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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扯证,鉴定,王家兄妹,青梅竹马,准备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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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白炽灯打在民政局光洁的柜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晕。
柜台后的年轻姑娘在转椅上轻巧地旋了小半圈,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透过麦克风开口,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清脆。
“基本信息录入已经成功了。新提交的材料需要二审。我先跟你们确认一点。”
她顿了下,目光在但晨和王和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们确定存在婚姻关系?”
“未婚伴侣关系。”
但晨微微颔首,唇角一勾,露出了温和的微笑,指尖在冰凉台面上轻轻一叩。
“贵方政策,应该不歧视少数人群吧?”
“我们是支持境外婚姻法的。”
小姑娘的指尖停在键盘上,目光落向但晨,微微眯起了眼。
“感情基础这么深厚,你们为什么不去境外领证呢?”
“可那样太麻烦啦。”
但晨耸耸肩,笑容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而且限制也多。等生活更稳一点再说吧。”
姑娘紧盯着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逐渐眯起了眼睛。
“相爱为什么不能一直在一起?”
“相爱就必须在一起吗?”
但晨轻笑出声。
他随意地晃了晃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众所周知的玩笑,“小姑娘,现实可不是童话。太多事,没法永远完美收场。”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玻璃,笑容依旧温和,声音低沉清晰。
“对我们来说,婚姻像立下了一道诅咒。信任不够深,何必互相束缚。维持现状不好吗?就像我们现在,这么自由自在的,对彼此都好。”
“如果有婚姻证明做凭证,鉴定流程能省一大半。”
小姑娘拉近了麦克风,告诉他们,“对你们,对我们,都省事。申请也能更快批下来。”
一直像尊沉默雕像般杵在旁边的王和,此刻猛地一激灵,脊椎瞬间绷直。
他抢在但晨再次开口前,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认真恳切。
“别给民政所冲业绩了。”
王和双手按在柜台上,身体前倾,看向小姑娘的眼神非常真诚。
“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真要扯上婚姻,我们还要考虑财务纠纷那些破事儿,想想都头大。所以我们维持现状就很好。”
王和眼风飞快地扫过但晨,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回了更灿烂笑容。
王和喉结滚动,压下心底莫名蹿起的寒意,硬着头皮对上姑娘探究的目光。
“正如我的……”
王和卡顿了一下,艰难的继续了下去。
“正如我的、爱人、说的,我们都是自由的。自由很好,我们对这样的现状很满意。我们都觉得感情不需要靠一张纸试探。”
姑娘抿紧嘴唇,在王和那简直要掏心掏肺的真诚目光注视下,终于点了点头,指尖敲了敲台面。
“行吧。那提交一下能证明你们亲密关系的佐证材料。”
“好的呢。”
但晨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鼓囊囊的档案袋,手腕一抖,袋子“唰”地一声滑过凹槽,稳稳停在姑娘面前。
“你可以拿出来核对一下,看这些足够吗。”
小姑娘本来垂着眼耷拉着嘴角,嘴里还嘟囔着“婚姻证明才最方便进行鉴定嘛”,一边心不在焉地拆开封口。
下一秒,她的嘀咕戛然而止。
档案袋里滑出的第一张照片,背面清晰地印着拍摄时间,内容更是劲爆。
那是一张第三方视角、高清□□的床上艳照。
照片中,主角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这有点儿太超过了。
空气瞬间凝固。
小姑娘脖子僵硬地转向柜台外。
王和依旧坐得笔直,眼神真挚。但晨眉眼弯弯,甚至迎着她的目光,无辜地歪了歪头,几缕碎发滑过白皙的额角。
“啊……嗯……好的。”
小姑娘嗓子发干,干脆把照片往旁边一推,直接从档案袋底部抽文件单。
“那我先看看……”
紧接着,她看见文件单下面,“啪嗒”一声,又掉出个移动硬盘,彻底傻眼。
她刚才没眼花的话,袋子里还卡着一张光盘。
“我尊重每一个人的特殊爱好。”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声音都绷紧了,语速越发加快。
“不过我想提醒你们,非婚情况的亲属鉴定不是那么容易。哪怕你们交了这些,后期也会有通话暗访。”
小姑娘看向他们两个,加重了语气:“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但晨维持着表面的微笑。
王和迅速瞥了他一眼,抢先一步点头,扯出一个惯用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当然理解。麻烦您了,谢谢。”
小姑娘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说着,伸手果断拍下叫号机的按钮。
防火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喧嚣。
楼梯间,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回荡。
王和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喂。”
他声音发虚,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我不会被你对象八百码爆头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晨侧过身,挑眉看他,眼神颇感奇怪。
“他瞄准你狙杀?这样他图什么?他很忙,没空盯着你找茬。”
“可我们刚去民政部做了‘感情鉴定’!用的还是那些……那些东西!”
王和猛地站直,声音拔高,“你怎么还留着那些鬼东西?!”
“这很奇怪吗?”
但晨懒洋洋地倚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
“当初是你装的隐藏摄像头,我只是提取出来用了。”
但晨眼皮一撩,看着原地打转的王和,语气带着点戏谑。
“我这个活在镜头下毫无隐私的人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慌什么啊。”
“这能一样吗!”
王和抓了把本就凌乱的头发,几乎要跳脚。
“万一你对象撞上暗访组怎么办?到时候我还能留个全尸吗?!”
“搞什么啊,”但晨嗤笑一声,“我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那他知道你现在要把我们‘情人关系’申请成‘现在进行时’吗?”
王和猛地站定,盯着但晨的眼睛,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只看到了纯粹的不解。他心更凉了。
“这性质完全不同!而且然后呢?那个孩子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他烦躁地抓了把右侧翘起的乱发,恍然大悟,又懊恼地低声嚷嚷。
“靠!我就说你干嘛专挑我睡迷糊的时候拉我来办事!”
看着他那副浑浑噩噩的崩溃模样,但晨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
“跟你做情侣鉴定的是‘李良’,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晨慢悠悠地纠正,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再说了,那些事难道不是真的吗?那些记录难道是假的吗?”
他歪着头,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你在逃避啊。”
王和停了下来,侧过头,狠狠瞪了但晨一眼。那复杂的沉重最终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行,这事算我理亏。”
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但晨眼前晃了晃,“另一件事,那个孩子,你想怎么办。”
“交给你养。”
但晨答得干脆,“虽然这么说,但那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住校。你只需要定期关心,陪伴,按时打抚养费,这样就够了。”
“那你怎么交给我呢?”王和追问。
但晨刚要张口,眼神骤然一凛,像捕捉到危险的猎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最终,他抿紧薄唇,把话咽了回去。
“隔墙有耳。”
但晨压低声音,眼神示意上方,“回去说。”
引擎低沉的咆哮取代了室内的寂静。
两人刚在那辆线条硬朗、底盘厚重的银色卫士SUV(中型越野)里坐稳。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
但晨坐在驾驶座,“咔哒”扣好安全带,喉间清了清。
引擎低吼一声被点燃,手动挡杆利落一推,二档转四档,车身微微震颤,发动机沉稳的轰鸣瞬间淹没了他的轻咳。
他单手握着手动挡杆,身体侧倾,下颌几乎抵着车窗边缘,锐利的视线扫过后视镜里的车位线。
方向盘在他手中流畅转动,精准地倒车、打方向,SUV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银兽,悄无声息又无比流畅地滑出了停车场,汇入傍晚车流闪烁的灯河。
“我们和平分手,或者我出轨。”
但晨的指节在包裹着真皮的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紧盯着前方车流。
“我都无所谓。最终结果,孩子归你,你拿到监护权。”
他屈指又敲了一下方向盘,发出更清脆的一声。
“借口到时候再编。”
但晨轻快地说,“趁他们被假情报迷惑,打得不可开交时,我们把抚养权抢到手。在他们反应过来以前,事情结束,我们反将一局。”
“这么有把握?”
王和对他近乎狂妄的自信感到惊讶。
但晨轻笑一声,下巴微抬,眼神里是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笃定。
“我自有安排。”
引擎低吼骤然加大,银白色的SUV咆哮着冲出单行道,一头扎入汹涌的车河。
客厅里,穿着睡衣的小崽子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往前走,一头撞在端着高脚杯、站在客厅中央的但晨腿上。
但晨正举着个高脚杯,身体敏捷地一侧,同时反手精准地揪住小崽子的后衣领,手腕一拧,轻轻一旋,把他转了个方向。
“小心点儿。”
但晨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轻轻推了推小崽子的肩膀。
“这时间,你不应该在房间写作业吗?”
他的语调有些轻飘飘的,语气发懒,“实在困的话你就去睡一觉,再过半小时就能吃晚饭了。”
“我不是饿,也不是困。”
小崽子鼓着腮帮子,仰起头,清澈的大眼睛直直瞪着但晨。
“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鱼爸爸了,鱼爸爸呢?还有亮仔爸爸,你也总是见不到面。”
但晨站直身体,一手叉腰,居高临下地轻哼一声,“我不就在这儿么?”
“可是——”
小崽子嗫嚅一声,刚想反驳,就被但晨推着肩膀往前走。
“我答应你,鱼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但晨在他身后,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点哄骗意味的笑意。
“我会把你对他的想念告诉他的。好了。”
他俯下身,拍了拍小崽子的肩膀。
“现在是小朋友专心写作业的时间。还是说你想要看电视?要有什么想看的就告诉我,我可以带你去影音室。”
小崽子猛地挣脱他的手,站住了脚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叉腰,用力昂起小脑袋,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在敷衍我。”
小崽子小脸涨红,每一个字都咬得又重又清晰。
“这不对。你最近一直在躲我,是不是?如果是我做错什么,你应该告诉我、好让我改正,而不是莫名其妙的远离我,却什么都不说。”
但晨倒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想笑。
高脚杯里的清水随着他手腕的轻晃,在杯壁上荡开细碎的涟漪,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欣慰。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教养孩子的方式很棒。
这才不出半年,小崽子就从当初怯生生的小可怜,成长到敢跟他正面叫板、甚至质问讲道理的地步了。
以某种角度来说,这变化,恰恰证明了他但晨是个多么尽职尽责的好父亲。
果然,但晨遇到的大人,个个都是做家长的底线,甚至是做人的下限。
但晨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欣慰,他绝对是这圈人里当之无愧的家长上限,太值得自豪了。
他心里的小人得意地叉起了腰。
“我确实有工作要忙。”
但晨蹲下身,视线与小崽子齐平,望进了小崽子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坦荡。
“甚至忙到鱼爸爸回来以后,我要出去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你确定要放弃跟我待着的这点宝贵时间,来探讨这些大人世界的复杂问题?”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声音放轻,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虽然我不太喜欢,但如果这样做才是你的选择,我会尊重。”
小崽子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哑火,脑袋耷拉下去,盯着自己的毛绒拖鞋尖。
但晨无声地笑了笑,站起身,手落在小家伙毛茸茸的发顶,用力揉了两把。
“去忙吧。”
但晨收回手,指间不经意地捻着两三根带下来的短发,语气恢复如常。
“睡觉前我会去看你。”
小崽子撇着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咕哝了句“才不要你陪”。
紧接着,小崽子踩着那双毛绒拖鞋,“吧嗒吧嗒”地跑上了旋转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但晨端着高脚杯,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书房。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高脚杯被随意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下一秒,袜子被蹬掉,裤子连同拖鞋被踢开,他拉开旁边的双开门衣柜,扯出一身轻便的深色运动装迅速换上。
地上的衣物被他脚尖一勾,精准地踹进门边另一侧自动清洁机的入口,再抬脚一磕,“咔哒”一声轻响,机关门合拢。
“咳咳,这里是亮仔。”
但晨重新端起那只高脚杯,指尖在蓝牙耳机上轻敲,接通通讯,声音压得极低。
“我拿到了符合条件的少量基因样本,明天就给你送过去检验。报告明天能出吗?”
语气是询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喂,你当这是印报纸吗?考试出分还要等一周呢。”
耳机那头,逐溪耳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无语,大概率翻了个白眼,“我只能说争取在三天内出结果。”
“啧。”
但晨惋惜地咂了下嘴,语气里带着虚假的遗憾。
“我本来还想说,三天内你自己收拾好短途旅行的行李。算了,既然这样,你就只能凑合用我的一次性装备了。”
通讯那端陷入了沉默,随即传来倒抽冷气的嘶声。
“你什么意思啊?”逐溪耳的声音充满警惕。
“意思就是,三天后,我来接你上路。”
但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兴奋,“亲爱的,准备好和我一起冒险了吗?”
通讯器里清晰地传来吸气声,喇过耳膜。
“……行,好吧,我不多问。”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认命的咬牙切齿,“但是你要告诉我,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上次和你说过的。”
但晨偏头,揉了揉被耳机压得有点发痒的耳廓,重新戴好。
“去那个研究所的总部。”
四个总部,深藏在四种极端地貌中。
总部不像分部那样便于撤离。就算总部发现入侵者,从调集资源到整体转移,至少也需要三天时间缓冲。
“什么?!现在?!这么突然?!”
逐溪耳的声音都拔高了。
“什么嘛。”
但晨不满地瘪了瘪嘴,“我上周和你说过了啊。既然我决定好要走,就一定会做好全部安排的。”
逐溪耳再度妥协了,就问他,“那行吧,我能知道准确地址吗?”
“丽饶省,丽阳市,是那边的总部。”
耳机里是长久的沉默,只余下电流的滋滋声。
最后,逐溪耳重重地“啧”了一声。
“知道了。”
通讯□□脆地切断。
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再说他们两个本就没有上下级之分。
但晨无所谓地耸耸肩。他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将自己深深陷进人体工学椅里,舒服地伸展四肢,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伸脚一勾,踢开最底层的抽屉,又歪着身子,拽出一叠透明的生物样品袋。
他捻开其中一只袋口,小心翼翼地将指间捻着的几根碎发放了进去,指尖用力,仔细捏紧密封条。
这是第四份了。
第一个,是小崽子换牙时,“意外”脱落又被“珍藏”起来的一角乳齿。
第二个,是小崽子“不小心”打碎玻璃杯,他“恰好”收集的碎片。
第三个,是小崽子某次“意外”擦伤,他“帮忙”清理伤口时,“趁麻醉未过”取得的一小块表皮组织,真空封存。
“应该可以了。”
他依次审视着抽屉里并排放置的四个密封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下了结论。
但晨将它们小心地收拢,塞进一个更大的不透明塑封袋,牢牢封好。
随后手腕一甩,袋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回抽屉深处。
他脚后跟一磕,抽屉无声滑回原位。
准备齐全了。
只剩下执行了。
“行吧,我是没意见。但我冒昧问一句。”
逐溪耳举起那个装着碎发的样品袋,眯着眼,对着头顶刺目的无影灯看了又看,灯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斜倚在门框上的但晨像没骨头似的靠着,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实验室里冰冷的仪器。
“上次你不是做过基因对比了吗?怎么没满一年就再来一遍。”
逐溪耳放下袋子,手指敲了敲冰冷的金属操作台面。
“上次那份报告,可是你自己亲手核验的。”
“上次是当着他面做的。这次不一样。”
但晨终于动了,像只慵懒的豹子离开门框,踱步走进来。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隐晦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落回房间中央略显烦躁的逐溪耳身上。
“虽然这次取样他也在场,但我动作隐蔽。”
他停在椅子旁,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逐溪耳,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勾起一抹笑。
“而且来你这儿的路上,我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确保没被任何东西盯上。”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点狡黠。
“再说了,你这里的仪器更灵敏精密。”
但晨朝逐溪耳扬了扬下巴,眼神带笑,“术业有专攻。哥们儿信你手艺。”
逐溪耳毫不客气地回敬一个白眼。
“我谢谢你啊。”
但晨咬碎嘴里叼着的糖果棒,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轻轻哼笑着,向逐溪耳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逐溪耳冷着脸侧头避开,动作却在半途一顿,手腕猛地翻转,一把扣住了但晨的手腕,用力将他扯得弯下腰来。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但晨猝不及防,身体前倾。
“要取样。”
逐溪耳凑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但晨耳畔,“给我你的血肉骨皮。”
但晨受惊般猛地睁大眼,漂亮的瞳孔瞬间收缩,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他垂下浓密的眼睫,轻轻笑了一声,睫毛的阴影在眼下微微颤动。
“好啊,”但晨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纵容,“需要我怎么做?”
逐溪耳死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瞪了足足好几秒,最终咂了下舌,猛地松开钳制的手腕。
力道消失,但晨轻松地抽回了手腕,白皙的腕子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先抽血。”
逐溪耳没好气地一脚蹬地,转椅“唰”地滑到器械桌边,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庆幸吧,基因鉴定不用空腹。”
逐溪耳抓起一支真空采血管,嘴里还在说。
“不然你就惨了,整个计划全得完蛋。”
在灯光下,金属管壁反射着刺眼的光。
逐溪耳指尖轻弹第三小管密封管,发出清脆的“叮”响。
它和前两管五十毫升的暗红静脉血一起,□□脆利落地滑入冷藏柜的凹槽。
咔哒一声,冷气瞬间包裹住它们。
他看也没看,撕开一盒止血棉,随手就朝但晨的方向一推,白色棉团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
“自己按着。”
逐溪耳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喂,你怎么不做全套的售后啊?”
但晨撇了撇嘴,认命地摁住手臂上的针孔,医用棉迅速被渗出的血珠染红。
“想要这么完善的售后服务,你就出门左转去正规医院。”
逐溪耳头也不抬,手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精准地弹进废料桶。
他偏过身,低着头,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又不是真的医生。你不敢找你家那位,跑我这儿来,就该有心理准备。”
逐溪耳扶着移动柜直起身,抽出一把手术剪,掂了掂。
寒光闪过,手术剪在他指间翻出刀花,
但晨斜睨了他一眼,视线在半空打了个转,又收了回去。
“脑袋,伸过来。”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手套已换好,指尖捏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剪刀。
“取样。”
但晨扶着桌沿,椅子滑轮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噪音。他身体前倾,狐疑地凑近。
没等他开口质疑。
“唰。”寒光骤起。
一道冰冷的白光贴着额角掠过。
发丝断裂的轻响里,刘海刘海簌簌飘落。
视野陡然开阔,但晨只觉得头皮一凉,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狠狠瞪在逐溪耳身上。
“取样成功。”
白大褂里传出愉悦的哼声。
逐溪耳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精准地展平一个无菌样品袋,轻轻一抖,将剪下的那缕头发装进去,再稳妥地放入旁边的小型收纳盒。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挂起一副假得不能再假的惊讶表情。
他噗嗤一声轻笑出来,佯装关切地问。
“哎呀,生气了?”
不等但晨发作,逐溪耳偏头,泄露出一丝更明显的笑意。
“别气,视野开阔点儿还能保护你视力,多好啊。”
他上下打量着但晨,忽地倾身,手指划过对方骤然开阔的额发。
“再说了,这新造型,多酷啊,跟你这潮男气质绝配。”
“是吗?”
但晨声音冷得像冰,劈手就夺过逐溪耳还捏在手里的剪刀,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我也帮你艺术一把?”
“不了,不了!”
逐溪耳反应极快,一个侧身旋开。
同时,他闪电般出手,左手立刻扣住但晨持剪的手腕,右腿膝盖顺势顶住对方试图反击的腿弯,瞬间将人压制在桌沿。
“我又没有转型的需求。我就是一个科技宅男,饶了我吧。”
他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电光火石的交手只是掸了掸灰。
“不如想想正事吧。骨肉样本,你打算怎么给?总不能真让我抽你一节骨头吧?”
但晨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清晰的咋舌。
逐溪耳松开钳制,退后半步,审视的目光在但晨脸上巡梭片刻,忽然开口。
“张嘴。”
但晨不疑有他,还是依言大大张开嘴。
逐溪耳捏住他的下巴,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随着金属口镜的冷光刺入口腔。
“四颗智齿,没长歪没错位,大小正常,位置正确,长势很好。”
逐溪耳快速评估完,器械收回得干脆利落,“挺好的,下两颗就拔了吧。”
“长得好你还拔个大头鬼!”
但晨瞳孔一缩,身体突然绷紧,猛地后仰就想躲。
可是逐溪耳更快地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容抗拒,纹丝不动。
挣扎的力道很快泄去,他认命地瘫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着乳胶手套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再次探进来,敲打、摸索着他的牙根。
“长得好才有拔的价值。”
逐溪耳抽回手,在他耳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声音里带着点冷酷的笑意。
“就它们了。骨骼血肉样本,一次到位。”
“好个屁!智齿招你惹你了?!”
但晨的声音因愤怒和受制而变调。
“反正留着也没大用。样本最要紧。”
逐溪耳眼皮一撩,瞟了一眼但晨紧绷的脸,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到他脸上。
“那换个方案吧,你的阑尾还在吗?要不然我也顺手帮你割了。不过嘛,指甲可当不了骨骼对照的样本。”
“我的阑尾已经被挖出来了,早八百年就被人当标本供着了。”
但晨没好气地呛回去,却认命地向前仰头,张开嘴,任由逐溪耳捏着他的下巴。
冰冷的口镜和尖锐的探针再次侵入口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轻点儿啊。”
但晨发音含混不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怕疼。”
“哦。”
逐溪耳应得毫无波澜,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更换器械、抽取麻醉药一气呵成。
注射器在他指间灵巧地一转,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光泽。
“那就多打点麻药。”
话音未落,逐溪耳一手压下但晨的肩膀,一手扳动牙科椅的开关。
“嗡——” 椅背猛地放平。
强光灯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狠狠扎进但晨毫无防备的眼底。
他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冰冷的固定器已经卡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牢牢锁住。
逐溪耳的身影笼罩下来,戴着护目镜的面孔在强光下模糊不清,只有那支换好了针头的注射器,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稳稳地逼近他暴露在外的牙龈。
针尖刺入。
推液。
牙龈发白。
咔哒。溅了几点血沫的护目镜被摘下。
逐溪耳拎着一个小小的样品袋,在但晨眼前晃了晃,两颗带着血丝的智齿在袋子里滚动。
“恭喜你。”
他语气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轻松,“我杜绝了你未来发腮的可能性。”
“我本来就不会发腮好吗?”
但晨两边腮帮子塞满了止血棉,口齿不清地抗议,怒目圆睁的样子活像只气鼓鼓的河豚。
“我特么能活到发腮那天吗?!”
“哈哈,”逐溪耳敷衍地扯了下嘴角,“这笑话可真够地狱的。”
但晨没力气回嘴,只剩愤怒的瞪视。
麻药效果刚褪,丝丝缕缕的钝痛开始蔓延。
“接下来,是皮肤取样。”
逐溪耳冲他招手。
他迅速重新换上装备,护目镜、头套、崭新乳胶手套“啪”地绷紧。
他沉稳地拆开一套无菌器械,动作娴熟。
器械盘被打开,寒光闪闪。
他抽出尼龙止血带,“唰”地勒紧但晨左手小臂,皮肤下血管凸起。
当手臂内侧苍白的皮肤暴露出来时,他抬眼,审视般看向但晨的脸。
“不是左撇子吧?”
他弹了弹手中注射器的针筒,发出清脆的微响,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犹豫。
“我记得你不是吧。”
“做我这一行的要会伪装。”
但晨咬着棉球,吐字艰难,声音闷闷的。
“我两只手都是惯用手,我没有特别的用手习惯。”
“行。”
逐溪耳不再多言,指腹在他紧绷的小臂内侧皮肤上轻轻点了两下,冰凉的触感让皮肤微微收缩。
“放松。不是抽血。不过嘛,会不会疼,这得看你的运气。”
他眼神骤然专注,手腕悬停一瞬。
“嗤。”
刀锋贴着掌根上方精准切入。
镊尖闪电般探入、夹紧、提起。
一条细长的、滴着血的皮肉条被剥离出来。
血珠瞬间渗出。
但晨的目光死死追随着追随着逐溪耳的动作,看着那条属于自己的皮肉被迅速放入盛着清液的保鲜袋,“滋啦”一声,密封条压紧。
“希望不会影响你的活动。养个把月就能好,进组前能长拢。”
逐溪耳转身,消炎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激的凉意,药棉绷带迅速缠绕固定。
“拿来当样本,这些就足够了。”
手套被扯下,头罩也被摘下。
逐溪耳见但晨还僵在椅子上没动,眼神扫了过去,带着无声的询问。
“要不然你看着我工作?”
逐溪耳歪了歪头,“你还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事情吗?我这里不太适合养伤。”
“后天,我来接你。”
但晨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手腕,动作牵扯到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利落地起身。
“后天,你下楼就行,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不用带什么东西,我全帮你准备好了。”
逐溪耳没接话,背对着他,收拾器械的动作却顿住了。金属碰撞声消失,空气突然安静。
他的思考却因某个闪回的念头顿了一下,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你找到潜伏在周围的‘老鼠’了吗?”
“快了。”
但晨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虽然结果未必是我想要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多年搭档,逐溪耳太熟悉但晨这种“谜语人”状态。
他没兴趣深究,也懒得追问,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算是回应。
但晨裹挟着一身未解的谜团和血腥气,身影一晃,门被砰然关上,留下满室的寂静和消毒水味。
快了。结果就在眼前。
无论他们在最后能否接受。
但晨刚踏出电梯,脚步顿住。
隔壁邻居王和,正领着两个小孩杵在他家门口。小男孩紧紧挨着王和的左腿,小女孩怯生生地抓着王和的右手。
他迅速环视一周,确认这层楼唯一的成年邻居确实只有眼前这位。
他的目光扫过王和左手边的小男孩,又落到右手边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但晨心里暗自庆幸,幸亏今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分头把自家两个小崽子塞进了学校。
不然真没办法解释。
他真懒得费脑子跟那两只敏感的小崽子解释眼前这“拖家带口”的景象。
“这是……”
但晨挑眉,视线在三张脸上来回跳跃,带着点玩味的探究。
“你的私生子女?藏得够深啊,你孩子都这么大了。”
看起来最大的那个小男孩,身高都快赶上杳轻狂了。“你深藏不露啊。”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王和翻了个白眼,到底有求于人,勉强压下火气,语气缓了缓。
“这是我哥的孩子,现在归我管。我带他们过来认认门。”
但晨虚起眼睛,环臂抱胸:“你‘哥哥’?”
他的尾音上扬,充满玩味。
“同父异母的兄弟,是老头子的私生子。”
王和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说来话长。总之,这两个孩子现在过继给我了。我带来让你和他们互相认识一下。”
但晨看向王和,敏锐地捕捉到王和眉宇间沉甸甸的郁色。
他垂下眼,目光在两个小孩身上快速掠过。
小男孩眼神带着警惕,小女孩则怯懦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一丝了然划过眼底,他无声地轻叹,侧身让开,干脆利落地拉开防盗门,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扶着门把手,往门边靠,露出里面整洁的玄关和温暖的客厅。
“进来吧。”
他他蹲下身,视线与两个孩子齐平,声音放得温和。
“我给你们开电视,你们就在客厅乖乖看动画片,或者随便什么电视剧,反正我是各个平台的至尊会员。”
他指了指巨大的电视屏幕。随即抬头,目光投向王和,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
“我跟你们叔叔、或者说是你们的新晋‘老爸’有点大人的事情要商量。”
他偏过头,对两个孩子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眼神温和而真诚。
“你们帮个忙,给我们一点说悄悄话的空间,好吗?”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又看看但晨温和的脸,最终同时点了点头。
小男孩默默牵起小女孩的手,乖乖地跟着但晨指的方向走进了明亮的客厅。
“说吧。”
但晨屈指,在光洁的茶几边缘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怎么回事儿啊。”
对面,王和陷在书房的布艺沙发里,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他才长长地、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你让我盯的那个点,我盯死了。”
王和的声音低沉下去。
“最近把我手下所有人的底裤都翻了一遍,过往记录筛了又筛,没发现破绽。所以,我重新布了眼线。”
“嗯。”但晨应了一声。
“经过再次排查,我的手下确实没有问题。但是组内资源确实被偷了,信息也确实是从内部漏出去的。手法……不像专业卧底。”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
“所以我把所有监控权限收了回来,单独做了深度定点排查。”
王和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
“那个卧底,是我哥。”
但晨没说话,只是眉梢微微挑起,像在无声地询问。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老头的私生子。之前我跟他关系称不上特别好,但也没仇。主要我们之间没有利益矛盾。他继承王家,我自己不靠家庭不靠人独自闯荡。”
王和停顿了一下,“我和他……是这几年才重新联系上。”
“哦?”但晨鼻腔里哼出一丝冷气,“多年不联系的‘兄弟’突然投奔,你就这么放心?”
但晨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核心的东西他摸不着边!”
王和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背叛的愤怒。
“可我他妈低估了他的野心!不知道王家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逼得他要来吞我的地盘!说真的,老子自己打拼出来的一切,他凭什么要夺走?!”
他胸膛起伏,眼中戾气翻涌。
但晨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眼神冷淡:“抱怨这些没所谓的事情,没有用了,我也没兴趣听。”
王和撇撇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他在组织语言,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
“审讯没有用,撬不开他的嘴,找不到背后指使他的真凶。”
王和的声音冰冷,“他被上面的人抛弃了,没有用了。作为叛徒,他被当众处决,作为我这段时间对手下们的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客厅方向,声音更低,“可是他已经有了两个孩子。”
但晨眉头微皱,连他这个对法律条文半生不熟的人都知道:“第一顺位监护人应该是孩子的母亲,或者你家老爷子。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失联多年’的叔叔头上。”
“找不到。”
王和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都翻遍了,也没找到孩子生母的半点痕迹。”
“那你凭什么认定这俩孩子跟你哥、甚至跟你,有血缘关系?”
“我检验过了,好吗?我再三检验了,也确实了。”
王和不耐烦地敲了敲沙发扶手,“这两个孩子的来历不明,贸然放在柳顺那边代管太过危险。”
“那你家老爷子呢。”
“老头死了。”
“哦,是吗,节哀。”
但晨的语气毫无波澜。
两人对视,陷入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恭喜?”
但晨打破沉默,语气微妙。
“谢谢。”
王和居然点了点头,扯了扯嘴角,竟带着一丝扭曲的自得。
但晨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所以,你家现在就剩你和这俩了?”
“客观上,是。”
王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如释重负的表情,“清理门户,替天行道,为社会除害,我的正义感驱使。不用谢。”
但晨不为所动,甚至把王和以前调侃他的话,原封不动扔了回去。
“你还真是天生的‘保育员’体质。”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总的来说。”
王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但晨,“我需要你帮忙解决这两个孩子的身份问题,落户、一切合法文件,你全代办了吧。”
“可以,”但晨答应得异常爽快,随即话锋一转,“就一个条件。”
“王家分利给你?”王和挑眉,“可以是可以,但我不会给你太多。”
“不是这个,我是说,”但晨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杳轻狂,你也要照顾好他。”
王和明显愣了一下,看向但晨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惊奇,上下打量着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那小子了?”
在但晨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王和猛地恍然大悟,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
“啧,懂了。自己当了爹,就是不一样啊。”
他啧啧有声,眼神揶揄。
但晨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平静地回视着王和,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沉默,在此刻就是最有力的回答。
“明天我出趟远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但晨靠着沙发背,单手支着侧脸,眉眼含笑,眼底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我家的小崽子也托付给你了。”
他微微眯起眼,像只盘算着什么的猫。
“这两个孩子的事情,今天就能办妥。把他们的基本资料给我。你的信息我有存档,你和你家老爷子的那些事儿我也清楚,就不用给我了。”
但晨垂下眼,目光落在王和脸上。
“你先和我说,这两个孩子叫什么。”
“男孩叫王名臣,是哥哥,快六岁,本来今年该上一年级了。小的女孩叫王怜卿,是妹妹,刚过完五岁生日。”
王和谈到两个孩子时语气很是熟稔。
“我长大以后就跟我哥断联了,对他们的生活底细不太清楚,基本资料一会儿我发给你。还是那个老账号,‘超级亮仔’对吧。”
“‘超级亮仔’……嗯。”
但晨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丝狡黠。
“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你加密信息库的命名。说不定我留的后门程序还在,不用你传,我自己‘拿’更快。”
“别这样。”
王和的声音陡然绷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警告,
他用深呼吸压住翻腾的情绪,鼻翼翕动,眼神锐利地警告。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随即缓和了神色,目光下移,落在但晨手腕上缠绕的绷带,一点暗红血迹正缓慢洇出,眼神带着询问。
“跟你的伤有关?”他福至心灵。
“伤?”
但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嗯,可以这么说吧。”
王和狠狠皱了下眉头。
“你也太不小心了。”
他的语气带着真切的责备,“你要多注意保护自己啊。”
可是,但晨向来不喜欢这种虚于表面或偶尔施舍的善意。
所以,但晨不领情,反而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操心了。”
王和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
他没再说话,自讨没趣地耸耸肩,起身绕过沙发,径直朝门口走去。
“没别的事情了吗?”
但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挽留的意味半真半假。
“你就这么要走了吗。”但晨说。
王和嘁了一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也真是心大。再待下去,我怕你家客厅被那两个小祖宗拆了!”
“那你走吧,”但晨送客也爽快,“我正好收拾一下客厅。”
“放心,我家那小崽子乖得很,好养活得很,估计前脚送走你们,后脚他就该回来了。”
临出门,但晨倚在玄关,看着王和一手牵一个小孩子。
紧接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冲着王和的背影扬声说了一句。
“喂,当爹了,记得一碗水端平!”
王和头也不回,只甩过来一句:“记着你今天的任务就行!别瞎操心!”
但晨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懒洋洋地倚着门框,目送王和牵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摸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划过,直接点开加密便签。
便签主页置顶的任务栏,日期依旧停留在八天前。
唯一的信息框里,孤零零躺着一行字:“偶有意外,延长归期。”
人没事。
各项远程监控的生理指标平稳跳动,显示戴玉那家伙不仅活着,可能活得比自己还精神。
如果不是确认戴玉遇到了连他都无法轻易脱身的麻烦,但晨绝不会主动联系。
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工作,任何分心都可能致命。
他们谁都付不起那个代价。
但晨很少惦记什么。家里的小崽子算一个。戴玉也算一个。再没别人了。
真奇怪。
他关上门,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手指张开又握紧,仿佛在感受某种虚无的牵引。
他用目光描摹着掌心的纹路。
奇怪的感觉。
分出一缕心思系在别人身上,就像主动把自由的缰绳递了出去。
明明是作茧自缚,却在这束缚里,第一次触摸到了某种真实的温度。
“叮咚!”
一声特殊的信息提示音,锐利地划破寂静。
但晨眼神一凝,划开手机最后一页,点开那个没有图标、没有名字的纯黑应用。
加密辅助数据库的界面弹出,在数据库的列表里,一个名为“王名臣&王怜卿”的新文件夹赫然在列。
点开,列表里第一个文件是个只读文本,那份文本文件小得异常。
但晨指尖轻触打开。
纯白的背景上,只有一行冰冷的黑字,字里行间透着冰冷和催促:
“今天搞定。晚上要结果。”
隔着屏幕,但晨仿佛都能看到王和那张强压着不耐、假笑冷硬的脸。
“呵,求人办事,就这态度?”
他对着空气轻嗤一声,摇了摇头。
但晨转身,随手从吧台抄起一只高脚杯,接了杯冰水,晃动着杯中剔透的冰块,慢悠悠地晃进了书房。
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
王和打着长长的哈欠拉开家门,沉重的眼皮还没完全抬起,一个鼓鼓囊囊的厚重档案袋就“啪”地一声拍在他胸口,差点把他那半口哈欠噎回去。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他瞬间清醒。
他下意识用身体挡住门缝,隔绝了屋里两个小孩好奇探看的目光。
“所有纸质身份证明,全在这里了。”
但晨的声音基本没有起伏,语速越发加快,几乎不容打断。
“我已经把电子档案黑进居民系统进行归档。别问我怎么进的。季度细查刚过,月度核查上周结束,最近是空档期,你干这种事儿就天衣无缝。月底带他们去办学籍变动,事情就结束了。”
“哇哦,酷,你这效率真快啊。”
王和抱着档案袋,肩膀都没动一下,冲他往屋里偏了偏头,“进来歇会儿?”
“免了。我还要收拾东西,正赶时间呢。”
但晨抬手,另一只鼓鼓囊囊的巨大旅行袋出现。
“给杳轻狂的换洗衣物、日用品。里面也有小女孩能穿的,都是中性款,随便用。”
王和伸手接过来,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需要先消毒吗?”
“请便。”
但晨回以同样假惺惺的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丝危险的凉薄,“后果自负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在空中无声交锋,彼此那点心思都心照不宣。
“那你赶紧去给小孩子们讲睡前故事吧。”
但晨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带着浓浓的倦意,眼角挤出点生理性泪水。
“别讲你的‘光辉事迹’也别念原版格林,试试《小王子》,也拯救一下你贫瘠的浪漫细胞吧。新手奶爸。”
话音未落,但晨已经利落地转身。
“砰!”一声闷响。
门在他身后干脆地关上,震落几许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