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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鸿门宴,交易,利益纠纷,苦咖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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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寒光一闪,但晨指尖一弹,灵巧地从领带结中抽出一枚细小的定型夹。
只见他手腕轻抖,它便嵌在耳廓,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浓密的发丝阴影里。
他清了清喉咙,刚要开口,就听见耳麦里猛地炸开一声怒吼。
“你有病吧!”
王和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嘶哑,几乎要撕裂听筒。声浪狠狠撞击鼓膜。
但晨右耳嗡鸣,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偏头。他揉着发麻的耳廓,脑中被震得一片空白。
过了一阵子,他才从嗡嗡作响的耳鸣里捞回自己的声音。
“哎,你这嗓子。”
他压着嗓子,低低的咕哝了一句,“你不去唱美声歌剧也太亏了吧。”
“你他妈有病吧!”
王和的声音依旧在通讯器里嘶吼,气急败坏。
“我他妈在这儿担心得要死,就怕你跟常仁撞上!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了?!”
“好好说话,这叫一线情报刺探。”
但晨纠正,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模糊人影。“你小点儿声,我离他们不是很远。”
通讯另一头传来王和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呼气。
背景里,隐约的流水声和空旷的回响暴露了他的位置,他大概是躲在厕所隔间。
“我现在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王和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随便你。”
但晨告诉他,“不过你得快些,我还有事儿要跟你说。”
“好的,现在是快问快答的时间!开始我们的第一个问题。”
王和语气中的温度一转直下,“你他妈什么时候往我身上塞的监听器?”
“确定要先问这个吗?好吧。”
但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在你搭上我肩膀的那会儿,我就顺手别你衣领上了。你放心,这个东西只能通话,不能传递数据。不然它躲不过场内的信号屏蔽仪。”
“怎么你就能把这个带进来呢?这玩意儿也是电子设备吧。”
“因为在全身检查前,我就被带走了啊。你忘记了吗?我被安检员带去安保室核对信息了。我之后就直接进场,他们就没再查我这些小饰品。”
但晨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王和那边传来一声极度恼火的“啧”。
“你现在在哪里。”他的声音紧绷。
“你要过来吗?”
不用他回答,但晨思考了一下,立刻阻止了他。
“你估计过不来,这里的警备工作很严格。你过来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不好解释。”
王和根本没听进去但晨的话。
“我需要的是答案,你现在在哪儿。”
但晨无奈的揉了揉眉心。
“……中心大厦十二层,1214会议室。”
王和总算满意了,似乎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是更紧迫的命令。
“你移动一次,就跟我实时汇报位置。”
“你正常点儿行吗。”
但晨一时失语,差点气笑了,气息都有些不稳。
“我只能说我有空就联系你,别再得寸进尺,我做不到。”
“你的契约精神很有问题。”
“我看是你脑子进水了。”
但晨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你还有问题没?没正事我就挂了,什么闲话就见面聊吧。”
“都落到常仁手里了,你还出得来?”
王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这么不信任我?”
但晨轻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挑衅的弧度,“没人能困住我。”
通讯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传来王和一声沉重、仿佛被抽干力气的叹息。
“需要我来接应你吗。”
“不需要。不过我确实是有私事要拜托你。”
但晨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带着郑重。
“在我回去前,家里那小崽子,你帮我看着点。直到一切稳定下来,我会接他回家。”
“你对象呢。”
“家属出差撞上大麻烦,被强行扣下‘加班’了。我前不久收到的消息,他说回程票也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但晨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和那边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噫”,没说答应,更没提拒绝。
“我要交代的就是这些。”
但晨偏过头,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常仁投来的、如同实质般的视线,心脏骤然一缩。
“你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没别的事儿我关通讯了。”
王和沉默了一瞬。最后,他再开口时,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能回来吧?”
“当然。”
但晨轻松的笑了,语气笃定,带着绝对的自信,“没有人能困得住我。”
紧接着,他的指尖迅速轻叩耳钉光滑的黑曜石表面。
短暂的静默后,微弱的电流声经过,另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我全听见了。”逐溪耳告诉他。
“刚才是单向通讯,你当然能听到。我只闭了你的麦克风,又没有关我这边的话筒。”
但晨低声告诉他,目光仍警惕地盯着常仁的方向。
“虽然这么问有些多管闲事,但是你去那儿是要干什么?”
逐溪耳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你不是说正急需技术支持的情报吗?”但晨反问。
“可我没说让你……”
逐溪耳的声音哽住,泄了气,似乎放弃了追问。
“好吧,当我没提。”
“然后,所以呢?”
逐溪耳的声音恢复平板,问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再过一会儿,你过来接应我。”
“明明王和就在晚宴现场吧。”
“你不愿意吗?我可是你老板啊。”
但晨挑了挑眉,打趣着。
“工作室就你和我两个人。比起上下级,我们更是合伙人。你没资格用职权压我。”
逐溪耳不为所动,语气也毫无波澜。
不太妙,常仁已经正眼瞧过来了。
“因为我只信你。”
但晨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
听筒里传来逐溪耳一声认命的咂舌。
“啊啊,真是输给你了。”
逐溪耳妥协了,“我什么时候去接你。”
但晨低头,快速瞄了一眼腕表的表盘。
“大概是一点吧,还是老办法。”
“你最好能准时。现场没我家的人吧。”
“不清楚,我才刚到这里没多久。”
“你还真好意思这么说。”
逐溪耳像是没有法子了,逐溪耳认命般长叹一声,那叹息在电流中失真。
“老办法,老地方,准时到。早一分钟还是晚一分钟,我都不会等你。”
总算得以放心,但晨脸上终于绽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相信我卡点的技术。”
“你要是能把这劲头用在赚钱上,我们的工作室早暴富了。”
即使是低声发牢骚,逐溪耳的语调平平,仍不觉有什么波幅。
“还有别的事情吗?”
随即,逐溪耳话锋一转,“你那边情况不好吧。没事我闭麦了,有状况我好反应。”
“好。”
但晨指尖再次轻叩耳钉,声音低如耳语,如同无声的告别,“待会儿见。”
通讯切断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
但晨抬眼,正撞上常仁穿透人群、直射而来的目光。
在他们沉默的对视中,常仁拨开了环绕的喧嚣人群,走过为他聚拢的荒诞热闹,径直停到但晨面前。
高大的身影投下压迫性的阴影。
但晨被迫微微仰头,对上那双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毫无笑意的眼睛。
常仁背对着其他人,也背对着远处玻璃幕墙折射的流彩光斑,虚假的高兴褪去了余温。
“你明知道你属于这里。”
常仁突然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一把将他从昏暗角落扯出。
“你应该学得更聪明点儿,别再挑战我的耐心。”
“我从来没有要你给过什么。”
但晨低声反驳。他暗暗地挣扎着,手腕传来清晰的痛感。
“但是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烙着我教导的印记。”
常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低头,滚烫的气息裹挟着苦涩的古龙水味,呼在但晨耳侧。
“‘我给你’?我为什么要给你。你凭什么要求我。你只是我的所有物。”
“搞清楚,亲爱的。无论你怎么说,你都是我亲手雕琢的作品。”
常仁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吐出毒蛇般的低语,“是你,离不开我。”
温热的气息舔舐颈侧,但晨瞳孔骤缩,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余光里,视野瞬间模糊,他只感到远处那几道投来的目光充满了虚伪的怜悯,伴随着压抑在喉咙深处、窸窸窣窣的嗤笑声。
“因为你爱我。”
他早该习惯的。
那些藏在怜悯下的轻蔑。
他早该麻木的。
那些前缀着戏谑的称谓。
但晨用力闭眼,短暂放逐意识。他忽的深吸一口气,再睁眼。
视野重新聚焦时,他已被常仁强壮的手臂死死箍在怀里,目光被迫扫过全场。
“留在这里,还是去晚宴会场?现在过去的话,我们应该能赶上终场。毕竟我们是宴会的主角,主角缺席,多扫兴。”
常仁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
那只空闲的手却状似亲昵地滑过他的右耳廓,指尖带着冰冷的触感,轻轻一挑一勾。
那枚藏在发间的耳挂,已无声无息地落入常仁的袖中。
但晨身体骤然僵直。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思维陷入一片冰冷的空白。
“我们的身份特殊,远道而来去露个面,太招摇了,这样不好。”
说这话的是斜对面的男人。
但晨抬眼望过去。昏暗交错的光线下,他依稀见得男人的全貌。
他记得那是钱齐。
钱齐,是为生化健康机构提供资金的主要金主。
“更何况,人还没来齐。”
钱齐的目光挪移,视线缓缓滑过在场每一张脸,“还差一个。”
但礼接口,语气发冷,“他不会来了。那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
“那我们的企划怎么办。”
“会被泄露吗?总部要不要转移?”
“投资上的亏空由谁来填?”
“股份又要重新划分吧。”
一连串尖锐的质问瞬间爆发。会议室的气氛立时紧绷到极限。
“请不要担心。”
但礼提高声音,勉强压下混乱。
“因为这算是我的失职,我会无条件补上亏空,人选也已备好,立刻接手。”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淡笑,“至于由他空出来的那些利润,大家平分便是。”
但礼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向虚空。
“至于那头白眼狼,我会处理干净,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你心里有人选了吧。”
常仁蹭着但晨的发顶,懒洋洋地偏过头,虚起眼睛望向但礼,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
“建议坦白哦。合作间诚信至上嘛。至少让大家知道底细,免得再‘跑’了。我这小胆子可经不起吓。技术,可比那点分红金贵多了。”
紧接着,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几分恶意的笑容。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提。各位别紧张啊。”
从小在权力与阴谋漩涡中心长大的人,哪有什么单纯可言。
但晨强忍着胸口那沉甸甸的窒息感和常仁骤然收紧、如同要勒断他肋骨的手臂。
他身上残留的、干净的薰衣草洗衣粉味瞬间被浓烈苦涩的古龙水彻底吞噬、覆盖。
“我会处置他的。”但礼只是说。
“我对你们的家务事没兴趣。”
钱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冷冷道,“我只关心,谁来收拾他捅出的篓子。”
于是,但礼眼神阴鸷地瞥了钱齐一眼。
“我的预备人选是朱欣。”
朱欣是近期被丽饶全家集团暗暗扶持的小型家族现领头人。
其中牵扯很多利益纠纷。
朱欣他们家受但家荫蔽栽培,也是但礼为了与丽饶蠢蠢欲动的势力互为掣肘。
更何况,朱欣本人与但礼有私情。
在但礼胞弟和他分道扬镳的情况下,朱欣作为但礼弟媳的异父异母的弟弟,其地位更尴尬的突出。也不清楚但礼此举打得什么主意。
就在但晨正根据这个名字在脑子里疯狂检索相关情报的时候——
“朱欣?那是谁。”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响起。
是泰博,负责科技维修的新锐,地盘远离丽饶与瑞阳的纷争,对这里的暗流一无所知。
他懒散地倚着桌沿,“嗤”地一声,防风打火机窜起幽蓝火苗,点燃了他叼着的细长卷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还是你的亲信吧?”
烟雾缭绕中,他眼神充满毫不掩饰的轻蔑,“没听说过他本人,更没见识过他的本事,我不认可。”
但礼偏头看向他,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似乎,并未征求你的意见。”
“但是,他说的在理。”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徐启。
徐启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眼神锐利。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企划相关的人事变动,我们共有知情权和审核权。”
“啊呀,”但礼挑眉,拖长了调子,“你是这么想的吗?”
“不然我们的巨额投入全部打水漂了?”
徐启嗤鼻冷笑,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
“如果我们投入巨资却无权置喙,那我就要考虑及时止损了。一家独大,这走不远的。何况是这么一个理念虚妄的项目。”
但晨正沉浸于观察这微妙的权力角力,头顶传来的摩挲感让他蓦然惊醒。
常仁轻蹭着他柔软的发旋,在徐启话音落下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嘲讽的轻笑。
“有意思。”
但礼猛地拉开沉重的真皮座椅,重重坐下,身体前倾,姿态强硬。
“这个项目是由我亲手操盘、从无到有、一手拉扯大的,是我邀请你们入股共享成果。但是,这个项目是我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决定它的未来了?”
但礼环视四周,扬起下巴,眼神睥睨,“我是不记得。”
“你想踢我们出局?!”
徐启眼神危险地眯起,身体绷得更紧。
“别误会。”
但礼盯着他,突然笑了。
“我只是觉得,我既承诺无条件补上亏空,又让出股份任各位处置。而你却咄咄相逼,很难不让人怀疑你对此项目,别有用心。”
“都冷静点儿!”
钱齐摆了摆手,试图打圆场,却根本没看向但礼。
“老徐,你也体谅一下他。他弟弟刚背叛,心情不好。有事缓缓再说吧。”
听着钱齐的话,徐启眯起眼睛,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怀疑是我撺掇你弟?”
他自己都觉得这指控荒谬得可笑。
然而,但礼只是沉默,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徐启喉咙里滚出一声干涩的怪笑,仿佛无话可说,只是狠狠地嗤鼻。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会议室最外围,那个几乎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的男人。
那是胡途。他的大半身形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老胡,你怎么想的。”徐启问。
阴影里,传来胡途平板无波的声音。
“我站钱那一边。”
“啧!”
“呵。”
包括常仁在内,好几人同时发出不屑的咂舌或蔑笑声。
但晨清晰地听到常仁几乎贴着他耳垂的低语,带着浓浓的讥诮。
“财奴。”
“鸿门宴啊。”
徐启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冷静。
他拉开椅子坐下,一条腿随意地盘起,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像个看戏的观众。
他环视全场,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但礼脸上,讥笑声越来越大。
那笑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想跟我来炫耀你的实力了?”
徐启笑嘻嘻地说,“行啊。摊开牌吧。从董事会到生化研究机构,有多少是你的人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是!”
徐启仍是那副笑模样,语气却咄咄逼人,“没关系,你先说,让我认清我现在的位置。”
但礼微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你不说?好,那我挨个儿来问。”
徐启先瞄了一眼胡途,“老胡,就算你那边的人了吧。”
阴影里,胡途的声音依旧平板,“我站钱的这一边。”
“好的,你闭嘴吧。”
徐启顺着平移的目光,站起身,凑近常仁。
“接着,就是你了。”
徐启几乎要与常仁贴脸。同时,他的目光向下探,即将碰到了但晨的视线。
常仁忽的侧身。他搭在但晨胸前的手臂却猛地收紧,勒得但晨几乎要向后仰倒在他怀里。
“无所谓。”
常仁把但晨藏在怀里。他抬头,坦然迎视徐启的目光,嘴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我只喜欢有趣的事情。”
要是放狠话能不能先松开无辜人士。
但晨胸口猛地一紧,脊椎发出危险的抗议。
但晨有点儿无语,不禁在心里腹诽:为了这点儿情报搭上脊椎,这买卖也太亏了。
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汗,强行稳住呼吸,硬撑着不露异色。
“你和但礼最近私下交易可不少。”
徐启毫不留情地点破,“你所谓的‘乐子’,针对性挺强啊。”
常仁虚起眼睛,笑容更深,眼底却毫无温度。
“然后呢。”
徐启转身,目光转向钱齐,“你呢。”
“这个项目也是我的心血。”
钱齐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任何会威胁它成功的因素,我都不能容忍。”
徐启直接略过笑容越发深沉危险的但礼,目光投向后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泰博。
“小泰总,你呢?表个态?”
泰博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年轻的脸庞,反问的语气带着自嘲。
“我?呵,这里还有我说话的份儿吗?”
徐启低头,胸腔震动,发出一串压抑的、近乎疼痛的嗤笑。
不过一会儿,笑声戛然而止,徐启再次看向但礼。
“你还问我做什么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我还能拦得住么。”
“我们是合作关系,我当然要来通知你了。”
但礼的目光瞥向窗外,夜色正沉,“晚宴差不多散了。可惜,本想好好招待各位。”
常仁忽然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但晨,温热的呼吸携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拂过但晨的耳廓。
“现在几点?”声音低沉,如同耳语。
但晨暗暗撇嘴,瞥了一眼腕表。
“十一点半。”他如实回答。
常仁冰凉的指尖带着戏谑,轻轻戳了戳他脸颊的软肉,声音压得极低。
“距离一点还有段时间啊。”
那低语中的寒意瞬间穿透衣物,顺着但晨的脊椎爬升。
背后那看似温暖的怀抱瞬间化作冰冷刺骨的铁笼。
常仁的手臂猛地发力,将他更深地、几乎要揉碎般勒进怀里。
“嘘,回过神了?”
常仁环抱着他,嬉笑的语气真假难辨,依旧是低语,如同低喃。
“在我身边总这么紧张,这习惯不好,你可得改改。”
“你知道了多少。”
但晨的声音因为压迫而发紧。
“也不多吧,就这些。”
常仁停顿了一下,仿佛才想起来,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
“你给我惹了大麻烦诶。”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但晨的耳垂,声音放得很轻。
“分部还有点小尾巴没清干净。幸好我听到风声,亲自去帮你‘收拾’了。很辛苦的哦。”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晨咬牙,强撑着反驳,“又不是我让你干的。”
“真伤心。”
常仁挑了挑眉,夸张的叹气,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的颈侧。
“我帮你瞒过所有人,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吗?”
“谢谢你。”但晨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就这样?”
常仁不满地哼了一声,手指加重力道按捏着他的后颈,“谢礼呢。”
但晨本能的反驳几乎冲口而出,却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的视线如蜻蜓点水般从钱齐脸上掠过,隐晦地停在但礼阴沉的侧脸上,最终抿紧了唇,下颌绷紧。
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碰撞、权衡。
但晨抬起眼,抬起眼,嘴角竟也勾起一抹浅淡的、带着几分挑衅的弧度,迎上常仁的目光。
“说来听听。”
他轻声问,伴着一丝玩味,尾音微微上扬。
“你想要我做什么?”
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黑色吉普车冷硬的金属外壳上流淌。后座左侧车门虚掩着。
车内,仪表盘幽绿的荧光中,秒针不紧不慢地爬过最后一格,“咔哒”一声轻响,时间归零,车底的影子随之发生细微的偏移。
新的一天,始于那扇车门被猛地摔上发出的“砰!”然巨响,车身都跟着震颤了一下,震碎了凌晨的寂静。
逐溪耳眼皮都没抬。他的眼角扫过后视镜,镜面冰冷地映出钻进后座的身影。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绷紧,带着刚被从睡梦中薅起来的低气压。
但晨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手指粗暴地扯开勒紧的领结,动作带着一股烦躁。
“我回不来谁给你开工资?”
但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手指烦躁地敲打着车窗边缘。
“少废话,赶紧走,趁老头子还没变卦。”
“催什么啊。”
逐溪耳没动。他的指尖敲着方向盘,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还能去哪儿啊,你连目的地都没说。”
“去你家。”
但晨不耐烦地抬脚,鞋尖重重磕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在我找到新房子前,我不能回我的安全屋。”
逐溪耳猛地拧过身子,几乎要扑到后座,对他嚷嚷着,“这真皮座椅很难擦干净的!”
“搞什么啊。”
但晨夸张地做了个鬼脸,手臂一展,几乎占据整个后座空间。
“从车到房子,你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掏的钱。清洁费我来出,这样行吧。”
“这是钱的问题吗?!”
逐溪耳的声音拔高,手指无意识地抠紧方向盘。
“谁家清洁只做一块地方?这印子没清掉之前会一直在!难道你能看得下去?反正我看见印子就浑身难受!”
“明天,我明天就开去清洗!拜托了,祖宗,现在,立刻,赶紧开车回家!”
“说好了啊。”
逐溪耳没好气地拧动钥匙,发动机伴随着低沉的嗡鸣被瞬间唤醒。
引擎轰鸣着咆哮起来,低鸣瞬间从车底窜起,震得座椅发麻。
“说定了!”
逐溪耳撇着嘴,手指戳向后视镜里的但晨,“你可不许反悔,我盯着你呢。”
但晨敷衍地“嗯嗯”两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拖得老长。
“你这起床气真够呛。简直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
“看看现在几点!”
逐溪耳指向仪表盘闪烁的荧光数字,声音带着被压榨的愤怒,“凌晨啊!大半夜被薅起来加班,谁有好脾气?!”
逐溪耳一脚轰下油门,吉普车猛地蹿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啸。
后座却没了动静。
于是,逐溪耳瞥了一眼后视镜。
但晨整个人歪靠在车门上,手肘支着窗框,拳头抵着腮帮,整个人透着股散架般的疲惫。在他拽开的衬衫领口周围,有大片可疑的红色在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
车窗外,城市霓虹的光怪陆离飞速掠过,在他失焦的眼底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又迅速被呼啸的夜风吞噬。
子夜漫长,人却早已被抽干了力气。
“晚宴的情报,有眉目了吗?”
但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打破了沉默。
“没有。”
逐溪耳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时间太紧,防护墙太牢固,没来得及攻破。”
“嗯,不赖你,别想了。”
但晨罕见地放软了语调,带着一种让逐溪耳警惕的安抚。
“这次工作不一样。及时收手就足够了,没必要越陷越深。”
“你这是怎么了。”
逐溪耳不禁皱眉,“有人欺负你了?”
紧接着,他瞥了一眼后视镜,声音骤降,透着一股寒意,“说实话,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走出来的啊?你不是看到了么。”
但晨侧过头,扯了扯嘴角。
“你受到委屈了?谁威胁你了?”
逐溪耳不依不饶,身体微微前倾。尽管他没看后座那边,但是语气很不好。
“你怎么回事儿啊。”
但晨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带着点无奈。
“我想事儿呢,真没事儿。放轻松,你怎么比我还一惊一乍的?”
他抬手,指尖随意地敲了敲太阳穴。
逐溪耳没接话,却突然抬手,“唰啦”一声,手指却迅速按下了后车窗控制键。
“哗啦——!”车窗应声急速下降。
强劲的夜风呼啸着灌入车厢,瞬间将但晨精心打理的头发卷得一片狼藉,糊了他满脸。
“咳!呸呸!”
但晨狼狈地吐着嘴里的头发丝,手忙脚乱地扒拉着乱发,没好气地嚷,“你发什么疯!”
“要是没油了我这里有。”
逐溪耳面无表情,从驾驶台储物格里摸出打火机,“啪”一声单手试火,就又扣上了。
“别忍了,憋不住就抽。”
他手一扬,一个金属打火机划着弧线砸进但晨怀里,“你一上车我就闻到了,雪茄混着那破香水,呛死人了。”
那点强装的淡然彻底崩盘。
但晨低声骂了句,胡乱抹了把脸,手指灵活地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薄荷爆珠叼在唇间。
他侧过头,挡着风,打火机“嚓”地一声脆响,火苗跳跃,映亮了他微微眯起的眼和略显不稳的手。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过一圈,才对着敞开的车窗,长长吐出一道翻涌的烟雾。
“晚宴有问题。”
烟雾被风扯碎,但晨的声音裹在风里传来。
“他说是合作方,但我扫了一眼受邀名单,人来的太杂了。如果真有这种多方合作,不可能没半点风声漏出来。”
他顿了顿,烟头的火星在风中明灭。
“原以为邀请我是我上次潜入暴露了,引我上钩。可常仁告诉我,他已经把我遗留的痕迹处理干净了,除了我们再没有人知道。这就邪门了,我什么时候掺和进这种局了。”
“可能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当棋子用了。”逐溪耳接口。
“我也这么想。”
但晨屈指,他的指节在窗框上轻磕,烟灰簌簌落下。
“看主办方的来头,这‘合作’八成跟那几个研究所脱不了干系。不过看样子他们内部矛盾冲突不小,不像是演给我看的。这反而是个摸清底细的好机会。”
提到但礼的言行,但晨脑中灵光一闪,心里有了主意。
但晨猛地吸了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莫宣说的那件事,我有点想法了。”
他垂下眼睑,盯着指尖明灭的红点。
“最近你抽个空,跟我去见一个小孩儿。我们得抢在莫辞他们前头。”
“但得谨慎点。还得查查但礼兄弟和朱家姐弟的事儿。”
“尽管我觉得用兄弟阋墙之类的家丑当诱饵钓鱼有点儿蠢。毕竟那是但礼嘛,那疯子的脑回路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逐溪耳握着方向盘,顺势问他,“这跟莫宣的情报有什么关联。”
但晨的手轻磕窗沿,弹掉快烧到他手指的烟灰。
“简单说,朱欣那个重组家庭的姐姐,是莫缯心尖上的白月光。”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抬眼,瞧着窗外流动的灯光与车影。
“莫宣不是说了吗,莫缯那白月光的老公失势了,正准备离婚找下家。那个‘下家’很可能就是但礼的倒霉弟弟。但礼和他弟翻脸了,所以那弟弟被踢出局了。”
逐溪耳木着脸,发出一声嫌恶的“呃”。
“所以呢,我个人觉得他们家兄弟阋墙是真的。但保险起见,这事儿还得再核实。”
“你刚刚提到莫缯初恋有个孩子?”
“对,没错。”
但晨思考了一会儿,眯起眼睛,忽然低笑一声。
“更有意思的在后面。按莫宣的说法,这几年莫缯跟他初恋私下还有联系。那女人到底是看丈夫失势想离婚,还是双方手里捏着对方的把柄分量不同,这得另说。”
他甩了甩手,掐灭了烟头。
“很明显,朱欣彻底甩了他那个异父异母的姐姐,虽然他们本来也没啥情分。”
但晨身体前倾,扶着副驾驶座靠背,精准地将烟蒂弹进车载烟灰盒。
“但礼决定扶朱欣一把,这态度,结合现状,再明白不过了。这也是另外三家开始动起来的根本原因。”
这直接牵动了科研项目利益的分配。
莫缯插一脚,恐怕不止是念旧情,更是听到了风声想分一杯羹。
从戴玉让但晨帮忙解析的数据来看,至少海洋馆那边已经得知了消息,正准备下场动手了。
就在但晨凑近的同时,逐溪耳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混合着酒气的苦涩腥味。
逐溪耳立刻蹙眉,皱着鼻子往旁边躲了躲,身体下意识地向驾驶座门边倾斜。
等但晨重新靠回后座,恰好前方交通信号灯由绿转黄,逐溪耳眼神一厉,脚下油门猛踩到底。
“嗡——!”
引擎爆发出凶猛的嘶吼,吉普车如离弦箭般在黄灯熄灭前狂暴地冲过路口。
猛烈的推背感将两人狠狠按在座椅上。
狂风在耳边尖啸,几乎要剐着耳膜。逐溪耳的声音穿透风噪传来。
“那孩子,你打算怎么处置?”
“哪个?哦。”
但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养一个也是养,看两个也是看,还能怎么办。”
反正有王和跟安瑾锋帮忙看着,照顾小崽子的重担,还轮不到他这个未成年的新手奶爸来承担。
“这样很不负责。”逐溪耳锐评。
“总比当利益棋盘上的棋子强。”
“之后呢?你要把那孩子放哪儿?”
风声稍歇,逐溪耳追问。
“在我找到新的住处前,那孩子先放你那儿。”
但晨说得理所当然。
逐溪耳偏头,后视镜里清晰地映出他一个巨大的白眼,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没办法嘛。”
但晨夸张地长叹一声,身体随着车身晃动,“我得先揪出藏在身边的‘眼线’。”
逐溪耳目光再次瞟向后视镜,带着审视。
“不然你以为邀请函怎么寄到我手里的。”
但晨拄着车窗托腮,摸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他小半张脸。
“但这也说明,至少你那儿是安全的,没遭到监视。”
“谢谢啊,虽然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这是在夸你呢。”
但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这说明你还没暴露。虽然更大可能是因为没人把你放眼里,但这也是好事,对吧?”
通知栏挤满了推送,静音模式下手机在他掌心微弱地震动。
智能推荐的一排房屋中介信息被他点开又烦躁地关闭。
他用力按压着眉心,最终将手机屏幕熄灭。
逐溪耳憋着一口气,强压下怼人的冲动,“闭嘴吧,酒鬼。”
但晨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刺激逐溪耳。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调出他链接情报数据库的专用搜索引擎。
他摩挲着手机边缘,犹豫片刻,最终在搜索栏里敲下一个名字。
“杳轻狂。”
但晨点开那孩子的近期活动轨迹,看着屏幕上展开的轨迹图,“这孩子也在白桥学区啊。”
“你说什么呢。”
风声干扰了逐溪耳的听觉。
“莫缯初恋的孩子,在白桥学区的民办寄宿学校上全托。八岁半,三年级,他在这个时候转学很容易。”
“转学?”逐溪耳重复了一遍。
“先接触,再转学。明后两天做好准备工作。第三天,就是下周一,我直接去见他。”
“我是问,你要把他转去哪儿?”
逐溪耳加重了语气。
“还能哪儿?白桥学院啊。”
但晨回答得理所当然。
逐溪耳忽的喉咙一哽,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质疑。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白桥学院的董事名单里,有莫缯。”
“那又怎样。”
但晨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学校里不是有玉生烟他们照应嘛。而且莫宣也在那儿寄宿。眼下他跟咱们利害一致,他会看着那孩子。”
“莫宣?”
逐溪耳这次是真的无语了,“他都快二十了还没毕业啊。”
“学习跟年龄又没有关系,你不许歧视复读生啊。”
这是什么刁蛮家长的开明论调。
逐溪耳被这歪理噎得一时语塞,强行咽下涌到嘴边的理论,转而抓住另一个关键点。
“但莫宣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盯着。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办法。”
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但晨的下半张脸,勾勒出微微上扬的嘴角,“别操心,我都有办法。”
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方向盘侧边,逐溪耳突然发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觉得,你身边的眼线会是谁。”
“没想好呢。”
但晨手指迅速滑动,烦躁地划拉着近期行踪记录。
“我正往王和那边可能有内鬼的方向想。但时间线有点对不上。”
“有没有可能是海洋馆。”
“你是指我对象?”
但晨几乎是立即反驳,“绝不可能是他。”
“你接触的海洋生物不止他一个吧?你对象是没问题,那他同事呢?海洋馆既然想插手研究所的事,那他们把你当切入点之一,顺便安插个眼线监视你,也不奇怪吧。”
沉默在车内弥漫,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直到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但晨的脸庞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
“这件事情交给我。”
他终于开口,却是嘱咐逐溪耳,“回去后立刻准备,这次接的‘大单’,没那么容易吃下去。”
车子在第三个路口猛地左转,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轻响。逐溪耳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晨是真的累了。
他随手把手机丢在一旁,头重重地靠在冰凉的车窗框上。
呼啸的夜风灌进来,在他耳边鼓噪。
他疲惫地眯起眼,视野模糊中,透过后视镜的反射,看着逐溪耳紧绷的侧脸轮廓。
“也许我们认识的契机,就是因为合拍。”
但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虚弱的沙哑。
他抬起手臂,没什么力气地虚拍了一下驾驶座的椅枕。
“省省吧,别拿没用的煽情恶心我。”
逐溪耳一针见血,毫不留情,“我们的合拍仅限于利益一致。别玷污我们纯洁的金钱关系。”
但晨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安静了下去,再无声息。
引擎的轰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出于对合作伙伴最后的人道关怀、以及对未来工资的深切担忧,当吉普车终于抵达目的地,稳稳停靠在路边阴影中时,逐溪耳解开安全带,先探身向后座张望。
但晨歪靠着车门框,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下滑,整个人几乎窝进了座椅深处。
尴尬期的头发散乱地覆盖在苍白的脸上。他的呼吸微弱而轻缓,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惨白的路灯和清冷的月光交织,落在他脸上,将他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
他安静的仿佛要死了。
于是,逐溪耳猛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中央。
“嘀——!!!”
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响声大作,瞬间撕裂了子夜死水般的寂静。
后座上的但晨像被电击般猛地弹起,却被身上的安全带狠狠勒住,“砰”一声猛地掼回椅背,差点一头栽倒横躺在后座上。
“你发什么神经。”
但晨的声音气若游丝,连喝问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周围没邻居。”
逐溪耳面无表情地解释,仿佛刚才制造噪音的不是他,“吵不着友邻。”
“我是说,你这么突然干什么啊。”
但晨挣扎着,手指摸索着安全带的卡扣。
“看你睡得那么沉,我很担心。”
逐溪耳推开车门,夜风灌入,“我怕你真死在我车上。”
报复,绝对是报复我半夜把他强行叫出来干活吧。但晨在心里默默腹诽,并没力气拆穿。
他费劲地扭身去抠安全带的金属扣,“咔哒”一声轻响,束缚解除。
他几乎是抡圆了胳膊,伸了一个幅度巨大、仿佛要把全身骨头都抻开的懒腰,关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自己下车,别指望我抱你上去。”
逐溪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噫,好奇怪,恶不恶心啊。”
但晨嗤笑一声,伸手去推车门。
然而,门刚推开一条缝,身体却先于意识背叛了他。
他的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膝盖眼看就要狠狠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
就在离地寸许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横插过来,箍住了他的肩膀,硬生生将他捞了回来。
逐溪耳扶着他,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骂人的冲动。
“回去再补一针吧。”
极其罕见地,但晨没有抗拒。他只是垂着头,扯出一个无力的苦笑。
站稳后,但晨挥开逐溪耳搀扶的手,摇摇晃晃地,像喝醉了酒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
逐溪耳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
黑色吉普车在他们身后,车灯闪烁两下,发出“咔哒”一声自动落锁的低鸣,安静地融入路灯的光晕里。
再睁眼,一觉醒来就是次日,下午两点半。
浴室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但晨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毛巾胡乱搭在肩上,趿拉着拖鞋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显过大的卫衣,空荡荡的,袖子长得盖住了半截手掌,随着动作晃荡。阔腿牛仔裤的裤脚胡乱卷起一大截,露出脚踝。
他撇着嘴,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一脸不爽地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里,陷在逐溪耳旁边。
沙发垫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就只有这身衣服了?”
但晨拽了拽身上明显不合身的卫衣袖子,“你就不能找件别的吗。”
逐溪耳难得地,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带着明显恶趣味的弧度。
“这不是很适合你吗?”逐溪耳反问。
“你是在嘲讽我吗?”
但晨眉毛一挑,“告诉你,我以后可是要蹿到一米八九的男人!到时候俯视你们所有人!”
“一米八九?”
逐溪耳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声音含糊。
“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来说,你想达标,还不如直接把腿敲断重接。”
逐溪耳没什么表情地张了张嘴,“啊,记得控制生长速度,不然长短腿变跛子,那才叫精彩。”
“我还在生长期!”但晨梗着脖子。
“行。”
逐溪耳瞥了他一眼,挖起新的一勺,“那你这两年,长了多少?”
但晨憋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一点五厘米。”
“所以,你想在生长期再窜十厘米?”
逐溪耳耸了耸肩,面无表情地将冰凉的勺子送进嘴里。
“还是直接垫增高鞋垫比较现实。认命吧,就你这底子,能再长五公分都算医学奇迹。”
但晨一把抓过旁边的靠枕,用力抱在怀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充满鄙夷的嗤鼻。
随即,他的目光被逐溪耳手里那个巨大的奶油冰淇淋桶吸引。
逐溪耳正用一把金属勺子,豪迈地挖起一大勺香草冰淇淋塞进嘴里。
“你就拿这玩意儿当第一顿饭?”
但晨挑眉。
“温馨提示,现在是下午两点。”
逐溪耳瞥了但晨一眼,慢吞吞地换了一把干净的勺子。
他在冰淇淋桶干净的区域挖了不小的一块,手臂一伸,直接递到但晨嘴边。
“吃吗?我在冰箱里就翻出这个。”
但晨探身凑过去,就着逐溪耳的手,“啊呜”一口吞下那勺冰凉顺滑的香草冰淇淋。
他被冰得缩了下脖子,舌尖舔过被冰到的门牙,慢悠悠评价。
“啧,甜得齁人,”他嫌弃地咂咂嘴,“你是三岁小孩吗?”
逐溪耳舀冰淇淋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香草牛奶味不就该这样?!”
“还是咖啡味的更好。”
但晨用手肘撞了撞逐溪耳的肩膀,理所当然地吩咐,“下次冰箱多囤点咖啡味和纯黑巧的,我报销。”
“冰箱里有,你自己拿。”
逐溪耳面无表情地把一大勺冰淇淋塞进自己嘴里,报复性地用力咀嚼。
“你小小年纪就爱吃苦,小心以后老了报复性嗜甜。”
但晨没再理他,一个利落的翻身就下了沙发,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他几步溜达到冰箱前,蹲下身,拉开冷藏室的门,整个人几乎要钻进那一片冷气里,开始在里面翻找那桶他心心念念的苦咖啡冰淇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