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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理奶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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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但晨盯着眼前的小不点。
“我不知道。”小崽子声音细细的。
“你妈妈是谁?”
“我不知道……”
“你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小崽子拖长了调子,声音微弱。
“啪!”
但晨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力道震得旁边的鸡蛋在台边裂开一道缝,蛋液“滋啦”一声滑进滚烫的油锅,瞬间爆开一片油星。
吧台上散乱着资料纸和那瓶可疑的乳白粉末。
但晨倚着桌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拿起小崽子那份干净得诡异的体检报告,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行数据。
昨晚,趁着小崽子睡着,他和戴玉联手查了个底朝天。
车票记录是黑进去改的,监控只拍到车站里一个模糊的小背影。
真正有用的线索,只剩手上这份报告和小崽子颠三倒四、毫无营养的自述。
背景太干净了,绝对是精心处理过。
一时心软捡来的小麻烦,转眼成了烫手山芋。
凭着里世界摸爬滚打的本能,但晨的警报雷达疯狂尖叫:小崽子背后的事儿水太深,这事,他是脱不了身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眼神从报告单上的骨龄数据,飘向窝在客厅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小崽子正抱着吸管杯,小口小口嘬着。
报告表明,那罐乳白粉末经过精密仪器层层筛检,得出的结果是肠内营养液。
肠内营养液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营养配比,唯一的“害处”,大概就是碳水含量高了点,对普通人根本不算事儿。
但是这对小崽子来说很成问题。
瘦小的体格,是长期缺乏正常饮食的铁证。
报告已经写的很明白了。小崽子的各项指标勉强达标,唯独他的肠胃功能退化得几乎成了摆设。
总不能靠营养液活一辈子吧?
但晨暗暗呲牙。
养孩子这么费劲的吗?他对“养孩子”这件事的难度产生了深深的质疑。
他托着腮,目光盯在小崽子身上,喃喃自语。
“我到底为什么要捡他回来?”
大概是假期太长,工作太少,他闲得发慌。
余光递来一盘金黄的滑蛋炒饭,香气扑鼻。但晨长长叹了口气,转向旁边的人影。
“我又为什么收留了你?”
他瞥向旁边倚着吧台的人。
“因为你饿了。”
戴玉声音没什么起伏,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我有地方住。只是为了避免组织监控,暂时带着小朋友借住你家。”
“是我们的家。”但晨幽幽纠正。
在戴玉那双毫无波澜、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注视下,但晨自觉没趣,讪讪闭嘴。
温暖的滑蛋炒饭熨帖着空虚的胃,这久违的暖意让他舒服得甚至有点夸张。
他吃得有点急,甚至微微眯起了眼。
戴玉罕见地挑了挑眉,倚着吧台。
“多久没正经吃饭了?”他突然问。
“忘了。”但晨扒拉着饭粒。
“便利店快餐?”
“不会用微波炉。”但晨理直气壮。
“外卖?”
“不喜欢暴露住址。”
但晨灌了口水,“工作以外,我讨厌出门。”
戴玉点了点头:“果然是,家里蹲。”
“虽然是事实,被你这么说我还是会生气的哦?”
但晨冲他挑衅地挑眉。
“你需要注意饮食健康。”
戴玉以专业的口吻叮嘱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就算能靠运动保持体型,你也不想作为演员体脂率飙升吧。”
“噗——咳咳咳!”
但晨一口水呛回杯底,脸涨得通红。
“喂!你怎么知道?!”
“书房柜架上全是你的电影碟片。”
戴玉抬手指向书房,又推了推眼镜。
“翻下演员表很难吗?”
戴玉顿了顿,语气平静地陈述,目光在但晨身上扫过。
“一个里世界的情报贩子,表面身份是二三线演员。一个资深家里蹲,却需要这么高的曝光度。”
他停顿半秒,下了结论。
“你,很有意思。”
“谢谢?但别拿我当病例研究。”
但晨嘴角抽了抽。
“我只是不理解。”
戴玉看着他,认真的问他。
“就算你技术过硬,长期曝光也增风险。游走里表世界,哪来的自信维持平衡?”
但晨冲他晃了晃食指,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本人技术过硬,专业能力毋庸置疑。做情报商的生意又不用非要窝露脸。这年头,谁还没几层马甲?混文娱圈,信息源更广,更方便我收集信息,一举两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没人能把两个身份联系起来。”
“也是。身份随时能换。”
戴玉垂下眼睑,“‘亮仔’这代号,在里表世界确实不起眼。”
“……我觉得被‘海洋馆’的首席杀手‘带鱼’这么评价,有点微妙。”
但晨挑眉,立刻反击。
两人同时偏头,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同时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弧度。
但晨耸耸肩:“我也不是吃素的,同居人底细总得摸清吧。”
塑料杯底只剩最后一点液体。
小崽子捧着杯子看了很久,终于小步挪到两人中间,仰起头,轻轻拽了拽但晨的衣角。
“爸爸,”小崽子把杯子举高,“干净了。”
但晨已经放弃纠正小崽子对他的称呼了。
但晨放弃挣扎,含糊点头:“嗯,真棒。”
他揉了揉小崽子毛茸茸的脑袋。
“能自己把杯子放进洗碗机吗?”
小崽子立刻垂头,抱着杯子,像执行指令的机器人,一步一步挪向厨房门口。
戴玉双臂环抱,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忽然开口。
“想好怎么安排小朋友了?”
但晨眼神一沉,刚才的轻松荡然无存。
“资料你爷看了。小崽子地背景太复杂,现在想抽身也晚了。”
但晨的语气沉了沉。
“就算送走,也得先解决他背后的麻烦,否则是推他进火坑。只能先这样。”
“不,”戴玉打断他,又停顿了一下,“小朋友没有名字。”
“起名字?”
但晨一怔,随即摇头,眼神暗了下去。
“过家家游戏适可而止。你我都是朝不保夕的人,连累亲友是常事。真想为他好,解决麻烦后就送他去安全的地方。而不是跟着我们过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但晨捏着高脚杯长柄,语气带着少见的严肃。
“起名字就是牵绊,就是责任。我不会对一段注定结束的关系负责。劝你也别太投入,免得最后伤到自己。”
独自生活太久,鲜少这样剖白。
他难得推心置腹说了这么长一串。
但晨捏着高脚杯想润润嗓子,却被戴玉下一句话噎得再次呛咳。
“小朋友不够高,”戴玉突然顿住,“他怎么在厨房洗杯子?”
“……啊?”但晨懵了。
戴玉目光落在厨房:“他身高不够。”
合着我刚才掏心掏肺说了一堆,你一句没听?但晨没好气:“放架子上不就完了!”
戴玉的目光缓缓下移,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静静锁定但晨的双眸。
空气凝固了一秒。
洗碗机,是下拉门。
“靠!”
但晨猛地拍桌起身,踉跄一下。
差点绊倒椅子,他也顾不上扶,箭一般冲向厨房深处。
听到动静的小崽子惊慌回头,怀里抱着吸管杯,“噗”地吐出一个闪着光的肥皂泡,跌坐在地。
但晨冲进厨房。料理台石英台面光可鉴人,映着橱柜门。
小崽子身高不够,够不着台面,倒是把下面柜门掰开了。
地上,一大瓶洗洁精翻倒,粘稠的液体淌了一地。
但晨喉咙像被死死扼住。
过量洗洁精会中毒!
他僵在门口,连智能扫地机擦着脚边溜过都没察觉。
完了?小崽子会死吗?急救电话?海姆立克?倒提着抖出来?那不是更糟?!
混乱的念头炸开,他才猛地想起——家里不就坐着个现成的医生?!
“别担心。”
戴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传来。
“里面的东西,我昨天就换成了无害的婴幼儿专用清洁剂。”
但晨缓慢地转过头,眼神还有点发直,似乎还没从自己假想的惊悚场景里挣脱出来。
“请相信我的专业素养。”
戴玉推了推眼镜,瞥向厨房内部。
“我昨天顺手换了。只是没想到,还要添置儿童家具。”
“家具我来解决。”
但晨瞬间脱口而出,他长长地舒一口气。
戴玉挑眉,打量他,眼神带着审视。
“你上心的程度,我有点意外。之前态度那么坚决,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小朋友死活。”
但晨没回答。
罕见的沉默笼罩了他,过长的额发遮住眉眼,只能看见紧抿的唇。
他大步上前,小崽子慌乱地想爬起来,却被地上的洗洁精滑得手脚乱蹬,眼看又要摔倒。
一双熟悉的手稳稳地捞住了他。
戴玉眨了眨眼。
他看着但晨快步冲过去,稳稳接住了那小小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一言不发。
小崽子怯生生地拽了拽但晨的衣袖。
“爸爸……对不起……”
所有表情从但晨脸上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木然,依旧沉默。
小崽子拽着他的衣服,不敢看他,求助的目光投向戴玉。
但晨抬手,动作有些生涩,却极轻地抚过小崽子的头发。
“别再犯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小崽子窝在他臂弯里,小鼻子抽了抽,用力地点了点头。
漂亮的人冷下脸,对小孩威慑力翻倍。
即使在家头发遮了小半张脸,但晨的美貌也极具冲击力,此刻冷着脸,压迫感更强。
“起来,把洗洁精放回去。”
但晨放下他,语气平静。
“杯子给我。打扫交给机器。”
他仿佛叹息般,“没事,去玩吧。”
手臂松开,小崽子借力站稳。
小崽子先是费力地把皂液瓶抱回柜子。
紧接着,在离开厨房前,小崽子居然对着扫地机器人,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才小跑着擦过戴玉身边溜回客厅。
但晨握着吸管杯,扶着膝盖站起。
杯体还在顺着吸管滴答水珠。
旁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朝左边伸出手。
一块超吸水珊瑚绒毛巾落进掌心,柔软又沉甸甸。
戴玉颔首,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指尖。
“你真的很特别。”戴玉突然说。
“当你在夸我了,谢了。”
但晨擦干手,把毛巾塞回去。
“但你别用观察标本的眼神看我。”
戴玉没接话,默默挂好毛巾。
“我出门了。”
“你有工作?行,我不问。”
但晨看了他一眼。
“带上手机。我昨晚改装了,硬件软件芯片全换,能避开‘海洋馆’的常规监控。”
但晨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
“不用谢。不是重点监控,他们发现不了。你带来的其他东西,改程序还要点时间,我争取假期结束前搞定。”
“早有耳闻,你的技术确实厉害。”
戴玉靠着料理台,掏出手机划了两下。
“不过你下次改我全套密码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下?”
“哦,我忘了。”
但晨偏身凑近,指尖点着屏幕引导操作。
“我习惯把所有密码都进行统一。你的新密码是‘SB211a’,‘SB’大写。”
戴玉没回应。
但晨瞟过去,发现戴玉那张万年平静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现出混杂着愕然的困惑。
“别误会!不是骂你!”
但晨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澄清。
“这是是‘Super Bright 211a’的缩写。‘超级亮仔’是我工作分类标签,‘Super Bright’是其中一个项目名。”
戴玉再次用那种复杂的、仿佛在研究稀有物种的眼神看着他。
“你真是……”戴玉顿了顿,再次强调,“特别有意思。”
他刚才绝对想说“自恋”吧。
但晨心里吐槽。
愣神间,几根微凉的手指掠过他额前的碎发。发。但晨下意识眯眼,却撞上戴玉眼中一闪而过的微怔。
“本想提醒你,头发挡视线伤眼。”
戴玉收回手,“你在家为什么不别起来?”
“又不是工作,随便啦。”
但晨理直气壮,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
戴玉指尖无意识捻了捻,没再说什么,收起手机抬腿就走。
就在他即将踏出餐厅的前一秒,头也没回,反手向后一探,精准地捏住了一张飞射而来的磁卡。
“门禁卡。遇上麻烦,刷这个。”
但晨倚着料理台,望着戴玉的背影。
“谢了。”
戴玉夹住卡片,举起来看了一眼。
“不客气。”
但晨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就当我送你一把回家的钥匙。”
戴玉随意地摆了摆手,卡片利落地滑进最贴身的口袋,身影消失在门外。
但晨在原地静立片刻,习惯性向后摸烟盒,捞了个空。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的花瓣吊灯,神游片刻,无意识地伸手,向后抓了一把头发。
小崽子是个乖得不像话的孩子。
但晨不知第几次从密密麻麻的代码屏幕上移开视线,瞥向客厅。
小家伙端坐在地毯上,一页页翻着立体童话书。
精致的机关“嘭”地弹起。
昏暗的屏幕反光里,映出小家伙嘴角隐隐期待的笑意。
太好哄了。
但晨拄着腮,手指机械地点击着复制粘贴的快捷键,思绪漫无边际地飘。
四岁小孩能这么乖?小崽子看着还不满四岁。
除了初见时他固执地喊爸爸,但晨几乎没听他大声说过话。
不哭不闹,不用陪玩,没无理要求。
初见之后,小崽子的乖巧甚至远超青少年。
这太诡异了,不像天性,更像被驯化后的条件反射。
对着屏幕上飞涨的进度条,但晨无端想起刚才厨房那一幕。
应激反应源于大人的态度变化?
但更奇怪的是,小崽子没有惊怒恐惧,没有反抗,只有一种刻入骨髓的、对指令的绝对服从。
像一段烧进核心的指令代码,只有“是”或“否”,没有“为什么”或“跳出”。
这正常吗?绝不。
但晨托着腮,百无聊赖敲着键盘。
算了,自己又不是心理专家。
他抓了把头发咂舌,顺手抄起旁边的卷发夹,胡乱别住碍事的额发。
【读取成功】。
但晨敲下回车,拔掉数据线脑子里还在转。
人要是像代码多好,敲回车只运行1和0,省了多少是非纠葛。
大概连熬几天的缘故,但晨的思绪天马行空。
即便在这安全的跃层公寓,他也鲜少能安稳入睡。
最近尤其糟。
旧伤隐隐作痛,各方势力纠缠、里外里的利益纠葛棘手,更别提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明枪暗箭。
更重要的是,他还得确保小崽子和戴玉安全脱离各方势力的监控
在所谓的“假期”里,但晨每一天都过得比工作时还“充实”。
进度条终于爬到100%。
另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终端界面随着Ctrl+S,Ctrl+X,短暂弹出确认框。
但晨点点停停,最后一次回车键落下,宣告系统全盘更新结束。
代码是简单直白的语言。再复杂,也不过在“是与非”上上叠加条件。
无论怎么改,核心程序规则优先执行。
单一,板正,线性。
人却不同。就算只有两个选项,也能衍生万千选择与结局。
人性复杂,规则多样。
困在文明牢笼里的野兽,怎会甘心被命运条令束缚?
所以但晨喜欢计算机语言。
但现在,他没得选了。
眼前这个思维像直线程序的小崽子,就像一辆在加州50号公路上油门焊死、只懂往前冲、完全不顾时速表爆表的疯狂跑车。
他本不想管的。
虽然容易心软,但他本质是个懒鬼。
可小崽子总要喊他一声清脆响亮的爸爸。
但晨敲了敲太阳穴,屏幕倒影里,小崽子的头正一点一点往下栽。
眼看那小小的额头就要磕上书页尖锐的立体鸟喙,但晨迅速伸手,掌心稳稳托住了那颗滚烫的小脑袋。
“这么烫?!”
但晨眉头紧锁,脸色骤变,手指下的温度高得吓人。
“发烧了?发烧了……该怎么办?!”
跃层左手第二间,储物间。
满墙柜架深处,竟有一抽屉码放整齐的各类医疗器具。
温度计当然有,各种型号、各种用途的,一应俱全。
但晨来不及多想,冲下楼一把抱起软绵绵的小崽子,几步窜回楼上。
“38.8℃。”
电子温度计显示冰冷的数字。
成人来说一片退烧药加睡觉就能压下去的温度,对这么小的身体可能就会致命。
但晨关掉温度计丢开,伸手再探小崽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测了三次,读数只升不降。
小崽子陷在懒人沙发里蜷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裸露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体微微颤抖,呼吸又浅又快。
降温!发汗!还要……还要做什么?!
但晨自己都很少被细致照顾,更别提照顾别人。他仅存的常识就是“有病吃药,难受睡觉”。
可小崽子烧成这样根本睡不安稳。
那不断攀升的体温,让他担心小崽子会把自己烤干。
会吗?不会吧?那也太逊了!
念头一起,但晨自己都觉得荒谬。
本用于冰镇酒水的小型制冰机被但晨连拖带拽弄上了楼。
电力不是问题,反正房间有插座。
但晨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冰袋里铲冰块,一边用热水浸透毛巾。
看着小崽子通红的脸,他甚至冒出把这小崽子直接塞进冰箱里泡着的危险念头。
不行。即便医疗知识再匮乏,但晨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物理降温过头只会让情况更糟。
吃药,吃药得对症。
问题是他不知道小崽子什么毛病。
他勤勤恳恳地换毛巾、敷冰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验血报告会有多惨不忍睹。
消炎?用头孢得查过敏。再说了,三四岁小孩扛得住强力消炎药吗?
布洛芬,他刚翻出来一盒。
药箱里多是成人药。但晨刚撕开塑封膜,就和“六岁以下禁用”的警告大眼瞪小眼!
虽然药品储备不少,但他毕竟是独居,多是成人用药。
但晨刚撕开布洛芬的铝箔包装,就和包装盒上“六岁以下禁用”的醒目警告来了个对视。
还能怎么办?消炎,盐水?可是挂吊瓶得扎静脉啊。
而且,盐水比例是多少?!
医用盐水容易过期,但晨从不囤这种麻烦东西。只是他从未想过会如此急缺。
他再次冲进厨房,对着食用盐包装袋抓狂。
戴玉在工作,不能被打扰。可他现在急需一个医生。
但晨掏出手机,绕开常规网络和“海洋馆”监控,直接黑进戴玉的后台系统,在便签里新建了一个文件,留下一行字。
“38.9℃,勿布洛芬。”
希望他能及时看到。
但晨仰头盯着天花板的花瓣吊灯,沉默良久。
小崽子蜷缩颤抖、呼吸断续的模样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他猛地甩甩头,什么都没拿,转身冲回临时充当病房的储物间。
发烧会脱水,要及时补水。但晨特意倒了保暖壶的温水。
可小崽子迷迷糊糊,喂一口吐半口,两升水下去,真正喝进去的不到三百毫升。
耐心告罄。
但晨躺倒在小崽子旁边,几乎要放弃。
没救了,物理降温就物理降温吧。
他绝望地闭上眼。
“爸爸……”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低喃,却像根针,猛地刺进但晨的耳膜,直扎进脑子里。
明明那么轻,却在意识里嗡嗡回响,震得他头皮发麻。
但晨平地弹坐起来,扭头看向小崽子。
小崽子紧皱着小脸,皮肤烧得通红,无意识地发出难受的呓语。
但晨静静看着,凝神听着。
他听见那细小的声音,一遍遍,像是汲取最后的安全感,微弱却执着地轻唤。
“爸爸……”
但晨知道,这是在叫他。
他苦恼地、用力地,再次抓了一把头发。
算了,算了。
但晨抱起小崽子,在心里反复劝慰自己。
算了,算了。
他一把抱起小崽子,用层层厚重外套裹紧,艰难地箍在怀里。
算了,算了。
他不再多想,冲出房门,拉开车门,引擎咆哮着冲向下最近的医院。
挂儿科,还是挂急诊?按年龄该去儿科,可怀里的小崽子快烧着了。
混乱中,但晨本能地冲向导诊台。
看到导诊台后小护士抬起的脸,和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愕,但晨才后知后觉摸了下头顶。
出门太急了。
卷发夹还别在头上,他的整张脸暴露无遗。
算了!露脸就露脸,大不了事后黑掉医院监控和网上照片。
工程量大他也得干。现在救命要紧。
小崽子的体温隔着衣服都烫得吓人。
“抱歉!他高烧不退……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们该去哪?”
但晨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这位家长别急!”
护士立刻回神,反应迅速。
“孩子最后一次体温多少?”
“出门前……39.5℃!很吓人吧……”
但晨的声音不自觉发紧,他感觉怀里的身体烫得像烙铁。
“确实紧急!这样,我先带您去急诊挂号,再转儿科详细检查!”
小护士语速飞快,迅速翻出了加号单。
但晨用力点头。小崽子湿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护士一边在专线电话上敲键,一边拿起听筒,同时问。
“孩子名字?”
名字?名字!没有名字啊!说“不知道”或“小崽子”?绝对会被当成可疑分子!
操!真他妈麻烦!但晨脑子飞速运转,一片混乱。
名字!必须有个名字!
但晨脑子一片空白。时间紧迫,根本没机会仔细思考。
“但……”
但晨艰难地挤出音节,像用尽力气的叹息。
“但以理。”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他幻想构筑的城堡里,为那个只存在于梦中的孩子,取好的名字。
他梦想的幸福里,有性格契合的爱人,有乖巧可爱的孩子。
伴侣无法具体想象,但在但晨的蓝图里,那个唯一的、无性别的孩子,只能是“但以理”。
“但以理”,这个名字,承载着他所有关于美好的向往。
“但以理?”小护士确认。
“对!”
焦急地等着护士放下电话,但晨连忙追问:“怎么样?去哪?”
“您先去门诊挂个普通号,医生会根据情况进行转诊。”
小护士露出职业微笑,手指向左侧,“那边直走,第三间科室。”
但晨很少线下跑医院,他对线下的就医流程近乎陌生。
他抬头看了眼滚动的电子屏名单,有些茫然,脚步迟疑,最终还是折回了导诊台。
“您好。”
但晨凑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措。
“我家孩子高烧,我有点懵……不知道该去哪……刚才那位护士可能打过电话了……孩子突然烧这么高,一直不退……怎么办?”
他用力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像沾着细小的水汽。
“先挂门诊普通号吧。”
导诊台里一位年长些的工作人员起身,直接冲着他走过来。
“电话我接了。普通号人少点,先开退烧药!这么小的孩子烧久了危险!”
她利落地绕过台子,拉住但晨手腕。
“四诊室暂时空着,跟我来!”
“谈医生!会开完了吗?这有个高烧不退的孩子,先开个退烧处方!”
工作人员敲响了四诊室的门。
“啊?啊!等等!”
诊室里传来手忙脚乱的声音。一个年轻人从显示器后探出半个脑袋,匆忙戴上眼镜。
“好,好的!快进来!”
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黑色短发有几撮不听话地翘着,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巨大黑框眼镜。
他双手扶了扶镜框,从口袋里抽出深蓝色的圆珠笔,撕下一张空白处方单。
“张嘴,啊——”
年轻人凑近小崽子,自己先微微张嘴示范,声音温和。
“乖,乖……不是扁桃体发炎。”
他戴上听诊器,转向但晨,“把孩子的衣服撩起来,我听听心肺。”
小崽子被但晨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像个粽子。
突然要求撩衣服,但晨手忙脚乱,衣服扯得乱七八糟。
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细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那些拧结的衣扣。
但晨抬起眼,不经意瞥见了年轻人胸前别着的名牌。
“谈涟?”但晨下意识念出。
“嗯,是我。”
叫谈涟的年轻医生点头,一边在电脑上快速录入处方单。
“待会儿我先开药。你去补号缴费,我录入系统,你直接带孩子去隔壁诊室挂水消炎。”
他抬头问,“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布洛芬和阿莫西林,”但晨顿了顿,“都是成人药。”
“门诊不方便开儿童剂量的。”
谈涟思考片刻,告诉但晨。
“这样,等孩子挂完水你再来找我,我再给你开个单子,拿着去儿科挂号,让那边医生开后续检查和儿童药。”
但晨帮小崽子掖好衣角,点了点头。
“孩子的姓名,”谈涟看向电脑屏幕,“我进行建档。”
“但以理。”
“年龄?”
“四岁。”
“家庭住址?”
“这有必要吗?”但晨反问。
谈涟抬眼瞟了他一下,薄唇抿出一个职业化的、疏离的浅笑。
“的确。”
他转而问,“方便问下孩子名字怎么写吗?”
但晨单手掏出手机,飞快在空白便签打出“但以理”,屏幕亮给谈涟看。
“行,”谈涟颔首,“先去补号缴费吧。”
导诊台的人早已离开。
但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声地吐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再次黑进戴玉系统后台,留下一行新的加密便签。
SB撞见馆里同类。下午。3院1,4诊室。速处理。
最大的麻烦是他的脸被看到了。
但晨懊恼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抬手狠狠扯掉头上的卷发夹,胡乱抓了一把翘得乱七八糟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