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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以理奶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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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我不知道。”
“你妈妈是谁?”
“我不知道……”
“你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但晨猛地拍掌向前额。蛋壳在台边敲开了缝隙,蛋液淌进了烧热的锅里,噼里啪啦的起泡。
吧台上散摊着资料纸和那瓶乳白色的粉末。但晨挠了挠头,重新拿起小崽子身体检查的全套报告开始审阅。
趁小崽子睡着时,但晨和戴玉分工合作彻底查了一通。票根和班次是黑进去篡改的,监控只能查到市车站里小崽子的背影。真正落到实处的资讯只有手头的这些调查报告和小崽子含糊其辞的自述口供。
背景过于干净了,定是做了不少手脚。原本突发好心的善行成了引火上身的麻烦。光是查到这里,但晨凭着里世界摸爬滚打的本能就预感到小崽子的事情已经脱离了轻易脱身的范畴。
完蛋了。解决完小崽子背后的这些东西前,他是彻底摆脱不能了。但晨顺下去摩搓着后颈,眼神掠过报告单上的骨龄落到了小崽子坐在沙发上小口嘬饮的吸管杯。
乳白粉末不是别的。经过精密仪器的层层筛查校验,那瓶罐子里装的是肠内营养液。如果硬要掰扯对身体产生的害处,只有用粮食做底导致的碳水含量过高这个不起眼的弊端。
瘦小的体格跟不曾拥有正常饮食直接挂钩。小崽子的体检报告写得清楚。尽管身体各指标全保持在健康的中数,但是小崽子的肠胃消化功能弱化到了基本不被使用的地步。
又不能一辈子靠营养补充剂过活。但晨暗暗地呲牙。照顾一个小孩子这么费劲的吗?他不禁开始对养孩子的难易程度心生质疑。
但晨关注着小崽子,托着半边脸喃喃:“我到底为什么要收留这孩子。”
大概还是觉得长假太无聊,工作不够多,闲得发慌。
余光递来了一盘滑蛋炒饭,但晨再次叹了一口气。
“我又为什么收留了你。”他说。
“因为你饿了,”戴玉语气冷淡的回答,“我有住处。只不过为了避免被组织监控,所以和小朋友暂住你家。”
但晨幽幽的说:“是我们的家。”
在戴玉不着掩饰的沉默注视中,但晨自知没趣,不再随口应付般的插科打诨。滑蛋炒饭远比泡发速食温暖脾胃。或许真情流露得过多,稍显夸张,戴玉难得感到些许稀奇。
戴玉倚着吧台,问:“你这是多久没有正经吃饭了?”
“不记得了。”但晨如是说。
“你没有从便利店买过快餐吗?”
“我不会用微波炉。”
“总该能订外卖吧。”
“我不喜欢暴露住家地址,”但晨抽空喝了口水,“我很少外食和打包回家。工作以外,我不喜欢出门。”
戴玉点了点头。“果然是呢,家里蹲。”
“尽管这是事实,被你吐槽的话我还是会生气的喔?”
“多注意点儿饮食健康,”戴玉反而拿出职业医生的平和态度忠告,“即便能够运动保持身型,你也不希望作为演员却体脂率飙升吧。”
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直接呛咳回了高脚杯底。
“喂,真的假的?!”
“你出演的影片存盘全被展示在书房的柜架了。哪怕我再不注意,翻一下参演名单也该知道了。
不过确实蛮抽象的。一个里世界的情报商,掩饰身份却是二三线演员。一个家里蹲,却有这么高的关注需求。”
戴玉停顿了一下,平静地点评:“你蛮有意思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戴玉的语气并无起伏,神态平和。他讲述自己的观察,就像是平日里在实验室用一把手术刀进行学术解剖,对他来说仅是一次研究典型对象的过程。其余的事情完全脱离他所考虑的范畴。
“谢谢?不过请别把我当做你的病例。”
“我只是不太明白。即便你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长期出现在荧幕上只会增加人身风险。而且你没有从里世界里脱身,怎么能傲慢到觉得可以一直维持在里表世界生活的平衡。”
但晨冲他晃了晃食指。
“本人技术过硬,请不要质疑我的职业能力和专业水准。我很强的。何况我做生意又不用抛头露面。这年头谁还没披个马甲办事儿啊?
混迹文娱能够让我有更好的信息来源,何乐而不为呐?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没人能真的联想到我两个身份之间的关系。”
“也是。身份随时都能换,”戴玉垂下眼睑,“尽管你作为情报商在里世界著名。但是,‘亮仔’作为代号在里表世界都不算特别起眼。”
“……我个人觉得‘海洋馆’的头牌杀手‘带鱼’没资格能这么说。”
他们同时偏过头,相视而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但晨耸了耸肩膀。“毕竟我也不是吃白饭的,不至于傻到对同居人的身份一无所知。”
塑料杯只能看到沉积的底,小崽子举着吸管杯盯了良久,最终捧着吸管杯跑到了但晨和戴玉中间。小崽子仰着头去瞧,放轻了力道伸手去拽了拽但晨的衣摆。
“爸爸,”小崽子把杯举到但晨面前,“干净了。”
已经放弃去纠正小崽子的称呼。但晨知道不好和小孩子较真,就含糊地点了点头随口应付。
“好呢,好呢,真棒,”但晨揉了揉小崽子毛茸茸的发顶,“你能自己把杯子洗了吗?放进洗碗机里就好了。”
小崽子乖顺地垂着头,等但晨抬手就抱着吸管杯,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厨房门口。戴玉环抱着手臂,注目小崽子挪移的小身影,忽而对但晨发问。
“你想好对小朋友的安排了吗?”
“资料我分享给你了。我看见你已读了,你同样清楚。这孩子的背景成分很复杂,就算我们现在想袖手旁观也来不及了。
即使想要抽身,也要探清这孩子的身世和解决他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麻烦势力。不然放这孩子回到社会只会把他推进火坑里。只能维持现状了。”
“不,我的意思是,”戴玉停顿了一下,“小朋友没有属于他的称呼。”
“起名字?”
但晨怔愣了一瞬,随即眼神下沉。
“过家家的游戏还是少参与。你和我是朝不保夕的人。别说顾全家庭,连周遭的人都容易被牵连谋害。真为这小孩儿好,我们就要在清理结束后把他送还给安全的地方成长。而不是跟着我们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起名字相当于和这个小崽子产生了留念,要对他负责。我是不会对一段注定无始无终的感情承担责任的。我劝你也不要太感情用事,不然最后受伤的还会是你。”
独自生活以来,但晨少有和他人如此推心置腹的时刻。他难得说了一长串的肺腑言论,捏着高脚杯的长柄打算喝口水润嗓。结果再次被戴玉突兀的言语卡得平白呛了口气。
“小朋友不够高,”戴玉啊地顿住了,“他怎么在厨房洗杯子。”
合着讲了那么多一句没听见?但晨语气不善地接话:“还能怎么办。不是有洗碗机吗?放架子上不就好了。”
戴玉的目光下坠。他的眼睛像是奔袭而来的月亮,眼神安静地停滞于但晨的双眸。
好像,洗碗机是向下推拉门来着。
拍桌而起,但晨踉跄了一下,立刻跑向餐厅的紧里头。
听见了动静回过头,小崽子抱着吸管杯跌坐在地上,冲但晨吐了一个晕着光色的肥皂泡。
才能放心继续环顾四周。厨房倒是没什么大碍。料理台的石英案干净得能倒映橱柜门。或许是小崽子身高不够,够了半天就才掰开料理台下面的柜架。
于是他看到了倒在地上淌了大半的大瓶洗洁精。
但晨久违的感受到了喉咙梗堵。
洗洁精过量的话好像是会中毒。但晨愣在餐厅门口,甚至没在意从脚边掠过的智能扫地机。
啊,这怎么办?小崽子会死吗?不是吧!需要打急救电话吗?可是看情况已经来不及了——海姆立顿法有用吗?不能要提着脚脖子把小孩儿倒挂抖出来吧。那样不会火上浇油吗?
但晨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家里就有一名专业医生坐镇。
“果然。别太担心,”戴玉不急不缓地走到了他旁边,“那个提前被我换过了。里面的东西是对人体无害的,不会对婴幼儿的肠胃有过多刺激。”
但晨缓慢地转过头,似乎还没有从自己的思维漩涡里挣脱出来。
“请相信我的专业素养,”戴玉推了推眼镜框,“昨天收拾的时候,我就已经全部换成无害材质了。只不过我没有想到还需要在每个房间增加小家具给小朋友使用。”
“我会找亲友订一套的,”但晨松了一口气,“家具的问题我来解决。”
戴玉瞥了一眼他,眼神带着打量。
“你上心的程度让我惊讶,”戴玉说,“你的态度那么坚持。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小朋友的生活。”
而但晨没有回答。他罕见的沉默,过长的额发挡住了眉目,只能瞧见他紧抿的唇。发觉但晨走上前,小崽子慌里慌张地要爬起来,却叫地上的洗洁精打滑手脚并用的即将趴回原地。
戴玉眨了眨眼,目睹但晨快步上前接住了小崽子,环抱而没有任何言语。
小崽子扯了扯他的衣袖。
“爸爸,”小崽子怯生生地低喃,“对不起……”
所有的神情尽数从脸上褪下。但晨木着脸,仍然缄默不言。小崽子拽着他小臂的衣服却不敢看他,只好把目光求助般的落在了戴玉的身上。
但晨抬手,轻轻地抚摸了小崽子的头发。
“别再犯了。”但晨说。
小崽子窝在他的臂弯,非常轻微地抽了抽鼻子,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好看的人突然面无表情对小孩子来说很唬人哦。尽管但晨在家里总是头发挡了小半张脸,然而还能看出来他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人。这样摆出冷脸更能无端加强了威慑力。
“你起来,把洗洁精放回原处,”但晨说,“杯子交给我。打扫就交给清洁机器。”
但晨仿佛叹着说:“没事,你去休息吧。”
摊开手臂的刹那,小崽子借力站直了。小崽子先是抱着皂液器重新放回料理台下的柜架。紧接着,在离开前,小崽子朝扫地机器人严肃地鞠了一躬,才擦过戴玉的腿边去往客厅。
握着吸管杯,但晨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杯体受冲刷的同时顺着吸管倾倒小汩的细流。肩膀并行的地方多了一道细微的呼吸。但晨在水池里甩干净手,便朝左边伸。
超吸水擦手巾落到了他的掌心,珊瑚绒柔软的材质在接触瞬时而沉甸甸。
戴玉颔首,视线聚焦于他的指尖。
“你真的很有趣。”戴玉突然说。
“我当你在夸我了。谢谢,”但晨擦净了双手就将毛巾塞还给戴玉,“但请你不要用这种观察解剖标本的态度和我交往。”
没答应更没反驳,戴玉默然中挂回了毛巾。
“我要出门了。”
“工作吗?好的,我不该问,”但晨看了他一眼,“你记得带上手机。昨天晚上我改装了一下,换了能从‘海洋馆’眼皮子底下得到自由的全套硬软件和芯片。”
但晨继续讲:“不用谢。如果不是特意重点监控,他们不会发现的。
至于你带来的其他东西,挨个儿更改程序还要一段时间。我尽量在假期结束前帮你解决。”
“早有所耳闻,不过我还是敬佩你的高超技术,”戴玉倚着料理台掏出手机,在屏幕上随便划了两下,“我更希望你可以在更替我全部密码前能通知我一次。”
“哦,是我的疏忽。”
但晨偏过身凑了过来,指着屏幕引导戴玉跟随他的话行动。
“所有的密码都是一个。这是我个人在编写程序上的习惯,不好意思。你的密码是‘SB211a’,‘SB’大写。”
然而但晨没等到戴玉的回应。他瞟了一眼后者,发觉戴玉向来平和的脸上居然浮现出混杂着愕然的困惑。
“你别误会,不是在骂你,”但晨连忙澄清,“这是‘超级亮211a’的缩写。‘超级亮仔’是我排工作项的一个标题,‘Super Bright’是我私人工作的其中一个分类。”
戴玉再次用那种复杂的神情端详着他。
“你真的,”戴玉顿了顿,再一次重申,“你蛮有趣的。”
我猜他刚刚是想说自恋。但晨暗暗地在心里想。
愣神的刹那,纤长的手指捋过他前额的发丝。但晨下意识地虚起了眼镜,却猛然撞上戴玉一瞬间的怔愣。
“我本来想说长时间遮住视线会对眼睛不好,”戴玉收回了手,“你为什么不在家里把头发别起来呢。”
“我又不是在工作,随便整整就好了。”就算是犯懒也要认真摆出懈怠的态度,这是但晨偏向孩子气的意志。
戴玉磨蹉着指腹,没再说什么,将手机收回内衬口袋就抬腿要走。而在离开餐厅的前一秒,他没有回头,向后探手就捏住了刺过来的磁卡。
“如果遇到不能解开门禁的情况,用这个刷门锁就可以了。”
但晨倚着料理台抬头,望着戴玉的背影。
“不用客气,”但晨说,“就当我给你了一把回家的钥匙。”
戴玉摆了摆手,夹住硬卡放进最贴身的口袋,彻底走出了他的视野。
安然停顿了许久,但晨向后想要摸出烟盒,结果捞了个空。他仰着下巴神游,无意识地探手向后抓了一把头发。
小崽子是一个乖得不像话的孩子。
但晨不知道第多少次从电脑屏幕上抬眼,转而去瞄小崽子在客厅的活动。
小崽子端坐在茶几跟前,一页一页地翻开立体童话书。精致的插页机关嘭得跳出书面。发暗的屏幕上能倒映出来小崽子隐隐期待的笑颜。
太好哄了吧。但晨拄着腮帮子,在不断的点击复制粘贴期间,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
四岁的小孩子有可能这么乖吗?甚至小崽子大概率还不到四岁。除去初见时固执的话语,但晨鲜少听到小崽子说出除了“爸爸”以外的响亮声音。
不哭不闹,不用陪玩,更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无理需求。除了初见那一阵子,小崽子乖巧得甚至远比青少年还要稳重。这很奇怪,不会是小崽子本身的脾性,反而像是规训后的条件反射。
面对着电脑屏幕上逐步增快读取的进度条,但晨无来由的回忆起了刚才。
应激反应是大人态度的变化?但晨只觉越发出奇。无关惊怒与恐惧,因为小崽子没有任何的反抗意识。恍若一段烧进主程序的条件命令,只有是或,没有越过的选择。
这会是寻常小孩子会有的反应?不是吧。但晨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敲着键盘继续录入程序。
过了一阵子他想了想,自认不是一个精通心理的人。但晨抓着头发咂舌,探手自旁边抓来一只卷发夹别住了过长的额发。
运行读取成功。但晨敲过回车拔下USB接口的数据线,心里还在想着:如果人都是敲下回车只会运行1和0的机器就好了,那样剩了多少心力在是是非非上做无用功。
兴许是连续熬了两三天的缘故,但晨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到天南海北。哪怕是在这间跃层公寓、他的安全屋,但晨仍旧鲜少能有过安稳的睡眠。
近期尤其严重。一方面是旧伤复发和里外里的权势利益纠葛处理棘手,另一方面就是让小崽子和戴玉全须全尾地脱离里世界大部分不怀好意的监控。
在广泛意义的假期里,但晨每一天都在掰着手指头过活。反而他的日常比工作期还充实。
进度条读到百分之百。另一部笔记本电脑的终端界面因控制键加s,又控制键加x,短暂的弹出询问选项。但晨点点停停,用最后一次回车给电脑系统全盘更新画上终止符。
代码是一种简单直白的、通俗易懂的语言。就算是最为复杂的情况,也不外是在“是与或非”上累加条件。可即便更改太多,代码总会以脚本主程序的规则命令作为优先执行。
单一板直的线性程序,哪怕是更改了却不会违背本身的规律。
人却不一样。纵使只有是或非,人却能无端端地延伸出各种各样的选择与结果。人性是复杂的。规则是多样的。不过是困在文明牢笼的困兽,怎么会没有对命运的条令心有偏颇。
所以但晨喜欢计算机语言。
可是现在不容他选择了。这个有着程序思维的小崽子就像是一条望不尽的直线,单纯执拗地在加州50号公路上单向狂奔,根本不看飙到肾上腺和心脏齐爆的速率表。
原本他不想管的。尽管但晨容易心软,但他毕竟是一个爱犯懒的家伙。可小崽子总要喊他一声清脆响亮的爸爸。
但晨敲了敲太阳穴,注意到屏幕中的倒映。小崽子面朝着立体书,头一点一点的。
鸟喙啄向眉心前,但晨伸手接住了小崽子滚烫的额头。
“怎么这么热,”但晨紧皱着眉,“发烧了?发烧了怎么解决。”
跃层左手第二间的储物间,满墙的柜架居然有一抽屉码好的各类医疗辅助器具。当然有温度计,各个位置用的温度计。但晨没思考太多,先下楼把小崽子抱上了楼。
“38.8度。”
对于大人来说咽一片速效退烧药再闭眼睡一觉就能恢复大半的病情,或许于小孩子而言恢复并不容易。但晨关闭了电子温度计放到一边,抬手去探小崽子的前额。
温度计测量了三次,读取表只显示这个数值。可是小崽子烫的不像话。小崽子陷进懒人沙发里蜷缩,外露的白嫩皮肤泛着红热。小小一团的孩子微微颤抖着,呼吸与腹部起伏都很微弱。
要降温,要发汗,要……还要做什么呢。
鲜少被人细致照料,更妄论去主动细心呵护他人。但晨仅剩的常识停留在“有病吃药、难受睡觉”。然而小崽子此时的病况不足以让他安稳睡上一觉。何况缓慢攀升的体热都叫但晨担心他会把自己烤干。
会吗?不会吧。那也太逊了。
本打算用来冰镇酒饮的小型制冰机被但晨连抱带拽地扯上了楼。
电力问题倒没什么,房间又不是没有电门插座。一边舀冰块装袋,一边热敷毛巾的时候,但晨甚至有把小崽子打包扔进冰箱里泡着的冲动。
这可不太稳妥。纵然是对医疗方面知之甚少的但晨,也知道这么图一时轻松就肆意妄为的做法只会让小崽子的病状雪上加霜。
吃药,需对症下药。问题是但晨不知道小崽子有什么毛病。他勤勤恳恳地换毛巾又装冰袋,脑子里的想法已经起步腾飞八丈远。
要是现在去验血检查,小崽子各项指标定然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非要消炎的话,头孢还要查过敏反应。而且三四岁的小孩子不一定能支持头孢的强力消炎药效。
布洛芬刚翻出来了。
虽然药物储备相对全面。可毕竟是但晨一个人独居在跃层公寓,多是普及较为广泛的成年人用药。
但晨本来打算把布洛芬碾碎了冲水喂给小崽子,不料刚起开塑封膜就和六岁以下严禁使用的警告来了对眼。
还能有什么办法。消炎,盐水?吊瓶应该扎针在静脉。
但是盐水的比例是多少?
医用盐水一类容易过期,但晨很少储存这种麻烦物件。从没料想有如此急缺的一天,以至于他再次跑到厨房对着食用盐抓头发。
戴玉在工作,不便打扰。可是现在真的很需要医生。
但晨掏出手机,绕过普通网络渠道和“海洋馆”的监控去后台,登录戴玉的系统在便签里新建了一个内容简洁的信息文件。
“38.9℃,勿布洛芬。”
希望戴玉能及时看到这条留言。
抬头望向天花板,但晨对着花瓣吊灯沉默了许久。回忆起小崽子陷进懒人沙发里呼吸断续的可怜模样,他晃了晃头,什么都没拿就去向了被当做临时病房的储物间。
发烧容易失水。要喝水。但晨特意拿了保暖壶里的温水。然而小崽子迷迷糊糊的,喂一口吐半口,两升的温水到底了也只被小崽子喝了不到三百毫升。
已经消耗了前十七年以来(但晨此时是17岁)最多的耐心。但晨躺在小崽子旁边,正在逐步放弃。没救了,还是泡冰水物理降温吧。但晨闭上了眼。
“爸爸。”
低喃的声音猛地冲进了但晨的耳蜗到了脑子。明明是很细小的声音,却在脑海里不断回荡,晃出回响。
但晨平地坐了起来,偏过头去瞧小崽子的状况。
小崽子紧皱着脸,皮肤红热,偶尔发出不舒服的呢喃。但晨静静地看,安静地听。他听见小崽子近乎以此来鼓起勇气坚定安全感地低声轻唤。
“爸爸。”
但晨知道这是在叫他。
于是他苦恼地再次抓了一把头发。
算了,算了。
但晨抱起小崽子,在心里反复劝慰自己。
算了,算了。
他把小崽子层层包裹在厚重的外套里,艰难地紧抱在怀。
算了,算了。
他不曾多想,直接拉开车门驶向最近的三甲医院。
应该去儿科,还是急诊?按照年龄理应去儿科,可是小崽子快要燃烧了。
混乱当中,但晨下意识搂着小崽子去了导诊台。当他看到导诊台小护士清楚的面容,和后者抬头时转瞬即逝的呆愣。但晨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头顶,因为过于着急甚至忘记摘下来卷发夹。
算了,露脸就露脸了。但晨心里一横,想着实在不行后期把医院的监控和网络上的照片记录删一下。工程量大且冗杂但是管不得那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小崽子越发恶劣的病情。
“抱歉,但是他一直在发高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该怎么治病呢?”
“这位家长先不要慌张,”小护士立刻告诉他,“孩子最后一次量的体温是多少度。”
“临出门前……我看了一眼,是39.5℃,很可怕吧……”
“确实很棘手呢。这样吧,我先带您去急诊挂个号。之后再去儿科进行仔细的诊断。”
但晨点了点头。小崽子湿热的呼吸贴在他的脖颈旁边。
小护士在专线座机敲键位时,拿起听筒的同期问他:“小孩子的名字是什么呢?”
名字?对了,名字。可是没有名字啊。如果说不知道或者“小崽子”、“小孩子”,一定会动摇这位护士小姐对患者家属天然的信任吧。
好烦。尽管本该知道。好烦。
名字,名字,姓名很重要。但晨在他的脑子里迷了路。显然,眼下的情况不利于他长久时间的思量。
“但,”但晨艰难地顿了顿,像是用气叹了出来,“但以理。”
这是在但晨还很小的时候。在他的梦想城堡中,为他的独生子女冠上的姓名。但晨理想中的幸福有性格相合的体贴爱人,有乖巧可爱的孩子。虽说伴侣无法被想象规划定义,但在但晨的设想中,他的独生子(无性别特指)只能是“但以理”。
“但以理”这个姓名承载着但晨所有他向往的美好。
焦急地等着小护士放下内线电话的听筒,但晨连忙询问她。“怎么样了?所以你们商量好了吗?我要带着这孩子去哪?”
“这位家长先不要着急。您先去门诊挂个普通号,根据医生的建议再去转科室就诊。”
“好的。”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门诊怎么走。”
小护士上扬的嘴角勾勒出友善疏离的微笑。
“这边走呢,”小护士摊手,指尖比向了左侧,“左边直走的第三间部门科室。”
但晨很少线下紧急到医院就诊。他仰头观望了一小会儿向下翻动的名单表显示屏,再起步时仍然走向了导诊台。
“您好……”但晨凑了过去,“我的孩子发了高烧,我有些迷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睫毛仿佛带着细小的水珠子在扇动。
“刚刚的护士小姐姐可能往这边打过电话了……这孩子是突然发起高烧,一直不往下降……我不知道怎么办……您有什么建议吗?”
“你先挂上门诊普通号吧,”导诊台那边说,“我刚刚接到了电话。这样吧。普通号人少。你先挂上一个普通号先给孩子开出来退烧药。这么小的孩子持续高烧容易出问题。”
普通号?唯一一个暂时等待的人比较少的是四诊室,正在原因不明的停滞了。看出来但晨对于挂号机器尚有一些生疏,导诊台那边走出来一个人利落地拉上但晨的手腕敲门进了四诊室。
“谈医生,会开完了吗?这里有一个突发高烧不退的孩子,你先给开一下处方单吧。”
“啊。啊。等等,”诊室里的年轻人手忙脚乱地带好了眼镜,从显示器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好,好的。嗯,先过来让我看看。”
年轻人看起来同样是二十左右。白大褂的纽扣被仔细地打理整齐,黑色的短发乱翘着,白皙稚气的脸庞架着一副占据三分之一面积的黑色大框眼镜。年轻人双手扶了扶两边的镜框架,抽出白大褂口袋里的深蓝墨笔撕来一张空白的处方申请单。
“张开嘴让我看看扁桃体,”年轻人往前倾身,微微张开嘴,“来,啊——乖,乖。”
“不是呼吸道的问题,”年轻人戴上了听诊器,冲但晨说,“把孩子的衣服撩起来。”
小崽子让但晨毫无章法地套上了许多衣物,被裹得严实。忽地要求撩起胸膛和后背的衣服,怪措手不及的,叫但晨乱七八糟地拉扯到不成样子。
年轻人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凑上前,单薄细长的手指灵活地拆解了衣服上扭曲的拧结。但晨抬起了眼睑,不经意间瞥见了年轻人别在胸前的名牌。
“谈涟?”
“对,是我,”叫谈涟的年轻医生点了点头,“一会儿先从我这边给你开单子。你先去补一个号交钱,我录入电脑的时候你就直接带着孩子去旁边的诊室给小孩子挂消炎药吧。”
谈涟又说。“你有退烧药吗?”
“家里有布洛芬和阿莫西林,”但晨停顿了一下,“可都是成人用药。”
“门诊也不方便开。”
谈涟思考了一小会儿,说:“等孩子挂完吊瓶你来找我,我给你再开一张单子。你去挂儿科的号,把单子给那边的医生让他们开后续的检查和药剂。”
帮小崽子掖好了衣角,但晨颔首。
“姓名,”谈涟说,“我在电脑上先存个档。”
“但以理。”
“年龄。”
“四岁。”
“家庭住址。”
“这个有必要吗?”
谈涟瞟了他一眼,薄唇再次抿出疏离的浅笑。
“的确,”谈涟说,“可以问一下小孩的名字怎么写吗?”
但晨利落地单手掏出手机,翻出空白便签打出来“但以理”的全名,再举着手机给谈涟看。
“好的,”谈涟颔首,“你先带着小孩去补号缴费吧。”
回过神来,导诊台的护士们已经离开很久了。但晨倚靠在墙边不自觉发出生叹息,随即拿着手机从后台再次给戴玉传送了一条便签讯息。
“SB撞见馆里同类。下午,3医院1,4。请处理。”
最主要的问题是被看见了脸。但晨懊恼地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抬手扯掉卷发夹,狠狠地抓了一把自觉翘到两侧的额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