱但礼了。”
      “毕竟他就只会收利息了,等着坐吃山空呢。那些家底够他挥霍两辈子的。”
      逐溪耳咬了一口刚买的、包裹着香菜牛油果冰激凌的鸡蛋仔,态度坦然而冷酷。
      “他就庆幸自己生在逐溪家吧,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所以我早跑出来是英明决策,不然十个天才也得被他带成只会斗鸡的废物。”
      冰凉的奶油混合着香菜奇异的味道。
      “倒也不用把自己贬低的这么狠。”
      但晨被他的形容逗乐了,心里那点因“丽饶全家”带来的郁气消散不少。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逐溪耳的肩膀。
      逐溪耳面无表情地咬着冰激凌,被他拍得晃了晃。
      “往好处想。”
      但晨咧开嘴,笑得有些欠揍。
      “你跟我在一起总比被那些老古董关着学内斗强吧?起码抽烟没人管,对吧?我还给你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呢。”
      逐溪耳抬起那只没拿冰激凌的手,掌心带着冰凉的奶油气息,毫不客气地盖在但晨凑过来的脸上,把他推开。
      “注意距离。”
      逐溪耳的声音毫无波澜,带着香菜味的冷气,“上司和下属,不能做朋友。”
      “……喂!不要恩将仇报啊!”
      但晨的抗议声在服务区空旷的停车坪上响起。
      引擎轰鸣撕裂空气,越野车碾过尘土飞扬,在蜿蜒的公路上狂奔。
      后座塞得满满当当。小型冰柜和恒温箱被粗壮的绑带牢牢固定。一条八孔插座“啪”地接入多能发电机,低沉的嗡鸣瞬间填满车厢。
      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渗出。
      在那些等待填装的“实验样品”到来前,冰柜和恒温箱的每一寸空隙,都被五颜六色的雪糕和冰棒塞得满满当当。
      这就是黑色世界灰色地带的生存法则。
      渠道被严密追踪,身份被反复核查,他们却从不、也绝不关心你买冰棒是为了解暑,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秘密。
      一股浓烈到近乎霸道的气味瞬间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
      “但这绝不是你在我车里吃榴莲雪糕的理由!”
      驾驶座上,但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给我收敛点儿!”
      “嘿!对水果之王放尊重点!”
      副驾上的逐溪耳含糊地抗议,嘴里塞满了那金黄粘稠的榴莲雪泥。
      “我只知道一件事。”
      但晨的侧脸线条绷紧,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锐利地扫过副驾。
      “如果你再敢让任何浓烈气味的东西污染我的车厢,我就把你的脑袋摁在天窗上,让你吃一路的风!”
      逐溪耳动作一顿,瞥见但晨紧绷的唇线和眼底不容置疑的寒意。
      那绝不是玩笑。
      他太了解但晨了,绝不能对这家伙的道德底线抱有期待,因为这家伙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他喉结滚动,一大口咽下最后那点冰凉的榴莲泥,手腕一甩,裹着雪糕的木棒和锡纸袋化作一道抛物线,被呼啸而过的狂风卷走,消失在后视镜里。
      “讲道理,”但晨的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控诉,“你在公路扔垃圾,知法犯法啊。”
      “我是一个坏人。”
      逐溪耳偏过头,夸张地摊手,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弧度,“坏人当然要做坏事。”
      “但你时在我的车上知法犯法!”
      但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痛心疾首。
      他几乎要捶方向盘,“摄像头拍的是车牌号!到时候扣的是我的驾照分!”
      “怎么了?”
      逐溪耳挑眉,身体忽然前倾,手臂搭上驾驶座的靠枕,气息几乎喷在但晨耳畔,语气带着蛊惑的低沉,“你的驾照还是真的了?”
      “不是。”
      “还是连着你金库的存储卡?”
      “也不是,”但晨略作沉吟,“关联的是一张明面上只有三百存款的信用卡。开户用的,是我某个假身份的证件。”
      “所以——”
      逐溪耳拖长了调子,循循善诱,像在引导迷途的羔羊,“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凑得更近,呼吸拂过但晨的耳廓。
      “承认吧,我们都不是好人。”
      他轻轻的笑了,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我们只是坏得不够纯粹,不够彻底。前十几年耳濡目染的,骨子里流的就不是遵纪守法的血。你现在装模作样给谁看?”
      但晨猛地腾出一只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逐溪耳几乎贴上来的脸。
      “你的呼吸弄得我耳朵痒死了。”
      但晨皱着眉,低声切了一句,像是在驱散某种不适感。
      “给我自己看,行了吧!你不是口口声声要逃离逐溪家的阴影吗?那你现在做的,和他们有什么区别?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能控制自己不去做什么!”
      “哈!”逐溪耳挑眉,不禁嗤笑,“开始讲大道理了?”
      “我在说实话!”
      但晨手上加力,使劲把那张碍眼的脸推回副驾,“你给我坐回去!系好安全带!不然我现在就踩急刹!”
      逐溪耳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依言靠回椅背。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们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是的,他们就是如此。
      好的不纯粹,坏的不彻底,总在灰色地带游走,骨子里却浸透了黑色。
      本性难移。
      越野车碾过丽饶省界的第一道关卡,行进宏伟水坝旁的临时停车区,缓缓停在路边。
      两人动作迅速,配合默契。挡风棚“唰啦”一声扯开,雨披顶棚迅速覆盖车顶,严丝合缝地掩盖住车斗里那个小型移动军火库的轮廓。
      四角的信号干扰伪装投影仪被重新校准固定,发出轻微的嗡鸣。
      所有痕迹被精心掩盖,如同猛兽收起利爪。
      一切就绪,两人默契地分头绕车检查一圈,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随即各自回座。
      引擎再次咆哮,车轮卷起尘土,再次汇入车流,与四面八方的追兵争分夺秒。
      前方,巨大的水坝横亘眼前,那是进入丽饶腹地的标志。
      方向盘一打,越野车立即拐上新修的公路,丽阳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
      “久别故居啊。”
      逐溪耳懒洋洋地陷在副驾座椅里,指尖夹着烟,脚跷在仪表台下沿,烟雾缭绕中瞥着但晨紧绷的侧脸。
      “你很紧张嘛,”逐溪耳拖长了调子,“紧张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但晨看都没看他,左手稳着方向盘,右手猛地拉开驾驶台抽屉,抓出一把花花绿绿的西瓜味泡泡糖,手臂猛地一扬。
      噼里啪啦。
      廉价的糖果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砸砸在座椅、车门和逐溪耳身上。
      逐溪耳反应快得惊人,身体在座椅上左摇右晃,带起一阵风声。大部分糖块擦着衣角飞过,零星几颗砸在身上,弹跳着滚落脚垫。
      “别恶心我!”
      但晨嫌恶地皱紧整张脸,仿佛吞了苍蝇,“把我和丽饶扯上关系?我想吐!”
      “要吐下车吐,”逐溪耳慢条斯理地掸掉身上的糖,“SIG和C4可经不起你胃酸的折腾。”
      但晨撇撇嘴,突然猛打一把方向盘,车身剧烈一晃,他同时扭头对着副驾方向夸张地干呕起来。
      一只带着力量的手掌闪电般从后伸出。
      “喂!你别真吐车上!”
      逐溪耳声音陡然一紧,手掌自后方闪电般伸出,一把托住但晨作势前倾的前额,硬生生将他摁回驾驶座。
      “注意交通安全啊。”
      逐溪耳收回手,冷着嗓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谨慎驾行。”

      丽饶某处,廉价安全屋弥漫着消毒水和隐隐的血腥味。
      五个头发纠结、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围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席地而坐,低声争论着外卖菜单。
      戴玉拖着脚步,那双刷了三遍仍残留暗红痕迹的旧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毫不客气地将五个年轻人驱散,自己占据了屋内唯一的单人沙发,整个人深深陷进去,长腿直接架在斑驳的沙发扶手上。
      他握着手机,后脑勺对着那五人。
      “……不要跟我讲下一个紧急派发的任务还是让我去捞人。这半个月,我不是在捞人,就是在去捞人的路上!”
      他的声音透着被连续加班掏空般的疲惫和压抑的火气。
      “怎么?我没来丽饶之前,你们全都放养了吗?我一到,就突然集体良心发现,要给人事管理部省抚恤金了?”
      “哎呀,能者多劳嘛!”
      电话那头的谈涟,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可是行动部TOPONE的招牌、海洋馆的首席杀手诶,不用白不用啊!正好你在丽饶,顺手帮个忙嘛。”
      听起来,谈涟是被丽饶分部磨得真没办法了,语气里甚至有种赖皮的笑意。
      “再说了,那种鬼地方,除了你,谁还能把人囫囵个儿带出来?都是重要任务的关键人物,前辈关照后辈,利于团队和谐嘛!而且你们都是同龄人,也好沟通不是?”
      “我是执行组的处刑人!不是救援队!更不是保姆!”
      戴玉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烦躁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这半个月,你让我半夜爬起来捞人的次数比我吃饭还多!”
      “咳,其实这次找你,也有这个原因。”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飒飒声,“海洋馆高层额外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谈涟刻意加重了最后的那个词组。
      “有个好消息,”谈涟的声音压低了些,“你领回来的这五个人里,混着NOC。”
      (注:NOC=Non Official Cover 指无官方掩护的情报人员,俗称“非法潜伏者”,也就是间谍术语中常常说的illegal。一旦暴露,下场通常极为凄惨。)
      “可能一个,也可能两个。如果是两个,他们可能来自不同阵营,也可能穿着同色的衣服。这就需要你擦亮眼睛,好好观察判断了。然后,向上汇报,跟踪,夺回他们手里的资料,把人‘押’回来,进行‘妥善处理’。”
      谈涟在电话另一端似乎松了口气,笑得轻快,“这才是你的老本行,对吧?”
      戴玉捏了捏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目光扫过狭窄拥挤、堆满杂物的一室一厅,眉头锁得更紧。
      “我在丽饶的安全屋是临时租的,塞不下这么多人。”
      难道要把这五个烫手山芋都拎回去自己审?
      这个念头闪过,随即被他掐灭。他能力再强,也不想当组织的万能补丁。
      “让你待在那儿,还有个重要原因。”
      谈涟的语气听起来很是惋惜,却掩饰不住幸灾乐祸。
      “老大直接下达的指令,让我告诉你,现在丽饶有三波人在追杀你们。你留在那儿,正好借机摸清他们的行动指令,挖出背后的组织。不用深挖组织架构,揪出他们的名字就行。”
      戴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啧”。
      “老大还说了。”
      谈涟的声音压低,带着肃杀,“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大不了直接动手。如果太麻烦——”
      他顿了顿,“直接抛弃。责任,他担着。”
      戴玉偏过头,视线落在那五个浑然不觉、还在为奶茶加不加脆啵啵争论的年轻人身上。
      一时间,他的眼神复杂,舌尖顶了顶腮帮,再次无声地咋舌。
      “在他们背叛以前,他们首先是海洋馆的人。”
      戴玉冷冷说完,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他盯着瞬间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神放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框。
      一个年轻人被同伴嬉笑着推搡出来,蹑手蹑脚地蹲到沙发旁,仰着脸,举着手机屏幕,上面是最后一份待确认的外卖订单。
      “哥,最后一份了,糯糯青山,不要奶盖,备注多加小料和脆啵啵,您看行吗?”
      戴玉垂下眼睫,目光在那花花绿绿的界面上蜻蜓点水般掠过,随即感到一阵巨大的无聊。
      他百无聊赖地伸展四肢,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订吧。地址写小区外路口,我去拿。一会儿把总金额发我,我转账。”
      他站起身,抬眼,目光扫过全场,“你们,就老实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哥,你……只点奶茶啊?”
      年轻人下意识地问,声音带着点怯。
      戴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年轻人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肌肉记忆让他立刻噤声,僵在原地。
      “把你们手头正在做的所有案子资料,全部,立刻,交给我。”
      戴玉将手机揣回口袋,在年轻人惊惧的注视下,转身站定。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
      “新指令下来了,从现在开始,你们的工作,由我全盘接手。在我告诉你们可以行动前,你们的活动范围就是这间屋子。你们最好一直待在这里‘休养’,如果要出门,你们必须伪装,所有动向都要向我报备。”
      这些话,是对着屋内所有人下的命令。
      “条件是有点儿简陋,你们将就一下吧,也许不用很久。”
      戴玉轻叹一声,半垂着眼,补充道,“我会给你们一个加密通讯器。有需要,或遇到紧急情况,无论什么时间,都能直接呼我。”
      在年轻人惊诧的目光中,戴玉站起身。
      年轻人捧着手机,蹲在地上,脸上混杂着惊诧、迷茫和一丝恐惧。
      戴玉看着他,忽然俯身,伸手在他油腻打绺的发顶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戴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
      “……你又没伤到脑袋。该洗头了。”
      年轻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纠结。
      戴玉直起身,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存在的污迹。
      擦完,纸巾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
      他抓着手臂,伸了一个长长的、带着骨骼轻响的懒腰,踩着无声却压迫感十足的步伐,缓缓走过剩下四个噤若寒蝉的年轻人。
      “这屋子是一室一厅,两张床。”
      戴玉指了指里面,其中一张大床的床垫早被他塞进柜子当防震垫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上面堆满了各种装备箱。
      “我一会儿收拾一下,两张床拼一起,你们挤挤。安全屋里的东西,你们随便用。”
      他停下脚步,再三强调,“但我还是那句话,出门报备,做好伪装,一切小心。”
      围坐最外侧的一个小伙子鼓起勇气仰头问,“哥,那你、你睡哪儿啊?你要做什么?”
      戴玉想起电话内容就一阵牙酸。
      他翻出一双一次性乳胶手套,利落地戴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一边挥手示意挡路的年轻人走开,一边弯腰开始拖拽沉重的装备箱,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我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仿佛在为那泡汤的假期默哀。
      “赶紧的!把你们手头的任务资料整理好,一会儿挨个给我汇报进展!现在,都给我滚去洗澡!又没缺胳膊少腿的,别跟我说妨碍洗漱!
      他的耐心,已经濒临极限。
      半个月,整整半个月,戴玉的神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戴玉几乎每分每秒都在生死线上跳舞,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把这五个深陷绝境、只剩一口气的菜鸟从阎王殿门口硬拽回来。
      他自己死里逃生无数次,还得拖着五个吓懵了、行动不便的伤员,在枪林弹雨和重重围堵中辗转腾挪。
      身后是如影随形的追杀。
      眼前是只能挤在自己安全屋的五个伤员。
      最要命的是,这半个月风餐露宿、亡命奔逃,他们连脸都没敢好好洗过一次。
      戴玉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快要炸开。
      饶是身经百战的他,此刻也觉得那根名为“耐心”的弦,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嘣”地一声彻底断裂。
      “你们……”
      戴玉拄着拖把杆看着刚拖干净又被踩上湿脚印的地板,发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带着真挚困惑的慨叹。
      “你们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三四岁的小孩子都不如?”
      连家里那个三岁的小崽子都比他们有眼力见儿。
      “啊?哥你说啥?”
      最先搭话那个年轻人嘴里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地从狭窄的卫生间探出头,含糊不清地问。
      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的水渍,戴玉的叹气声更沉重了。
      “……没什么。别把水溅地上,我刚拖干净的。”
      他指了指里面,“告诉他们别瞎研究了,热水器我早开了,直接用吧。”
      年轻人应了一声,缩回雾气腾腾的卫生间。里面立刻传来推搡和水花的嬉闹声。
      戴玉捏了捏眉心。
      抛开他们当中如果真的有NOC,以他们的水平如何完成两面任务不谈,戴玉更想不通海洋馆人事部对执行人员现今的筛选标准。
      就这个实力,海洋馆人事部能让他们出来执行任务,是被海蜇蜇坏了脑子,还是下潜太深缺氧导致了永久性脑损伤了?
      安全屋本就逼仄,五个年轻人挤在小小的卫生间,更显局促。
      戴玉绑好鼓鼓囊囊的垃圾袋,拎起走向门口。
      经过楼道那扇蒙尘的窗户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用眼角余光习惯性地向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
      首席杀手的生存本能瞬间拉响了无声的警报。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扬,沉重的垃圾袋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投入楼道尽头的垃圾桶。
      他的身体借着投掷的动作自然侧移,背靠墙壁,将自己完美隐藏在窗框的阴影里。
      他的视线穿透玻璃,扫视着对面楼宇的窗户、楼下的绿化带、远处的制高点,大脑飞速计算着最佳伏击点和可能的逃生路径。
      尽管他对自己的反追踪能力有绝对自信。但这次不同。
      他不再是单独行动,身后还拖着五个刚从惊吓中缓过神、行动力堪忧的伤员。
      现在不是转移的最佳时机。在找到更隐蔽的落脚点前,他们必须暂时藏在这里。
      戴玉的身影一晃,无声无息地滑入楼道更深沉的黑暗,右手闪电般探入消防箱后狭窄的缝隙,再抽出时,掌心已多了一把线条流畅、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CZTS2手枪(注:捷克CZ TS2 Racing Green, 9毫米口径半自动手枪)。
      冰冷的枪柄瞬间贴合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定感。
      聊胜于无,有总比没有强。
      他背贴着粗糙冰冷的墙壁,缓缓后退,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窗外视野,将几个关键区域迅速刻印在脑中,心中默数着可能的埋伏人数。
      情况,不太妙。
      戴玉猛地转身,一把拉开安全屋的门闪身而入,反手“砰”地将门关上、锁死。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五个年轻人刚冲完凉,正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和身体,裸露的皮肤上还带着未干的水珠和几处显眼的瘀伤。
      戴玉的突然闯入和凝重神色让他们瞬间僵住,动作停在一半,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戴玉却对他们的瞩目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窗外。
      细微的变化印证了他的直觉。
      他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唰啦”一声将厚重的窗帘彻底拉严,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关灯!”
      戴玉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有人蹲下!贴紧窗下死角,背靠墙!抱头!别出声!”
      他矮下身的同时,手臂已经伸向床底深处,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黑色长条形吉他包。
      拉链被粗暴地拉开。吉他包里不是他惯用的配枪,是一把拆解状态、涂装磨损的 AWM 狙击步枪(注:ArcticWarfareMagnum,英国精密国际公司生产的高精度狙击步枪,以超远射程和强大威力著称)。
      虽然综合性能不错,但戴玉更习惯使用九毫米口径的枪械,他的常用配枪是但晨给配的。
      作为一个顶尖狙击手,他虽能驾驭多种枪械,但骤然更换,精准度必然需要时间重新适应。
      这需要射手与武器之间的微妙磨合。
      戴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角落。
      那五个年轻人已经按照命令,死死地蜷缩在远离窗户的死角,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抱着头,像五只被雷声吓坏的鹌鹑,挤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戴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放弃了解释的念头,甚至连叹气都觉得费力。
      他将CZTS2手枪利落地插回后腰枪套,双手熟练而迅速地组装起AWM。
      枪管、枪机、弹匣、两脚架……金属部件碰撞发出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不到十秒, AWM在他手中成型,在一处墙角迅速架好。金属部件组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单膝跪地,将沉重的枪托稳稳抵在肩窝,脸颊贴上冰冷的枪身,右眼凑近高倍瞄准镜。
      视野瞬间被拉近、切割。十字准星如同死神的瞳孔,在狭窄的镜中世界缓缓移动,无声地搜寻着目标。
      他的手指搭上扳机,保险栓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咔嚓”滑动声,子弹被无声地推入枪膛。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瞄准镜里那片被放大的、充满杀机的风景,和指尖下即将扣动的力量。
      “砰!”
      一声沉闷压抑的枪响。爆响被消音器吸收大半,枪身传来熟悉的后坐力撞击。
      瞄准镜的视野里,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一震,立刻爆开一团细微的血雾。
      退壳,上膛。金属部件流畅地滑动,炽热的弹壳带着硝烟味跳出。
      弹壳带着余温掉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安全屋的火力储备实在寒酸。现有的装备还是半个月前一个风格迥异的老同学硬塞进来的“零碎”。
      那家伙的狙击风格与戴玉截然不同,更偏向鬼魅般的近距精准击杀,习惯使用射程相对较近但精度极高的□□。
      而戴玉,他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准头追求。
      他早已习惯了能压住狂暴后坐力、在超远距离仍能一击致命的远程重狙。
      突然换回相对“轻巧”的七毫米弹(注:AWM常用.338LapuaMagnum或.300WinchesterMagnum口径,均为威力强大的狙击弹药),他需要开几枪找回那微妙的平衡感。
      “砰!砰!”又是两声压抑的枪响。
      两枪点射,远处两个预设的隐蔽点爆起碎石和尘埃。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不过,角落里的五个年轻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射击和戴玉身上散发出的冰冷杀气压得喘不过气,抱着头抖得更厉害了。
      “啊,别紧张。”
      戴玉试图安抚,头也没回,眼睛依旧贴在瞄准镜上,“我只是练练手,找找感觉。”
      效果适得其反。
      五个脑袋在阴影里埋得更低了,抖动的幅度更大了。
      戴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中作乐的无奈。
      好吧,至少这威慑效果拉满了,他们现在绝对会乖乖听话。
      突然,他眼神一凝。
      楼下阴影处有异常动静。
      戴玉猛地从狙击位撤下,单膝跪地,一把将床底一个鼓鼓囊囊的巨大旅行包拖了出来,拉链“刺啦”一声拉开。
      “待在这里!”
      戴玉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他迅速起身,一手提着刚刚找回手感的AWM,一手抓住沉重的旅行包背带甩上肩头,大步流星走向门口,临出门前最后丢下命令。
      “什么都不要做!就待在这里!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你们还能活着!”
      他甩手将一个黑色、造型简单的通讯器扔到离门最近的年轻人脚边。
      这是除了他身上的、以及那部只能点外卖和玩贪吃蛇的旧手机外,唯一能穿透这屋子信号屏蔽的特殊频道。
      “撤退时,我会通知你们。在那之前——”
      他的手指已经压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你们都待在这里!”
      “哥!”
      一个带着点稚气的、脆生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你要去做什么呀?”
      是那个被拍了脑袋的年轻人,扒着墙角探出头。
      戴玉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没有回头。他单手提着MSR,另一只手“咔哒”一声拉开了门栓。
      “领外卖。”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他身后狠狠关上,震落门框上些许灰尘。隔绝了屋内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五个年轻人面面相觑,那句“可是外卖还有五分钟才到啊……”的嘀咕,被彻底淹没在死寂般的黑暗和门外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遥远枪声中。
      坦白来说,其实从选址考虑,安全屋的隐蔽性还可以,但作为狙击点,就简直糟糕透顶。
      视野狭窄,高度不足,射界被周围参差不齐的居民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毫无优势可言。
      当初租下这里,戴玉只为了躲避本地地头蛇的纠缠,哪想到会有在丽饶市中心打狙击战的一天。
      命运作弄啊。
      戴玉背着鼓囊的旅行包,一手提着AWM,身形在昏暗杂乱的楼道里快得像一道无声的阴影。
      他手脚并用,两三步跃上中层一处堆满废弃花盆和杂物的露天平台。
      这里不是顶楼,但背光,瞄准镜不会暴露致命的反光。
      风速平稳,距离稍远,但还在他手中这把大口径步枪的有效射程内。
      他迅速卧倒,架好枪。冰冷的枪托紧紧抵住肩窝,脸颊再次贴上那冰冷的金属。
      右眼贴近高倍瞄准镜,视野瞬间被拉近、更为清晰。
      十字线如同死神的标尺,在镜中世界缓缓移动。最终,十字分划稳稳套住了地面一个渺小的、自以为隐蔽的黑点。
      呼吸,在瞬间屏住。
      指腹感受着扳机冰冷的弧度。
      风掠过耳畔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嘭嗤——!”
      低沉而压抑的枪声撕裂了平台上的寂静。
      枪口制退器喷出肉眼可见的气浪,枪身在戴玉沉稳的控制下只是微微后坐。
      瞄准镜中,远处一个潜伏在树丛边缘的黑影猛地一颤,软倒下去。
      他的眼神冰冷,十字线没有丝毫停顿,几乎没有晃动,瞬间跃向下一个目标——树丛中一丝不自然的反光。
      “扑哧!”
      细微的入肉声仿佛隔着百米距离直接传入耳中。镜中,那片树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只多了一道缓缓瘫倒的阴影。
      视野移动,耸立的假山装饰后,半个模糊的身影试图调整位置。
      “彭!彭!”
      两声间隔极短的枪响。
      坚硬的假山石应声炸开两朵石花,碎屑飞溅。
      镜中的人影猛地一歪,消失在掩体后,只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
      石台护栏处,一个黑洞洞的观察镜悄悄探出。
      “彭!”
      镜片连同其后的人影瞬间被猩红覆盖。
      一点刺目的红,喷溅在冰冷的护栏边缘。
      葱郁的树冠深处,有枝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哧!哧!”
      两发子弹带着死神的尖啸钻入浓密的枝叶。
      瞄准镜中,树荫剧烈地簌簌抖动,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一个黑影如同断线的木偶,从枝叶间沉重地跌落。
      “咔哒。”
      弹匣打空,枪身重量一轻。
      戴玉看都没看,随手将空枪扔在脚边。
      他猛地拽过敞开的旅行包,手探进去,从里面提出一把线条更加粗犷、散发着硝烟与机油混合气息的雷明登MSR狙击步枪。
      (注:雷明登 MSR狙击步枪(Modular Sniper Rifle)是由美国雷明登军品分公司(Remington Military Products Division(MPD),雷明登武器公司的分部门)所研制、生产及销售的手动狙击步枪,可发射7.62 × 51 毫米北约/.308 Winchester口径、.300 温彻斯特马格南(.300 Win Mag,7.62 × 67 毫米)、.338 拉普马格南(.338 Lapua,8.6 × 70 毫米或8.58 × 70 毫米)和.338 诺玛马格南(8.59 × 63.5 毫米)步枪子弹。)
      沉甸甸的分量入手,带来一种血脉相连般的踏实感。
      还是这家伙顺手。
      戴玉熟练地旋下前端的消音器,露出狰狞的枪口。
      接下来的距离,不需要它了。
      沉重的枪身被他稳稳托起,枪托再次深深嵌入肩窝,粗犷的枪口直指目标区域。
      他眯起一只眼,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右眼透过雷明登MSR的瞄准镜,俯瞰着下方的寂静战场。
      瞄准镜后,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庞上,一丝极淡、却带着凛冽杀意的微笑,无声地蔓延开来。
      狩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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