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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收养杳轻狂,蛰伏的蛇,基因检验报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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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熔金,泼洒在寂静的街角。
“嗨,小朋友。”
杳轻狂闻声,猛地转身。
他抬头。逆着光,一个身影鸭子似的蹲踞在他脚后跟处,仿佛凭空出现。
刺目的光线勾勒出那人流畅的剪影,模糊了细节,只留下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发光的清浅轮廓。
那身影动了动,抬起头。
一张美丽得近乎妖异的少年脸庞闯入视野,夕阳的金辉在他浅金色的瞳孔里跳跃燃烧。
他眨了眨眼,长而翘的眼睫扇动,带起的微风似乎能搅动命运。
“杳轻狂小朋友。”
美丽少年俯身向前,膝盖抵着胸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蛊惑,“我叫但晨,是你的新爸爸。”
杳轻狂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小小的身体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向后弹了半步。
他偏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但晨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别紧张,具体原因嘛……就是这样那样,有点复杂,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但晨撑着膝盖,利落地站起身。他迎着杳轻狂的目光,伸出一只手。
“现在,你想回家吗?我带你回我们的新家。”
杳轻狂呆住了,所有的防备在那双漂亮得过分的金瞳注视下瓦解。
他深深望进去,仿佛要沉溺在那片金色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困惑的身影里。
但晨财大气粗,出手阔绰,直接砸钱买下相邻两层的空置公寓,摇身一变,成了他自己的神秘新邻居。
他最初的“天才构想”是把两层楼之间的墙壁统统砸穿,打造一个通天彻地的巨型空间。
这疯狂的念头刚出口,就被闻讯赶来的工程师和设计师联手死死按住,开什么玩笑,爆破承重墙?那绝对是大家一起螺旋升天。
凭心而论,能冒出这种点子的人,脑子多少有点异于常人。
眼看但晨摩拳擦掌,即将酝酿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艺术创想”前,整个装修队吓得魂飞魄散,连推带搡,几乎是用“请”的方式把他“送”出了大门,只留给他一鼻子呛人的水泥灰。
于是,但晨只能暂时偃旗息鼓,抱着小崽子窝进蓬松如云的沙发里,翻看惊奇小说。
隔壁的敲打声、搅拌声、砖石碰撞声震耳欲聋,还夹杂着工头对着电话那头的咆哮。
“有这样的人吗?!啊?!”
那声音愤怒又绝望,简直像在哭诉。
“这客户脑子进水了吗?!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承重墙?!拆了它楼塌了算谁的?!算我的!就算想骗保险金也不能这么玩儿命吧?!难道明天新闻头条想写‘市中心公寓因瓦斯爆炸坍塌一层’?!这年头有点常识就这么难吗?!
被指控“毫无常识”的某人窝在沙发里,他充耳不闻,面无表情。
怀里的小崽子也异常安静。
世界仿佛在工头的怒吼后空白了一瞬,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震天的噪音中,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直到刺耳的噪音越发变响,小崽子才动了动,坐在但晨腿上,仰起小脸,好奇地歪头看他。
“我们会有邻居吗?”小崽子问,声音不大,却清晰。
“啊,差不多吧。”
但晨目光飘向噪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含糊,“估计是吧。”
小崽子抿了抿嘴,小小声地嘟囔:“听起来听起来,不像是个聪明的邻居呢。”
但晨猝不及防被空气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最终选择了高深莫测的沉默。
腹诽归腹诽。但晨给钱爽快,中介找的工程队也手脚麻利。
短短一周,工程告竣。
一周后,新家落成。
接到完工通知时,但晨正歪在沙发里,对着无线耳机懒洋洋地“嗯嗯”了两声。
挂断通讯,他手臂一伸,精准地揪住杳轻狂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好奇的小猫崽,不由分说就把人拎进了崭新的复式公寓。
“啪嗒。”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
但晨顺势蹲在玄关处,视线与杳轻狂齐平。
“去吧,挑一间你喜欢的房间当卧室。缺什么,直接告诉我。”
杳轻狂睁着大眼睛看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但晨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样吧,我给你变个魔术。”
他唰地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别眨眼,看清楚了吗?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你不信可以来检查。”
杳轻狂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揪住但晨的指尖,翻来覆去看了看,确定真的空无一物后,才慢慢松开。
“那么。”
但晨的声音压低,带着魔术师特有的神秘感。
他右手闪电般探向杳轻狂的耳后,虚虚一握,“见证奇迹的时刻——”
“到了!”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杳轻狂耳畔炸开。
在杳轻狂瞪大的双眼中,但晨变戏法似的,从他脖子后面凭空抽出了一部轻薄时尚的智能手机。
“给,这是你的新手机,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但晨递了过去,把手机塞进他手里。
“旧的数据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直接删了吧。新卡已经装好,账户也绑定了我的。”
他做了个按键的手势,“你要是想找我,直接在拨号键盘长摁‘1’,就可以打给我了。”
杳轻狂小嘴微张,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哦”,小心翼翼地捧着新手机,指尖划过冰凉光滑的屏幕边缘,低声道:“谢谢。”
他顿了顿,犹豫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我家呢?”
两人心知肚明,他们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但晨脸上的轻松褪去,目光沉静地迎上杳轻狂的视线。
“你父亲失踪了。你的母亲正在准备材料打官司。目前,他们都没明确提到你的抚养权。”
他眉目舒展,语气平实,没有半分遮掩,“我,现在是以你远房亲戚的身份,暂时当你的监护人。”
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说谎。
但晨放缓了呼吸,看着杳轻狂垂着小脑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手机防摔壳坚硬的棱角。
“不过呢,你妈妈似乎不太想继续照顾你了,愿意放弃抚养权。你爸爸又找不到人。现在就都僵在这儿。”
但晨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飞了停在孩子心尖上的蝴蝶,“但你六岁了,能自己思考了。法庭会听你的。”
他顿了顿,注视着那双清澈又带着迷茫的眼睛,目光温和而坚定,“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一直跟我生活。”
杳轻狂猛地抬起头,小脑袋用力摇了摇,仿佛要甩掉什么沉重的东西。
他腾出一只手,紧紧攥住但晨的袖口,细弱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既然他们不要我了……我,我可以成为你的家人吗?”
但晨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如同融化的暖阳,清晰地说。
“当然。我很荣幸成为你的爸爸。”
他轻轻拍了拍杳轻狂单薄的肩膀,“这里,现在就是你的家。”
说话间,但晨左手手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袖口上那枚藏青色的宝石金属袖扣表面,荡开一道难以察觉的、奇异的弧光。
“你可真行,居然这么算计小朋友。”
一个略带嘲讽的清冷嗓音突兀地响起。
逐溪耳不知何时斜倚在客厅与阳台相连的玻璃门框上,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微型可录音式窃听器,对着窗外的阳光审视着。
他转头,目光投向正蹲在冰箱冷藏柜前,埋头翻找什么的身影。
“我这叫两手准备,战略储备懂不懂?”
但晨头也不抬,声音闷闷地从冰箱里传出来。
“再说了,我哪里算计他了啊。我不就录了个音吗?监护权转让期间万一出现什么问题,拿着有小孩亲口说‘愿意’的录音来打感情牌,这不是更有胜算嘛。”
“呵,打感情牌。”
逐溪耳冷笑一声,踱步走近,“说得轻巧。你后期把自己的声音抹了,换成王和的音源,这还不叫算计是什么。”
“这叫风险管控。”
但晨终于从冰箱深处挖出一盒三色冰激凌,,手肘利落地一顶,“砰”地关上了冷冻柜门。
“原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有录音作为提交证据,通过的胜算更大。”
“如果那小孩当场翻供,不认账呢?”
逐溪耳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好整以暇地问。
“他不会。”
但晨的语气笃定得近乎冷酷。
他托着冰激凌盒,拿着勺子,撬开了冰激凌盒盖。
紧接着,“刺啦”一声,他用牙干脆地撕开塑料膜,动作带着点发泄的狠劲儿。
“我有合成的视频,有录音,还有签字的字据。嗯……虽然字据是我模仿王和笔迹签的。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足够让杳轻狂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逐溪耳毫无起伏地感叹:“哇,好阴险,好可怕。我都开始可怜那小朋友了。”
但晨耸耸肩,一手托着冰激凌盒,一手执着塑料勺,几步走到沙发前,挤开逐溪耳,一屁股坐下。
“不过说真的,‘远房亲戚’?真亏你想得出来。”
逐溪耳被挤得歪在沙发扶手上,探过身来,探究的目光落在但晨脸上。
“这理由真够草率的。真要有人较真查起来,你打算怎么圆王和跟小朋友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啊。”
“杳轻狂的亲生父亲,是但礼的弟弟。但礼嘛……”
但晨挖着冰激凌,说得轻描淡写,“他有那么多场艳遇,那么多的情人,偶尔冒出几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再正常不过了。
他舔了舔勺子上残留的奶油,语气带着不屑。
“我只不过是基于事实,做了点小小的艺术加工。再说了,谁会闲到吃饱了撑的,谁会去统计里世界那位老大到底有多少个不为人知的私生子啊。”
逐溪耳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王和,真是但礼的私生子?”
“我说的是‘但礼有很多情人和私生子’这个事实。”
但晨斜睨他一眼,塑料勺在冰激凌盒边缘敲了敲。
“谁说王和跟他有关系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他们俩像吗?基因学可骗不了人。”
“啊呀呀,反应这么大。”
逐溪耳挑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波动,故意拖长了调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跟但礼有什么关系呢。”
但晨的动作突然一僵。他没说话,握着塑料勺的手猛地用力,狠狠刮过盒底的奶油雪泥,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客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轻微的嗡鸣。
逐溪耳愣住了。
刚才那句本是随口调侃,此刻却在但晨异常的反应下变得无比清晰。
逐溪耳忽地坐直了,回味了一下刚才的话,猛地瞪大眼。
“不是吧?”
他突然扭头,上下打量着但晨,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再度加重了语气。
“真的假的?!”
但晨抿紧了嘴唇,塑料勺柄几乎要被他捏断。他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着,三种口味的冰激凌在嘴里无声地融化。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逐溪耳的眼睛越睁越大,审视的目光从未如此专注。
但晨在他的注视下,依旧维持着那副无动于衷的姿态,只是握着冰激凌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过了一阵子,逐溪耳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一个巨大的、贯穿了所有线索的“真相”在他脑海中瞬间贯通。
原来如此,难怪这家伙就算逃出生天,却死活不肯回家。
逐溪耳倒能理解一二。里世界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家族,总有一些见不得光的肮脏秘密。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哎呀。”
逐溪耳长长地、复杂地叹了口气,罕见地让情绪浮于表面。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但晨的肩膀,语气混杂着同情、了然和一丝荒谬的欣喜。
“原来你也挺不容易啊。”
不知是被他拍的,还是被他那句“同病相怜”的感慨给噎的,但晨猛地呛咳起来,冰激凌差点喷出来。
紧接着,压抑的沉默被打破。
但晨没说话,只是“啪”地把冰激凌盒往茶几上一墩,塑料勺深深插进奶油里。
他猛地转身,双手闪电般扣住逐溪耳的肩膀,狠狠扼住逐溪耳的喉咙。
“你再给我胡说八道!”
但晨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戳破秘密的恼羞成怒。他激烈地摇晃着逐溪耳的肩膀,动作幅度大得沙发都跟着呻吟。
“我让你乱说!你再说我真翻脸了?!”
“咳!住……住手!咳!”
逐溪耳猝不及防,被摇得像卡带的打印机,声音断断续续,“我……咳!我的……脑浆……咳!要……摇匀了!咳!咳!”
但晨这才松手。
逐溪耳像被抽掉了骨头,立刻瘫倒在沙发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接着又捶着胸口大口喘气。
但晨瞥了他一眼,重新拿起冰激凌盒,抄起塑料勺,对着无辜的雪泥发起新一轮的“谋杀”,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发泄口。
逐溪耳窝进柔软的沙发深处,喘匀了气,眼神瞟向但晨,状似无意地开口。
“对了,你之前从我这儿拿走的那个样本,是打算干什么。”
“送去瑞阳理工生化学院。”
但晨头也不抬,回答得干脆利落,勺子刮得盒子哗哗响。
“毕竟那边的仪器最尖端,分析得出的结果最权威。”
“你已经送过去了?”
逐溪耳捕捉到但晨鼻腔里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放弃了追问,“行吧。你的人脉广得真是可怕。”
“小意思。”
但晨捏着塑料勺的手柄,随意地在空中划拉。
“生化学院那边是开放大学,连个校门都没有,光明正大的进去呗。只不过,进研究楼和实验楼需要通过安检。但这也没什么,直接把人叫过来呗。”
但晨说得轻快,语气带着莫名其妙的熟稔。
“他们很容易蹲到的。反正那帮搞研究的,生活规律得可怕,不是宿舍就是实验楼,一蹲一个准。”
“你对他们作息这么熟?”逐溪耳挑眉,“熟得像是你在那儿念过书一样。”
“或许呢。也许在某个平行宇宙里,我就是他们学校那个跳级的天才少年呢?”
但晨晨满不在乎地哼哼,用勺子刮起一大块冰激凌塞进嘴里。
“不管过程什么样,结果到手就行。想太多,当心头发掉光,少年早衰喔。”
逐溪耳半真半假地评价,“我真怕你哪天玩脱了,把自己玩进局子里去。”
但晨反而咧嘴一笑,带着点痞气,“怕什么?到时候不还有你这位‘好兄弟’捞我出去嘛。”
逐溪耳轻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他另一件事。
“家里那俩小的,现在相处得怎么样?听说小动物领地意识强,对新来的小家伙可能会有应激反应哦。”
他语气平淡,但眼底的戏谑藏不住。
“我没打算让他们接触。”但晨告诉他。
“没打算?”
逐溪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让他们上同一个学校,还住隔壁做邻居。你觉得他们能永远碰不到?”
“我有我的办法。”但晨语气笃定。
“你,算了。”
逐溪耳摆摆手,懒得看他鼓着腮帮子消灭冰激凌的幼稚样子。
“算了,你的家务事我才懒得管。只要别把自己绕进去就行。”
“用不着你操心。”
但晨含着冰激凌,声音黏黏糊糊的,像融化的奶油。
“对了,我有和你说过吗?我不打算再搬家了。”
逐溪耳挑起了一边眉毛。
“搬来搬去,动静太大,反而打草惊蛇。东躲西藏没意思,只会让我更被动。”
但晨“咯吱咯吱”地咬着塑料勺柄,眼神却锐利起来。
“换个思路,变个位置。与其藏头露尾,不如光明正大站到台前,敌在明,我在暗。我要让他自己忍不住跳出来。”
逐溪耳心领神会,点了点头,“钓鱼执法。”
但晨抿着嘴,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冰冷的笑意。
太困了。太累了。太烦了。毁灭吧。他真的很想一把火扬了眼前的情报资料。
但晨瘫在宽大的电竞椅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罢工。
他用力抓了抓头发,脆弱的神经几乎要被那无休止的烦躁点燃。
明明前十几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甚至生存环境比现在更为残酷。
忽然间,他却觉得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沙地上跋涉,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现在就一脚踹爆这颗碍眼的星球,骨灰扬撒全宇宙。
然而,这个“一脚踢爆地球”的疯狂念头,竟让但晨自己都乐了。
但晨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低笑,带着点神经质的意味,越笑越控制不住,最后他几乎笑倒在椅子里。
他猛地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份压箱底的遗嘱清单,抓起笔,在密密麻麻的条目最后,龙飞凤舞地加上一行。
“把我的骨灰送上天,炸成烟花,最好送上宇宙,变成洋洋洒洒的太空垃圾。”
嗯,酷毙了。他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这近乎自毁的黑色幽默,像一针强效肾上腺素,让他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螺旋上升。
但晨捏拳,指关节发出轻微的爆响,狠狠捶了捶发僵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自己从椅子里拔出来。目光重新聚焦,眼神深沉且锐利。
是时候了。那只躲在他眼皮子底下、阴魂不散的“小老鼠”,该揪出来了。
“啧。”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打了个响指。
“啊,差点忘了。”
但晨握拳,指节轻轻敲击自己的掌心,眼神投向窗外某个方向。
“青年公寓那边,很久没回去看看了。”
是该回去看看了。
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青年公寓的修复工作全权交给了装修公司。
但晨自觉要求不高,大致复原他那个复式大平层就行。
这可苦了负责对接的逐溪耳,为了找到嘴风严、技术又靠谱的家装团队,差点就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
其实犯不着那么大费周折。但晨真没觉得他要求多高。实在不行就花钱呗,花钱能使鬼推磨。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那都不是问题。
逐溪耳当时就怼了回来:管钱的是我好吗?!我自己给自己发工资,我就不能抠门一点儿啊?!
但晨,但晨无话可说。
与此同时,但晨站在青年公寓那扇焕然一新的门前。
这是他当了甩手掌柜后,第一次踏足修复完毕的公寓。
监工完工后上报给逐溪耳,逐溪耳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便在他忙碌的日程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此刻心血来潮,他站在那扇熟悉的公寓门前,但晨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逐溪耳给的钥匙冰凉地躺在手心。
原先的智能防盗门外,额外加装了一扇厚重经典的保险门,在走廊一排简洁的安全门中,突兀得像块伤疤。
但晨眼皮懒懒一掀,目光扫过上方某个隐蔽角落,瞬间捕捉到门框上方隐蔽的针孔摄像头位置。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但晨给青年公寓的“伴手礼”是十颗微型监控摄像头。
站在玄关,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淡淡装修材料残余气味的空气涌入肺腑。
手腕上的智能设备发出轻微的震动,一声接一声清脆的“叮铃”提示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提示网络连接成功。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提着那袋冰冷的微型摄像头,大步踏入空旷的客厅。
十颗微型摄像头,被他像布置陷阱的猎人般开始部署。
三颗,悄无声息地攀附在客厅三角的阴影里。
两颗,潜入书房的书架缝隙。
一颗,俯瞰着开放式厨房与餐厅。
一颗,守卫在玄关右拐的走廊转角。
最后三颗,如同幽灵,分别潜入储物间、医疗室、器械室最隐蔽的角落。
拿不出来更多了,再多一颗都无处可藏。
上传定位给亮仔系统的同时,但晨同时激活了广角摄影和全天不间断监控。
但晨一屁股坐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背靠冰冷的墙壁,顺手调出玄关的近期监控录像。
快进的画面里,只有装修队的身影来来往往,在加速的光影中拉长、模糊。
日复一日的垒砌,砖瓦尘埃落定,没有任何可疑的踪迹留下。
但晨歪着头,手托着腮,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帧画面定格。
“最近都没人来过这里。”
但晨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说明那家伙,不仅盯着我的动向,还清楚我大致活动的范围。”
考虑到青年公寓保全系统的严密程度,这个结论,已经把搜索范围压缩到了极致。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离奇,都可能是真相。
而那层朦胧的、一捅就破的玻璃纸,此刻就横亘在他与真相之间。他却罕见地犹豫了,指尖悬在半空。
但晨伸出手掌,用力揉压着发胀的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挣扎。
“这不太可能吧?”
他喃喃着,低语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动摇,“应该不至于?这也太超过了。”
看来,得先去B栋看看了。
B座211号。
但晨的球鞋在门前刹住。他站在冰冷的金属门前,指腹划过门牌号凸起的边缘。
刀把房,房内格局已在他脑海里勾勒出局促的线条。
狭长的过道,逼仄的空间。
他甚至能看见那幅惨淡画面。一张摇摇欲坠的挂壁单人床,紧贴着斑驳的墙壁。
这已是他能想象的最坏情形。
咔哒。安全门锁舌弹开。
他猛地拉开。
唰——!
毫无预兆地,一片燃烧的、刺目的金红色瞬间撞入眼帘。
巨大的弧面落地窗,像一块熔化的琥珀,将整个西沉的太阳囫囵吞下,泼洒进空旷的客厅。
灼热的光线如同实体,狠狠砸在他身上。
他像被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过了一阵子,他才机械地迈步。
球鞋踩在空荡的地板上,走出孤零零的回响。
他的目光随着动作,迅速扫过两室一厅的布局。
最终,他停在那个狭小得令人窒息的单间门口,此刻像冰冷的现实,沉沉地压了下来。
“啧。”
一声轻嗤从他唇缝挤出。
但晨仰头,视线刮过挑高的天花板,带着点不甘的嘟囔,“至少这儿还能悬个吊床吧?”
几乎没犹豫,他的指尖已经划开了通讯录。
“喂?”
逐溪耳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的嗓音立刻响起。
“我还以为能有点惊喜呢。”
通讯接通瞬间,但晨的声音立刻压了下去,带着火星子。
“期待这破刀把房能给我变出个复式公寓来。哪怕你挂个绳梯,搭个简易跃层也行啊。结果呢,你就给我留下了空壳子单间!”
“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响亮的嗤笑。
“跃层?”
听筒里传来逐溪耳响亮清晰的咋舌声,仿佛能看见他冷着脸挑眉的样子。
“就你这小身板,不怕一抬头,‘哐当’一声,你那聪明脑袋天天撞天花板吗?我这叫务实,想的周到,考虑到居住舒适度的合理布局,你懂吗?哦对了,你不是还梦想长个儿吗?顶天立地的空间才适合你。”
一股气直冲但晨脑门。
“我现在十七岁,就能长到一米七四!我的成长空间大得很!用不着你搁这儿同情!”
但晨一口气呛回去,声音陡然拔高。
“啧,不可爱。谎话说多了,小心老天爷听烦了,真不让你长哦,小朋友。”
逐溪耳的调侃轻飘飘的,语气发懒。
“你!你这个接近一米九的巨人给我闭嘴!”
但晨咬牙切齿,立刻反击。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万一你再窜个子,二十四岁前冲刺两米,那你就惨了!顶着这种身高,你那堆伪装身份的业务还开得下去吗?你还打算怎么装?踩高跷扮小丑吗?”
听筒那边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仿佛被噎住,气息都慢了一拍。
沉默短暂而微妙。
逐溪耳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针对弄得有点懵。能想象他此刻皱着眉,一脸“这也能扯到我身高?”的困惑表情。
逐溪耳酝酿了半天,最后只憋出干巴巴的一句。
“我说的是事实。我真情实感,同情你。”
那语调,阴阳怪气里硬生生挤出一些奇怪的深情。
“还有,与其跟我在这打嘴仗,你找到那个藏在你眼皮子底下的间谍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但晨,沉默了。
“啊呀。”
逐溪耳语气仍然平静,只是声音陡然带上玩味的快活,“看来你是有目标了?是谁啊?谁让你这么难开口?”
“这不科学,这不合理。”
但晨猛地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更像在说服自己。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他!”
“还记得你教我的吗?”
逐溪耳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铁一般的质感。
“福尔摩斯的名言,‘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就是真相。’别给事实预设立场啊,小朋友。”
“嘟——嘟——嘟——”
回应他的是干脆利落的忙音。
但晨狠狠摁断了通话,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嫌疑人明确,证据链,只差最后一环。
但晨在玄关蹲下,换鞋的动作带着点狠劲。
软拖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踢踏着拖鞋,在空旷的客厅、厨房、小卧室里快速穿梭,大脑高速运转,筛选着安装微型摄像头的最佳位置。
最终回到空旷的客厅中央。
哒、哒、哒。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他停在冰箱前,一把拉开,冷气扑面。
他摸出一颗红润的苹果,在T恤下摆随意蹭了蹭。
夕阳熔金,斜斜打在下来,将拐角处的懒人沙发染成温暖的橘色。
但晨窝进去,盘起腿,歪头,“咔嚓”狠狠咬下一大口。
脆甜的果肉在齿间炸裂,冰凉的汁水溅在虎口。
另一边,他的手指已从裤兜深处勾出一片轻薄如刃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微眯的双眼。
指尖在键盘上跳跃,登录网络,连接安防系统,他不自觉垂下了眼睑。
屏幕的光在他专注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他再度调取近期外置监控的影像流,外部监控画面流水般划过屏幕。
空荡的楼道,寂静的走廊,死寂的窗外。
没有人影,没有活物,没有任何扰动。
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可心底那丝冰冷的、被背叛的失望,却像毒藤一样死死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不想相信,却不得不信。
无可挽回。再多的挣扎,也只是徒劳的拖延。
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和结局,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微型监视器像一颗黑色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蛰伏进选定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但晨像只疲惫的猫,更深地陷进懒人沙发里。直到他的手中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果梗和几颗零散的籽。
他猛地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溜溜达达地去洗手,水流哗哗。
收拾好资料,将笔记本电脑扫进了背包,甩上肩头。
换鞋,带上门,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难得他把逃跑走成了散步。
砰。
211b的门在身后合拢。
“爸爸。”
脆生生的童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但晨脚步猛地顿住。
对面门后,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出来,看到他,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眯成两道弯月。
他伸出短短的手臂,像一颗发射的小炮弹,勇敢地扑了过来。
但晨就定在那里。他弯下腰,眉眼间的锋利瞬间融化,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的手臂稳稳地向前张开。
“噗!”
一个带着奶香和温暖的小身体,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被他稳稳接住。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给小崽子养出来的二两肉和一点点的勇气。
小崽子满足地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进他的颈窝,蹭了又蹭,“爸爸!你来接我啦!”
“对呀。”
但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手掌轻轻拍着孩子单薄却已养出一点暖意的背脊。
“我是第一个哦,来接你回家了。”
对面,安瑾锋斜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当年那个雷厉风行的刑警队长,此刻眉眼间只剩下岁月沉淀的暖意,活脱脱一个操碎了心的慈祥老父亲。
“之后,辛苦啦。”
但晨抱着孩子,冲安瑾锋扬了扬下巴。
小崽子窝在他颈间,也看着安瑾锋,后者微笑着颔首。
昨夜惊坐起,但晨第一时间就把杳轻狂的事,事无巨细地敲给了安瑾锋。
安大队长凌晨三点的回复,是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猫收到”表情包。
这件事的知情者,仅限于他们和莫宣。
一个眼神,所有未尽之言,都已了然。
“走了。”
但晨垂下眼睑,轻拍着小崽子的背脊,声音低沉,“我们回家。”
领地意识是刻在幼崽骨子里的本能。
两个骤然被塞到一起的孩子,就像两颗不同频的星球,极易碰撞。
小崽子敏感内向,像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杳轻狂则过分早熟,心事重重,习惯自我消化。
两个小崽子都习惯把委屈和不安默默吞下,内耗起来后果难料。
这样的组合,冲突几乎是必然的隐患。
但晨早已放弃了“一拍即合、相见恨晚”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晨窝在懒人沙发深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与其空想,不如解决现实。
他托着腮,眉头微锁,目光放空,思绪活络起来,开始运转。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沙沙,细微的摩擦声。
他抬眼。
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捏着什么东西,怯生生地从墙角阴影里挪出来,一点一点向他靠近,像只试探的小兽。
“嗯?”
但晨瞬间回神,眼底的锐利被温和覆盖,眨了眨眼,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怎么啦?”
但晨眨了眨眼去问,他对小崽子总能维持表面的耐心。
“我,我做了一个东西。”
小崽子抿了抿嘴唇,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抱着一个东西小跑着冲到他面前,献宝似地高高举起。
一支用彩纸精心折成的康乃馨。
小崽子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羞涩的颤抖,“想给你,送给爸爸。”
但晨笑眯眯地伸手接过。
然而,当指尖触碰到那略显粗糙的纸面,目光落在花朵上时,喉咙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堵了一下,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沉默在夕阳里弥漫开来。
“一般来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是应该送玫瑰吗?”
“爸爸想要玫瑰吗?”
小崽子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满是困惑。
“可是老师说,玫瑰是要送给最喜欢最喜欢的人的呀。”
但晨心底那点恶劣因子冒了头。
他故意叹了口气,假装失落,拖长了调子,“哦?难道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吗?”
“爸爸是我最爱的人呀!”
小崽子毫不犹豫地回答,神情坚定,眼神纯净得像一汪清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所以我要把花送给爸爸!”
好吧。玫瑰是炽热的爱,康乃馨是温暖的亲情。好吧,面对这样一颗赤诚滚烫的稚子之心,任何推拒都显得苍白。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份纯粹的爱意呢?
“谢谢你呀。”
但晨的笑容真切了许多,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小崽子柔软的发顶,“很漂亮,我很喜欢,会好好收着的。真的谢谢你。”
小崽子的脸颊微微泛红,羞涩地抿嘴笑了。
然而,没等小崽子再说出什么贴心话,但晨神色骤然一凛。
他抬手,拍了拍小崽子的头,用眼神示意他离开客厅。
小崽子立刻会意,抱着自己的小玩具跑开了。
紧接着,但晨猛地弹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屈指,在耳垂上那枚看似普通的耳钉上急促地敲击了两下,那是他的智能通讯器。
同时,他已大步流星走向书房。
书房门“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说。”
但晨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同时,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翻腕扫了一眼腕表屏幕,“我这边没异常。”
“是关于那个孩子,杳轻狂。”
通讯器里传来莫宣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杂音被隔绝。
“你打算怎么处理?安瑾锋那边压力不小。”
“不是早就定了吗?把他送去白桥学院,你和安瑾锋盯着点。有事我会派人过去。”
“现在呢?他人在哪儿?”
“我家隔壁。”
但晨下意识地“啊”了一声,顿了顿,偏头瞥了眼墙壁的方向,“哦,现在也算是我家。”
听筒里传来莫宣牙酸似的倒吸冷气声。
“冒昧问一句。”
莫宣的声音带着谨慎,认真的告诉他。
“杳轻狂现在是寄养状态,可他亲生父母还在世。尤其他那妈妈,那女人是盯上肉就不会松口的狼,为了利益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打算怎么把杳轻狂弄出来,还得把损失压到最低?”
但晨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担心我?”
他语调轻快地上扬,带着点戏谑。
“我有的选择吗?!”
莫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的恼羞成怒。
但晨乐出了声,笑声真切,但很快,那笑意如同退潮般从他脸上敛去。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其实很简单。”
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落座的同时,指尖已经划开了平板电脑的屏幕,幽光照亮他的侧脸。
“争夺监护权,前提是双方要有亲属关系。我能提供两份证据,基因鉴定报告,家属证明文件。虽然法律效力比不上亲生父母,但足够证明我的抚养资格。”
“你要伪造医学证明?”
莫宣的声音透着惊疑。
“伪造?用词准确点儿。”
但晨嗤笑一声,指尖在平板上迅速滑动,调出文件。
“我哪里需要造假。我走的是正规途径,在政府备案的医疗机构做的检验。我拿到的,是盖着大红章的正式报告。相似度不会高得离谱,但也绝不低。法律层面,足够了。”
“但你不是说过,最后不会把他养在身边?”
“我会交给熟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板无波的冷静,“我现阶段,再添一个孩子,太费神费力。”
“抚养权怎么转交?用你和杳轻狂的鉴定结果转给另一个人?这逻辑在检察院那儿根本说不通!”
莫宣觉得他疯了。
“那个熟人嘛。”
但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
“他跟我有过一段类似情人的关系,后来分了。孩子抚养权,是他‘分’走的。至于针对性证据,我能不全,问题不大。”
“等等!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人?逐溪耳?他不是正‘离家出走’不方便露面吗?把他扯进来,逐溪家那群老狐狸能坐视不管?”
莫宣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他的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是别人啦,你不熟,也没必要知道。”
但晨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显示的“提交流程确认”通知。
“不过你可以放心,近期他确实和我住在一起。身心上的‘亲密关系’,证据链完整,足以佐证我提供的所有材料的真实性。”
通讯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莫宣仿佛被一连串的信息轰得失去了语言能力。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他那边传来指关节无意识敲击手机边缘的哒哒声,还有鞋尖点地的细微声响。
“你不是很在意隐私吗?不怕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你老底?”
“以前或许要掂量一下。现在么。”
但晨扯了扯嘴角,目光掠过流程确认成功的提示。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抓紧时间在莫家布局,我也能更快达到目的。合作共赢,不好么?至于利益不重叠的部分,你就别问了。”
莫宣在那边撇了撇嘴,不死心地追问。
“那个‘熟人’到底是谁?”
“这样不好吧。”
但晨收回手,平板电脑屏幕暗了下去。
确认所有材料无误,但晨放下平板,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他整个人向后,深深地沉进宽大的电竞椅里。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烬陨落在他虹膜深处,在他的瞳孔里投下一片沉沉的暮色。
然而他的语气,依旧维持着一种奇异的轻快。
“手别伸太远。经验之谈,在自己利益盘没稳当前,别碰不了解、不属于你范畴的事。”
“喂!你比我还小一岁呢!还轮得到你来教育我?”
莫宣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不服气,“莫缯都没这么对我说教过!”
“哇哦,那我岂不是很荣幸,居然成了你的第一个?”
但晨轻轻地笑了,笑声短促,带着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他抬起小臂,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夕阳的残光似乎浸泡着他瞳孔深处的苦涩。
“不是教训。”
他平和地纠正,声音轻得像叹息,“提醒而已。要小心,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太平。想抓住机会发展,前提是先保住自己。”
莫宣的声音立刻绷紧:“你从哪来的消息?要出什么事?!”
“商业机密。”
但晨屈指,在耳钉上轻叩两下,通讯进入倒计时。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算还你点人情。挂了。没事少摸鱼,好好学习,小朋友。”
“喂?!你——” 通讯戛然中断。
嗡——
书房陷入一片沉寂。只有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
但晨垂下手,独自坐在这个唯一能短暂卸下伪装的空间里,任由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尖锐的难过无声地蔓延。
十几年来刻进骨子里的习惯,让他在极度的失望中,呼吸依然保持着近乎刻板的平稳。
即使是在这最安全的地方,他最大限度的放纵,也只是绷着脸上那层微笑的面具,沉默地消化一切。
为了那个目标,他可以说在所不惜。
但亲手将自己血淋淋的、不堪回首的过往剥开,抽丝剥茧,再把这些带着脓血的碎片,包装成可以利用的砝码。
这感觉,太超过了。
即使他承认,正是那些过往锻造了现在的他,赋予了他力量。
然而亲手撕下肮脏过去的一角,去粉饰,去押注……这无异于将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重温所有的苦痛。
尤其,他还必须笑着,亲手将这份痛苦包装成幸福的童话。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
但晨无声地咂了下舌。
移开手臂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沉入深不见底的暗夜。
开了这个头,就再无退路。
一旦起了这个头,底线就会在“原则”和“目的”的拉扯下,一退再退。
麻烦大了。
就算未来有机会将那些人绳之以法,因为他今天亲手替他们粉饰的谎言,那些本该确凿的证据,其说服力也必然大打折扣。
不妙。非常不妙。
然而,眼下确实没有更快、更有效的办法了。
常仁最后附在他耳边的那句低语,如同冰冷的蛇信,再次舔舐过他的神经。
但晨不自在地皱了皱鼻子。
又被拿捏了。真没出息。
他长长地、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郁结都吐出去。
能留给他伤春悲秋的时间,少得可怜。
待办事项清单的长度,足以从幸福花园一直铺到他这211b的门口,而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但晨撑着宽大的扶手,艰难地把自己从绵软舒适的椅子里拔起来。
太阳穴的抽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搅动。
没时间了,必须动起来。
他挣扎着摆脱那令人沉沦的疲惫感,用掌根狠狠摁压着突突跳动的眉心。闭着眼,另一只手摸索着,一把将旁边的平板电脑捞进怀里。
莫宣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些年如履薄冰,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但这次,是他自己主动站上了悬崖。
当他决定亲自出面,走完基因鉴定、提交材料、法律流程这一切程序时,他就已经放弃了隐匿。
但晨把他自己当成了诱饵,放进了追踪者的视野。
甚至可以说,他就是在等。等这个机会。
被动监控,效率太低。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等待上。
面对骤然增多的变数和危机,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引蛇出洞。
何况,比起费时费力去抓一个暗处的奸细,直接揪出幕后的那只黑手,才是一劳永逸。
嗒、嗒嗒嗒。
但晨屈起指节,在冰凉的金属椅扶手上敲击着,毫无规律的节奏,像躁动的心跳。
眼底深处,风暴正在无声地汇聚、成型。
“一击必杀。”
他忽然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声音轻得像耳语。
“就等着吧。”
他需要做的,只是蛰伏。成为隐入阴影的毒蛇,等待那致命一击的瞬间。
“啊这,你……”
王和捏着那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资料,目光在纸张和但晨冷静的脸上来回扫视,表情复杂,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所以,你是认真的?”
但晨不满地撇了下嘴,挑起眉梢,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但是吧。行,我个人是没意见。”
王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点荒谬感的笑。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某种真相。”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探究,“但是,你不是有对象吗?你家那位能接受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
“我们,”但晨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是过去式了。”
王和猛地被噎住,捏着纸张的手指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干巴巴的一句。
“那你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感慨。
但晨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逻辑混乱的怪人。
随即,他似乎懒得解释,他侧身往门框上一靠,下巴朝门外方向一扬,用眼神无声地催促。
“赶紧的,去办手续。”
但晨拉开门,声音在王和身后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三天后,杳轻狂会住到你那里。学校是白桥学院,我会把安瑾锋的联系方式推给你,有事就直接找他。”
王和踏上楼梯,脚步还有些虚浮。
但晨的声音又淡淡地飘下来,音量不高,语气漫不经心,却清晰地传入王和耳中。
“我抽空会去看你们。”
这句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生硬的关怀,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王和午睡后的迷糊。
王和惊得脚下一个趔趄,步子一滑,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对了。”
但晨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之前跟你提过的,关于那个‘内鬼’的事,有线索了吗?”
“呵,被你说中了。”
王和狼狈地抓住扶手,稳住身形,吁了口气,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
“让柳顺盯着呢。动静不小,得等等。要不是你这边的动作,还真不知道他们能藏那么深。”
但晨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带着点自嘲,“现在知道我的‘重要性’了?”
“是,是。”
王和耸耸肩,声音悠悠传来,“没想到你一出场,直接把他们的阵脚打乱了。”
但晨哼了一声,脚步踏在台阶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劝你盯紧点。能驱使这么多人为其卖命。背后的家伙,绝不简单。”
王和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一声带着复杂意味的慨叹穿透楼梯间的寂静。
“是啊。”
脚步声渐行渐远,王和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随着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活着,真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