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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我爸” ...

  •   门铃像催命符一样响第一遍时,但晨正卡在敌方水晶前清兵线。
      第二遍,更急更密,他刚钻进野区。
      第三遍再响,耳机里队友的破口大骂已经在炸耳麦了:
      “草!开门啊!拿个外卖能死?老子分要没了!”
      低骂被门铃的催命符掐断在喉咙里。
      门铃还在锲而不舍的响着。
      手柄抛进敞开的薯片袋,碎屑飞溅。
      但晨无意识狠地咬滤嘴,犬齿几乎刺穿棉芯,火星在昏暗光线中明灭不定。
      他胡乱抓了把鸟窝似的乱发,指缝间烟灰簌簌落下。
      他叼着烟,抬手钻进宽松的T恤下摆,挠着肚子上那道还没怎么愈合好的伤疤。
      拖着步子挪到门前,他塌下肩膀,悄无声息地贴上门板,眯着眼,一只眼睛猛地贴上猫眼孔洞。
      什么都没有。
      楼道空旷,然而门铃还在响。
      不对劲。
      寒意爬上脊椎。
      但晨眼神一凛,迅速从伞桶抽出一把鲁格P08。
      游戏结束的提示音响了一声,投屏和队友的骂街同时结束。
      他挂上门链,咔哒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被拉开一道窄缝。
      他绷紧了神经,枪口隐在门后阴影里,拉开保险,食指扣在扳机上。
      目光下坠。
      与仰头望着他、刚到他膝盖高的小崽子对上了视线。小崽子头发半长不短,杂乱到乱翘。小崽子踩在书包上,白嫩的肌理从黑衣黑裤里露出来,稚气未脱的可爱面容还有温软的婴儿肥。
      瘦小,仰头过度会有些重心偏移,背上那个书包估计能把小崽子压趴。但晨再次粗略打量过小崽子,从宽大的黑色卫衣到卷边还下坠的黑牛仔裤,重新回到小崽子藏在碎头发下的一双金瞳。
      但晨压着门扉,扬了扬下巴,正要说话。
      “爸爸!”
      他差点在小崽子脆生生的喊声里滑倒撞门。
      但晨以他的人格担保。他才刚满十七岁,他不觉得自己有时间和精力创造出一个长成了三四年的新生命。
      “喂,喂,说清楚,谁是你爸。”
      “就是你啊。”小男孩说。
      许久没有酣眠的脑神经即将抽筋,太阳穴突突直跳到发疼。但晨背在门后仰头,借由一大口烟雾的吞没缓和了焦躁的情绪。
      “你从哪儿来的,”但晨咬着烟,“谁让你找到这里来的。”
      “我就是知道你,你是我爸爸。所以我来找你了。”小男孩口风很紧,打着车轱辘话的主意没透露重点信息。
      地址泄露了?这不大可能。但晨对于自己的职业素养相当自信,他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半边身子抵着门,但晨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你没有手机或者智能手表吗?”“那是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
      “你几岁了。”“四五岁?”
      “你从哪儿来的?”“一个……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我不清楚。”
      太阳穴还在紧促的跳着。但晨狠狠地抽了抽鼻子,偏头凝望着墙壁。他冷静了一下,再转过脸时就对着那个小崽子露出一向用于应酬的温和微笑。
      “你知道你家住址吗?”但晨问。
      “青年公寓12栋49门21楼1号!”
      一连串的地址,乍一听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晨垂着眼睑,注视着小男孩依稀可见的水汪汪眼睛。然而11到15栋公寓分ab座,即便门牌号码一样却不一定是在同一户人家。
      尤其对于一个逻辑思维没有足够清晰的小孩子来说,辨别清明极其困难。
      可是但晨记得b座211的户主是孤儿院弃婴,单身独居青年,昼伏夜出,没听说还有一个小孩子在外面。
      眉心紧皱又松,但晨将烟蒂捻灭在墙壁,随手甩进了垃圾桶。但晨解下锁链推开门,险些把踩着书包的小崽子掀翻在地。他俯下身单手扶住了小崽子的背,一边背后迅速合门扣上双重保险。
      “我这里是211a,”但晨说,“你应该是要去211b。”
      “诶?哔?”小崽子迷惑地抬头。
      “果然,”但晨摸了摸后颈,自顾自地往前走,“行吧,我带你过去。”
      眼见他要走不见了,小崽子慢悠悠地背上书包,追在后面敞开喉咙嚷了一嗓子。
      “爸爸!”小崽子喊。
      “我不是你爸!”
      叹息过后,但晨放慢了脚步,容得小崽子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
      不怪小崽子走错了路。毕竟ab两座楼房是连住的,常有醉鬼坐错了电梯去别人家闹笑话。尤其12公寓是全小区最偏的位置,住在这里的人基本上不会有正常作息。这样的闹剧只多不少。
      当下的b座实在安静的不像话。但晨抬起手腕瞧了一眼智能手表。尽管是工作日的早上十点,却不应该岑寂到能听见脚踩落地的回响。
      “小孩儿,”但晨问,“你知道你爸爸叫什么吗。”
      小崽子拽着但晨的裤边。“你是爸爸呀。”
      “我是说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就是什么的呀。你是我爸啊。”
      没法对话了,从这小崽子嘴里撬不出来半点儿有用的。但晨耷拉着眼皮,伸手揉了揉鼻翼。但晨寻思着,兴许小崽子只清楚一个地址,才会莽撞地非要敲开他家门喊那惊天动地的一声爸。
      到了地方就把小崽子甩给那个混蛋吧。但晨暗暗的想着,好不容易蜗居在家的大好机会怎么能在这样无用的充冤大头事情上浪费。但晨自认绝非性情良善,能愿意把小崽子带到门口就已经是看在闲来无事故而仁至义尽。
      然而211b的安全门敞着一条缝。但晨犹豫了一会儿,没有拦住小崽子嘭然撞开了门。门后的刀把房干净整洁,布面不见褶皱,以至于连地砖都洁净得能看清倒影。
      不对劲。不见杂乱,没有异味,没有任何痕迹。冷水壶的杯壁甚至洗干净了水渍,留下过半的凉水。更不对劲。
      生活痕迹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抹除。微微地猫下身,但晨一手摸向后腰,顺着违和感最重的路线将整间房子仔细观察。小孩子稀碎的脚步由远及近。但晨绕了一个圈,最后和小崽子一起拽开浴室的拉门。
      什么都没有。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奇怪。
      “出去了吗?”小崽子低声嘀咕。
      不可能。可是人确实不在。但晨摁开了淋浴间的环境灯,果然从墙砖后的细缝里看到了被掩盖的阴影。他伸手,指腹扣住砖边,用力掰扯,环境灯自墙根照亮了壁上小而精准的洞眼。
      于是但晨折回门口,蹲在玄关观察鞋架和储物柜。户外鞋和室内鞋都在架中排列整齐,储物柜里的鞋盒与鞋架上的数目一一对清。
      如果是不需要鞋盒,又或者没有留下鞋盒的类型。但晨看了一眼窗外,不太确定会有人在圣诞周敢于穿着拖鞋出走。同时,淋浴间存在被隐藏的枪眼,恰恰证实了这间房子里曾发生不为人知的惨案。
      周遭吵闹的声音突然止了。但晨尚有些不适应,顺着小崽子仰头上望的视线看去,落在走廊里正要敲门的俊俏青年。那个青年看上去刚刚成年,戴有一副金丝细边眼镜,依照判断应该是平光镜,却要比一般的镜片更有厚度。
      无声无息。但晨打量了一眼他,目光停留在青年脚上不沾染任何污垢的坡跟皮鞋。叫人悄无声息的接近了周遭三米,总不会是但晨蜗居久了失去原本的警惕性。
      只有一个原因。但晨眯了眯眼,掩盖住眼底的冷意。
      是同行。还是厉害的同行。
      “我是这户人家预约的私人医生,兼任万事屋咨询师,”俊俏青年冲但晨点了点头,“请问你们是……?”
      “小朋友说他是211b户主、大概是你的委托人的孩子,”但晨指了指小崽子,“正好迷路到我这里了。我来带他回家。”
      “这家孩子?”俊俏青年微微睁大了眼。
      “怎么了。”但晨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不知道,”俊俏青年顿了顿,“我没听说这家有小孩啊。”
      想来也是。虽然已经将眼前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然而但晨出于礼貌还是向俊俏青年询问。
      “你带着他吧,”但晨站起身,将小崽子推到他们中间,“你是这家的私人医生,你和他家里人比较熟。在这里人家回来前,你先就照顾他吧。”
      擦肩而过的刹那,俊俏青年猛地偏身去望但晨的背影。
      “你呢?”他问。
      “我?啊,”但晨摆了摆手,“你当我是恰好路过的热心青年吧。”

      青年公寓12栋49门b座21楼1号,户主是一个单身独居男人。男子二十八,身份是孤儿院弃婴,于著名杀手工厂肄业,后在著名杀手组织里工作。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在出任务,工作时长八到十二小时不等。
      这样的人,单调的像是一段直线,平板、无波无澜。就连死因也不是因为背叛。是因为原组织内部更新换代,他的上司站错了位置,牵连到他而已。
      这样从出生就不被期待的人,不论生死全然无知无觉。哪怕是死在同伙手里,也绝不会多想多问一个念头的人。
      怎么可能会在这个世界留下眷恋。
      收回目光,戴玉不再看那个不修边幅的身影,他只是依稀记得大概是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年。他低下头,正巧与抬头望他的小孩子目光相汇。
      我要动手吗?戴玉扪心自问。
      按理来说,他应当赶尽杀绝,以绝后患。但是,戴玉以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年岁来笃定(戴玉此时刚到20岁),他所具备的高超职业素养不能让他相信自己会首次出现工作失误。
      任务目标是单身,是孤独的,这绝对没错。是反复被审核很多次的资料。组织里连这些廉价杀手的日常都有统一规定,根据戴玉搜罗的工作日志,各方情报全部显示这个男子没有与别人发生生殖关系的机会与时间。
      这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儿。戴玉带上门,蹲下身和小崽子对视。他注意到小崽子始终牢牢抱紧书包,如若强硬检查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你是谁派过来的。”戴玉问。
      小崽子巴巴地看着他,嘴巴一撇,居然皱着脸哇得大哭不止。

      水还没喝上一口,门铃又响了。但晨开始反思是不是起床的姿势不太对,还是今天第一步迈错了脚。他打着哈欠晃悠到玄关,低下肩颈向猫眼凑近。
      隔着道保险门,对面立着一个俊俏青年。但晨思索了一下,是前不久打过照面的那个私家医生,刚查到的资料里显示叫做戴玉。但晨仍在犹豫,一阵又一阵的门铃声中有小孩子细细的抽泣。
      什么仇什么怨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但晨愤然关闭门铃响应,却败给了敲门和偶尔响亮的抽噎。
      刚开门,戴玉告诉他:“他吵着要爸爸。他看起来快要窒息了。”
      但晨回:“你就不能哄哄他嘛。”
      戴玉说:“他想要见你。”
      但晨瞧了瞧小崽子,又往上看了看戴玉,最后又瞅了一眼小崽子憋到通红发胀的脸颊。
      “进来吧,”但晨歪了歪头,让出一条通道,“就是有些乱,别介意。”
      绝对不是错觉。但晨分明看到了戴玉在抱着小孩踏进公寓的那一刻,身形僵直而神情恍惚。
      其实算是乱中有序,但晨专业意识很强,跃层公寓里不存放真正重要的东西。而且他们两个大人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实在没必要作什么虚与委蛇。
      可他还是对造成眼前的混乱而后知后觉感到羞惭。
      “把小朋友安置在哪里?”
      “放衣帽间吧,我点上安神香。”
      过道第一间储物间是衣帽间。当但晨拉开衣帽间的灯时,他明显感受到戴玉的呆愣。甚至于,他都能在瞬间觉察出戴玉后颈炸起的寒毛。
      “呃,稍微有点儿乱。”但晨挠了挠侧脸。
      戴玉轻叹。“你能在这种环境生活也是厉害。”
      “谢谢。”但晨面不改色。
      “我没在夸你,”戴玉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你有围裙吗?”
      “围裙?我为什么要有那种……”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但晨说,“我大概有一套。应该是以前订外卖送的一次性围裙,我找给你啊。”
      找了许久,他们才发现披萨盒压底的一次性围裙。但晨常把不在意的东西积攒到一定数目再收拾,以至于他这次都庆幸休工期居然没有闲到打扫卫生。
      挂好了大衣,戴玉听到了但晨的招呼。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转身要接,却双手捧着递来皱巴成团的塑料透明围裙,沉默而难以言喻。
      “你能照顾小朋友吗?”戴玉拿住医用一次性手套的反折内面戴好,“我可能要清理一下公寓,失礼了。”
      眼看着戴玉以风卷残云的气势迅速整理好衣帽间,冷着脸提着家伙事儿大步走向过道的另一边。
      推断被证实了,可但晨不见得有多开心。他垂着头和扒在小腿的小崽子面面相觑,只好拖着小崽子坐回了吧台边上的高脚凳。
      专业素养以极其刁钻的方式袭击了但晨的大脑。即使再不情愿联想所获信息,但晨仍能根据戴玉打扫时一些习惯性的侧重点,猜出了后者就是211b住户失联的罪魁祸首。
      摇晃着高脚杯,但晨呷了一口气泡散尽的冰可乐。
      戴玉八成也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不重要,他们多少都是里世界的同行。但晨是个体户,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和戴玉有利益往来。这出闹剧全当做提前互相打个招呼。
      大人的世界矛盾易起也易解。但是小孩子就不一样了。但晨的目光自电脑屏幕上偏移,留给小崽子一些余地。他托着腮,心里想着,这小孩儿又能怎么办呐。
      快速眨了眨眼,带去了一瞬间的晃神。恰好戴玉过来了,拖把盘被拽着顶了顶他的脚。
      于是抬起脚,小崽子趴在他的小腿上咯咯笑。
      “这孩子怎么办。”但晨嘟囔。
      “我想你也查过了,211b的那个人不会有孩子,”戴玉拄着拖把,“既然小朋友非说你是他爸爸,这件事就得请你自己反思一下。”
      “我的私生活很干净!”但晨诶声嚷着反驳。
      戴玉敷衍地附和。“嗯嗯,谁会知道呢。”
      但晨屈指敲了敲桌面。
      “我不能带着这孩子去公安机关报案,我的职业比较特殊。倒是能够托付给福利院。”却不能保证小崽子不会当着务工人员的面对他来声爸,那就真剖腹自证都留不住清白。不然起承转合,他还得去局子走一遭。
      但晨撇了撇嘴。“你不是211b的私人医生吗?既然你认识211b的那个人,就你来负担起这孩子的教育义务吧。”
      戴玉重复了一遍。“小朋友不是211b住户的孩子。”
      “‘谁会知道呢’?这句话我还给你。不管怎么样,你都和211b那家扯不开关系。对吧?所以么,这孩子是你的责任。”
      “别想推诿。你也看到了,小朋友根本不愿意离开你。小朋友刚刚都差点过呼吸了!你难道不应该尊重小朋友的意愿么。”
      “他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他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你还指望他来指认哪里是他家谁是他爸?他脑袋不清醒你跟着左耳进水右耳进沙?”
      戴玉不由得一愣。“那是什么?”
      “头一摇一脑袋的泥,脑子里都是浆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你别想推责!哪怕我真的跑不掉了你也别想躲清闲!”
      “退一万步说,我很忙的。一天到晚都不能守着他。”
      “我就不忙吗?!”
      腿上的重量正在缓慢地下滑。但晨本想趁戴玉沉默时继续他的观点输出。然而戴玉的反应不太对。但晨直皱眉,瞧见戴玉猛地俯身将小崽子搂抱进怀。
      但晨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这是怎么了。”
      “情况不太对。是应激反应过度。但刚才发生什么刺激到他了?”戴玉蹙眉,“情况有些危险。小朋友才缓过了呼吸失调,又开始深度应激,这样对身体的损伤太大了。”
      戴玉告诉但晨:“我需要一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帮他做辅导治疗。”
      “呃,嗯,要不还是衣帽间吧,”但晨同时起身,“我点上安神香。或许会有帮助。”
      领口猝不及防地勒紧,但晨赶忙挣扎着自衣服里钻出去。他摸了摸脖颈而心有余悸,惊疑未定地瞪向小崽子。小崽子的手里还紧抓不放他的联名卫衣。
      “你最好还是不要离开。”
      戴玉不赞同地瞟了一眼他。“我才把他哄好,你不要再次惹是非。”
      “这又不是我想要的。”
      但晨嘀嘀咕咕地盘膝坐地。
      衣帽间地面尽铺有毛绒毯。
      但晨已经很少能得见斥重金购置的毛毯全貌了。他一时有些新奇,左看看右看看。
      确定安神香起效了而小崽子酣睡。但晨掏出一副高效隔音舒适的头戴耳罩笼住小崽子的双耳,再小心翼翼地牵离了小崽子始终担肩上的书包。
      迟疑再三,戴玉沉静地注视着但晨将书包拆卸彻底。
      足量压重的是一本硬板立体书,但晨随便掀开了一页,差点让即刻弹出的丑小鸭啄了眼。所以他戚戚地把书放在一边,另外掏出一壶保温杯和一小罐乳色粉末。
      乳色粉末没有恶臭和异味,反而是近乎奶糖的香甜。扇闻为止,但晨合上盖子打算以后再检验成分。
      继而但晨怀以不可思议的惊喜自书包里掏出防水袋里的明信片。有椰树的海湾风景,随处可见。文字内容只有短短一节地址,圆珠笔利落的在211b后面落下句点。
      “你看!”但晨骄傲地举到戴玉眼前,“我就说没错吧,不可以怀疑我的私生活!”
      “安静,”戴玉冷声呵止,“不要吵醒小朋友,会很麻烦。”
      “放心啦。那个耳罩是我特意研发的,哪怕十米内发生了爆炸也不会听到任何动静。”
      但晨摇了摇手指。“重点是,我是清白的!”
      明信片有夹层。戴玉劈手夺走了明信片,捻开边缘提出来一小张单薄的照片。是一张人头像,211b住户的免冠证件照。
      “211b的住户没有孩子。”戴玉只是一昧重复。
      戴玉说:“哪有教孩子认父亲是用一寸照的?还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这是你们的事情了,和我没有关系,”但晨继续翻着书包,“和我没关系——啊,这个是什么。”
      似乎抓了一把锡纸包装的小长条,但晨捏了捏,有半凝固的流体在其中被推挤。但晨提了出来,手摊开就瞧着躺了一打维生素果冻。
      “剩下的就没了,”但晨依次把东西放回书包,“现在想想吧,怎么处置这个孩子。”
      戴玉温吞吞的:“我没办法照顾小朋友。”
      “难道我就能?”但晨不耐烦地敲着腿,“咱们摊开说亮话。你把人家老爸杀了就得负责任。我不管你是斩草除根还是有别的想法,把这孩子从我跟前带走。”
      戴玉抬起眼皮和但晨对视,视线透过平光镜片直截了当地落在但晨的脸。
      “组织规矩严苛。像他这样的基层工作更加高压管制不分公私。你应该同样调查清明了,这家伙没有时机去完成性生活。
      如果你说取精子,那更不可能。他们身体里被嵌入了监察芯片,定期会检查身体机能,要是有任何异状都会被记录档案。”
      这是把人当什么了?但晨翕动着鼻翼,选择性跳过这个教人不适的话题。
      “你总可以把这个小孩儿送到派出所吧?”
      戴玉高高地挑起眉梢,不置一词。
      “我知道了,”但晨转而又提,“那福利院呢?你比我的优势多。”
      戴玉反问:“你以为我身上没有植入芯片吗?没有被组织监控吗?”
      但晨忙不迭自荐:“我可以帮你处理掉这些麻烦。”
      “只会更糟糕,”戴玉说,“如果我脱离组织的监控范围,会被默认为做出背叛行径悬赏通缉。”
      再僵一局!但晨沉重地垂着头,苦恼着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变通。
      “你就不能把他带走吗?”但晨抓了一把头发。
      “我的住处和对外办公的地点同样被组织监视,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对组织示威。我不会这么做。”
      “可是我也很难做啊!”
      烟盒在手里转了个圈,但晨抽出一支咬着。摸索打火机时,他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将熄的香薰。但晨紧皱着眉咂舌,却仅仅嚼软了滤嘴的吸水棉。
      “我找一下想要孩子的家庭,把他交给那些人吧。”
      “小朋友的应激反应很严重,你这样做只会雪上加霜,”戴玉闻声看向但晨,“而且我要提醒你。小朋友是到了拥有基本叙述能力的年龄。若是小朋友态度强硬,第三方会遵从小朋友的自主意见。”
      但晨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声嗤鼻。
      “你很焦躁,”戴玉平静地说,“为什么。”
      只因小崽子太像小时候的亮仔,但晨怕相处太久就念着这点儿稀里糊涂的心软收留他陪在身边。
      但晨常常因为补偿效应的缘故想要收养惨遭抛弃的小生命。毕竟他的生活朝不保夕,但晨总会在眷恋前一秒将其托付给专业且心善的义务收留所。
      终究是苟活于世,自己都不清楚有几天活头,怎么能担负起另一个柔弱生灵的命运。
      “闭嘴,”但晨说,“你要没主意就闭嘴。”
      戴玉犹豫了须臾,轻叹着宣布。
      “我来养他。”戴玉说。
      “你想什么呢,”但晨皱着眉,“你不是说了么。你要来养他的话,你们都会被组织灭口。”
      没有管他的警告,戴玉平淡地继续讲:“不是养在我这里。”
      “在调查清楚小朋友的身世前,我想要暂时收养他,”戴玉如是讲,“既然我的居所不适合作为住处。我想我们都借住在你这里,组织那边可以用暂时搭档、商业往来作为搪塞借口。”
      “我同意了?”
      “你觉得呢?”
      在戴玉直盯盯的注视下,但晨转过目光环顾四周,已经鲜少能看清衣帽间的全貌。更不要提整个跃层公寓。但晨自入住以来首次发觉设计师称为简约高级冷色风的装横全局。
      理智难违真心。但晨磕磕绊绊地连说几声我,尚未能讲出别的词汇。
      “我可以帮你治疗和鉴伤,不要咨询费用。”
      眼神乱飞,但晨开始转动眼睛。
      “我会料理,”戴玉偏头,语气平板,“我做饭很好吃。”
      目光滞留一瞬,但晨的视线从小崽子脸上抬起,撞进了戴玉的眼眸。
      “欢迎回家,”但晨欠身牵握戴玉的手,“你想住哪间房子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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