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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我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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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像催命符一样响第一遍时,但晨正卡在敌方水晶前清兵线。
第二遍,更急更密,他刚钻进野区。
第三遍炸响,耳机里队友的破口大骂已经同步抵达:
“草!开门啊!拿个外卖能死?老子分要没了!”
低骂被门铃的催命符掐断在喉咙里。
门铃还在锲而不舍的响着。
手柄砸进敞开的薯片袋,碎屑飞溅。
但晨无意识狠地咬滤嘴,犬齿几乎刺穿棉芯,火星在昏暗光线中明灭不定。
他胡乱抓了把鸟窝似的乱发,指缝间烟灰簌簌落下。
他叼着烟,抬手钻进宽松的T恤下摆,粗糙的指腹狠狠刮过肚子上那道新愈的、狰狞的伤疤。
拖着步子挪到门前,他塌下肩膀,悄无声息地贴上门板,眯着眼,一只眼睛猛地贴上冰冷的猫眼孔洞。
空。
楼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嗡鸣。
然而那催命符般的门铃,仍在不依不饶地嘶鸣,在死寂的空气里疯狂切割。
不对劲。
寒意爬上脊椎。
但晨眼神一凛,迅速从伞桶抽出一把鲁格P08,金属枪身冰冷沉重。
游戏结束的提示音响了一声,投屏和队友的骂街同时结束。
他挂上门链,咔哒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被拉开一道窄缝,他身体绷紧,枪口隐在门后阴影里,蓄势待发。
目光下坠。
撞进一双仰起的、湿漉漉的金色瞳孔里。
刚到他膝盖高的小崽子,踩在一个快把他压垮的硕大书包上,仰着小脸。
半长不短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被狂风蹂躏过的鸟巢。
宽大的黑色卫衣和卷边、几乎拖地的黑色牛仔裤,衬得露出的脖颈和小手异常白嫩,带着婴儿肥的脸颊稚气未脱,可爱得近乎虚幻。
瘦小的身体因过度仰头而微微摇晃,背上那个巨大的书包仿佛随时能把他压垮。
但晨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探照灯,再次从宽大得离谱的卫衣扫到卷边拖地的牛仔裤。
最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那孩子藏在乱发下的一双眼睛。
一对纯净、剔透,如同熔金般的瞳孔。
但晨的手臂肌肉绷紧,死死压着门扉,下颌线条凌厉地扬起,刚想开口。
“爸爸!”
脆生生的童音如同平地惊雷。
但晨脚下一个趔趄,脑门差点磕门板上。
“喂!喂喂!说清楚,谁是你爸?!”
他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有些惊魂未定。
“就是你呀!”
小崽子眨巴着那双金瞳,仰着脸,脆生生地回答,语气分外笃定。
嗡——
许久未曾酣眠的脑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太阳穴突突狂跳,疼得像是要炸开。
但晨猛地背转身,整个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仰起头,狠狠吸了一大口烟。
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滚入肺腑,才勉强压下那股无名焦躁。
“说清楚,你是打哪儿来的?”
烟雾从齿缝间溢出,烟头随着话语明灭。
“谁指使你找到这儿的?”
“我就是知道!你是我爸爸!我来找你!”
小崽子口风紧得像上了锁,金瞳里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执拗。
他车轱辘话来回转,就是不露半点关键信息。
会不会是地址泄露?这不可能。但晨对自己的职业素养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
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半边身子抵着门,他狠狠搓了把后脑勺的乱发,像要搓掉那点荒谬感。
“手机?或者智能手表?你有没有?”语速飞快。
“那是什么?” 一脸茫然。
“名字?” 逼问。
“不知道。” 摇头。
“几岁?” 皱眉。
“四五岁?” 不确定。
“从哪来?” 紧盯。
“一个……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我不清楚。”
金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色。
太阳穴的血管还在疯狂鼓动。
但晨狠狠抽了下鼻子,猛地偏过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几秒后,他转回脸,嘴角扯出一个平日里用于应酬、此刻却显得格外突兀的温和微笑,眼底的冷意被强行压下。
“你知道你家住址吗?”
他的声音放得轻柔。
“青年公寓12栋49门21楼1号!”
小崽子立刻报出一串地址,清脆响亮。
地址乍一听,毫无问题。
但晨垂着眼睑,目光下移,审视着小男孩那双隐约泛起水光的金瞳。
11到15栋公寓分AB座,相同的门牌号,指向的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两扇门。
尤其对个小屁孩来说,这能分辨清楚才怪。
可他记得B座211的户主,资料显示是个孤儿院出身的弃婴,二十八岁的单身独居青年,高危职业。
那个人作为廉价杀手昼伏夜出,像活在阴影里的独狼,从没听说外面还有这么个孩子。
眉心拧紧,又倏然松开。
但晨抬手,将燃尽的烟蒂狠狠摁熄在雪白的墙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火星瞬间熄灭。
他随手一弹,精准落入角落的垃圾桶。
紧接着,他利落地解下锁链,“哗啦”一声推开厚重的门。
“诶?!”
小崽子踩着的书包被门带得一歪,整个人惊呼着向后倒去。
但晨眼疾手快,俯身,单手一把捞住小家伙单薄的背脊,稳稳托住。
同时,背后那只手立即“砰”地合上门,双重保险瞬间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听着,我这里是211A。”
但晨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仰视他的金瞳,语气不容置疑。
“你应该是要去211B。”
“诶?哔?”小崽子一脸懵懂。
“果然。”
但晨啧了一声,烦躁地摸了摸后颈,像是认命了,自顾自迈开长腿朝电梯厅走去。
“跟上,我带你去认门。”
眼看他高大的背影就要消失在拐角,小崽子才慢吞吞地背起那个大得离谱的书包,迈着小短腿追在后面,扯开嗓子嚷。
“爸爸——!”
声音在空旷楼道里回荡。
“闭嘴!我不是你爸!”
但晨脚步一顿,挫败地低吼一声,最终还是认命地放慢了脚步,任由那个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跟在自己身后。
不怪小崽子走错。
这AB两栋楼内部相连,电梯标识混乱,醉汉走错门闹笑话是家常便饭。
尤其12栋,偏居小区一隅,住户没几个作息正常的,都比鬼还飘忽。
这样的乌龙,司空见惯。
但此刻的B座走廊,安静得过分了。
但晨抬手瞥了眼智能手表。
工作日,早上十点,死寂得能听见自己鞋底摩擦地面的回响,还有身后小崽子粗重的喘息。
“小孩儿。”
他头也不回,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知道你爸爸叫什么吗?”
小崽子紧跑两步,小手一把拽住但晨的裤边,仰着小脸,金瞳亮晶晶。
“你是爸爸呀。”
“我是说你亲爹的名字!”
但晨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他耐着性子。
“你叫什么就是什么呀!你是我爸啊!”
小崽子的逻辑简单又固执。
彻底沟通失败。
但晨耷拉着眼皮,拇指用力揉着发胀的鼻翼,像在驱散某种顽固的头痛。
算了,估计这小东西就只死记硬背了一个地址,才不管不顾地敲开他的门,喊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声“爸”。
到了地方就把这小麻烦甩给那个混蛋户主。
但晨心里冷哼。好不容易得来的蜗居假期,绝不能浪费在当冤大头这种事上。
他自认绝非善男信女,肯把这小崽子带到门口,都已经是看在天朗气清、闲得发慌才会有的仁至义尽。
然而,211b的防盗门,虚掩着一条缝。
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但晨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阻止,身边的小崽子已经“嘭”地一声,用整个身体撞开了门。
门后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但晨的目光。
死寂。
门后,是间狭窄的刀把房。
刀把房结构,空间逼仄,却异常干净整洁。
布艺沙发不见一丝褶皱,地砖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的冷光。
不对劲。
没有杂乱,没有异味,没有任何活人气息。冷水壶里的水剩下一半,杯壁却干燥得没有一丝水痕。
更不对劲。
生活痕迹被一种近乎刻意的力量抹除。
但晨微微猫下腰,一手悄无声息地摸向后腰,沿着那股违和感最浓烈的路径,将整间屋子一寸寸扫描过去。
小崽子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但晨绕开客厅障碍物,最终和小崽子一起停在紧闭的浴室拉门前。
他猛地拉开。
空的。
正因为空,才更不对劲。
“出去了吗?”
小崽子低声咕哝,金瞳里满是困惑。
不可能。
但晨眼神一凛,反手“啪”地摁开了淋浴间的环境灯。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目光瞬间捕捉到墙砖缝隙后,那片被刻意掩盖的、不自然的阴影。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指腹精准地扣住一块微微凸起的瓷砖边缘,猛地发力一掰。
瓷砖被撬开,环境灯的光线自墙根倾泻而下,照亮了壁上几个细小、边缘光滑、带着灼烧痕迹的精准洞眼。
枪眼。
但晨眼神骤冷,心脏猛地一沉。
他迅速折回玄关,蹲下身,目光扫过鞋架和旁边的储物柜。
户外鞋、室内拖鞋整齐排列在架上,储物柜里的鞋盒与鞋架上的鞋子数目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如果是习惯不保留鞋盒,或是压根没鞋盒的款式,再或者,他根本没机会留下鞋盒?
但晨抬眼看向窗外。
圣诞周的清晨,穿着拖鞋出门,这简直荒谬。
淋浴间隐藏的枪眼,如同冰冷的铁证,无声宣告着这间屋子里曾发生过什么。
楼道里,一直隐约存在的杂音,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但晨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一股冰冷的、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窜上来。
他猛地抬眼,循着小崽子骤然仰头、充满好奇的视线望去。
走廊尽头,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手指正悬停在门铃上方。
金丝细边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折射着冷光,厚度远超普通平光镜。
无声无息。
这家伙什么时候接近到三米内的?!
但晨瞬间警觉,目光如刀,刮过青年那张俊脸,最终钉在他那双一尘不染的坡跟皮鞋上。
但晨眼底的寒意骤然凝聚。
这绝不是蜗居导致警惕性下降。
只有一个原因。
但晨眯起眼,敛去眸底冰寒的冷意。
对方是同行,而且是顶尖的同行。
“您好。”
俊俏青年朝但晨微微颔首,声音温和有礼,像浸了冰泉。
“我是这户预约的私人医生,兼万事屋咨询师,戴玉。请问二位是……?”
但晨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警惕,脸上挂回那副人畜无害的懒散笑容,自然地冲戴玉颔首。
“小朋友说他是211B户主——大概也就是你的委托人——的孩子。”
但晨伸手,指了指身边的小崽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小孩子正好‘迷路’到我那儿了。我‘好心’带他回家。”
他刻意加重了“孩子”和“好心”两个词。
“这家的孩子?”
戴玉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怎么了?”
但晨的心往下沉了沉,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
“我不知道。”
戴玉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我没听说这家有小孩。”
意料之中。
虽然心中已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晨面上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样啊……那可能是搞错了。”
但晨压下翻涌的思绪,维持着表面的礼貌。
“既然如此,你是他家的私人医生,总比外人熟。在他家人回来前,这孩子就劳烦你照顾了。”
说着,他顺势将小崽子轻轻推到两人中间。
紧接着,但晨侧身就要离开。
擦肩而过的刹那,戴玉猛地偏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但晨的背影上。
“那你呢?”
他问,声音不高,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但晨脚步不停,只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懒洋洋的声音飘回来,身影消失在拐角。
“我?呵,就当是个路过的热心青年吧。”
青年公寓12栋49门B座21楼1号。户主是一个单身独居男人。
男子二十八,身份是孤儿弃婴,二十八岁,某著名杀手工厂肄业,后效力于某著名杀手组织。一年三百六十天在任务中,工时八至十二小时不等。
他的人生像条笔直的死线,平板,无波,连死亡都毫无悬念。
他的死,无关背叛,只因顶头上司站错队,他成了被随手抹去的连带品。
一个从出生起就不被期待的灵魂,生死都无知无觉。哪怕死在同伙的枪下,恐怕连多一个念头都吝啬给予。
怎么可能在这个世界留下眷恋?
戴玉收回投向走廊尽头的目光,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那个不修边幅的颓废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留下昳丽五官的模糊印象。
他低下头,正对上小男孩仰起的脸,那双湿漉漉的金色眼眸里,映着他冰冷的镜片。
要动手吗?戴玉扪心自问。
按规矩,应当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但戴玉的指尖在衣袋里蜷了蜷。
他对自己职业的精准度有着近乎狂妄的自信。
任务目标的资料被反复核查过无数次:单身,孤僻,社交圈为零。
组织严苛的监控日志也显示,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空间进行任何可能产生后代的社交活动。
这孩子……哪来的?
戴玉轻轻带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崽子齐平,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双纯净的金瞳。
他注意到小崽子始终死死抱着那个大书包,强行检查只会适得其反。
“小孩,告诉我。”
戴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是谁派你来的?”
小崽子巴巴地望着他,小嘴一瘪,金瞳里迅速蓄满泪水。
下一秒——
“哇——!!!”
毫无预兆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瞬间炸穿了死寂的公寓。
水杯刚要送到嘴边,门铃又像索命鬼一样嚎叫起来。
但晨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开始认真反思今天是不是该重新躺回床上,或者干脆从窗户跳出去重开一天。
他打着巨大的哈欠,脚步虚浮地晃到玄关,塌下肩膀,把眼睛怼上猫眼。
隔着保险门,外面杵着那张刚刚才见过的、俊俏却透着寒气的脸。
是戴玉。
真是造孽。
但晨狠狠按下门铃静音键,然而更猛烈的敲门声和那撕心裂肺的抽噎立刻填补了空缺的噪音。
忍无可忍。
“妈的!”
但晨低咒着狠狠关掉了门铃电源,却听见了更执着的敲门声和混合着小崽子快要断气般的抽泣,一声高过一声。
门刚开条缝,戴玉的声音就挤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哭着要爸爸,快窒息了。”
“你就不能哄哄?”
但晨的声音比他的表情还烦躁。
“他要见你。”戴玉言简意赅,侧身露出怀里憋得满脸通红、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小崽子。
但晨的目光在小崽子憋得发紫的小脸和戴玉那张俊美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来回扫视,最终挫败地垮下肩膀,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进来。”
他认命地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干巴巴。
“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
戴玉抱着孩子迈步进来。
就在他踏入玄关的瞬间——
绝对不是错觉。
在戴玉抱着孩子踏进公寓门槛的刹那,但晨清晰地捕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直,以及镜片后一闪而过的、近乎惊愕的恍惚。
公寓确实乱得惊人,如同刚被飓风扫荡过。
游戏手柄与薯片袋齐飞,泡面碗共外卖盒一色,衣物堆成小山丘,数据线织成盘丝洞……
对但晨而言,这叫乱中有序。跃层公寓里根本不放真正要命的东西。
况且,两个大人对彼此的身份早已心照不宣,虚与委蛇纯属多余。
可是,当但晨看着戴玉抱着孩子站在一片狼藉中,一股迟来的羞耻感还是涌了上来。
“把小孩儿放在哪?”
戴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衣帽间,”但晨随手一指过道第一扇门,“我点个安神香。”
但晨快步走向过道第一间,拉开衣帽间的门。
“咔哒。”衣帽间的灯亮了。
灯光亮起的刹那,但晨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戴玉的呼吸停滞了。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后颈寒毛瞬间炸起的细微声响。
“呃。”
但晨尴尬地挠了挠侧脸,“稍微……有点乱。”
戴玉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
“……你能在这种环境存活,也是生物学奇迹。”
“谢谢夸奖。”
但晨面不改色,权当夸奖收下。
“我没夸你。”
戴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氧气来面对这视觉冲击。
“你家里有围裙吗?”
“围裙?我要那玩意儿……”
但晨话到一半,猛地想起什么。
“等等!好像有一套……大概是以前订外卖送的一次性围裙,我找找。”
两人在门口的“垃圾堆”里翻找了半天。
一阵乒乒乓乓的翻箱倒柜,终于从某个披萨盒底下,刨出来一团皱巴巴、油乎乎的透明塑料“围裙”。
戴玉挂好自己挺括的大衣,做好心理建设转身,他看到但晨递来的“围裙”皱缩成一团透明塑料球。
镜片后的眼神死寂了。
“……你能看会儿孩子吗?”
戴玉果断放弃,从随身的医疗包里抽出一副医用一次性手套,反折内面贴合手腕,动作利落地戴好,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啪”声。
“我可能需要……清理一下这里。失礼了。”
话音未落,戴玉已经像一台被激活的清障机器人,带着一股风卷残云的气势,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将衣帽间门口清理出一片净土。
他冷着脸,提着刚找到的清扫工具,迈着杀气腾腾的步伐冲向客厅深处。
推测被证实了,但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低头和死死扒住自己小腿、像只树袋熊的小崽子大眼瞪小眼,最终认命地拖着这条小尾巴,坐回了吧台边的高脚凳。
专业素养不合时宜地袭击大脑。
即使再不情愿,但晨也能从戴玉打扫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对特定区域(比如墙角、家具缝隙)的细致关注,以及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更冷冽气息的味道,从这些细节里,拼凑出完整的答案。
211b住户的消失,答案就在眼前。
高脚杯里冰可乐的气泡早已散尽。
但晨呷了一口,冰冷的甜腻滑过喉咙。
戴玉,八成也看穿他了。
这其实不重要。
里世界混饭吃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个体户的但晨指不定哪天就和戴玉背后的组织有业务往来。
眼前这出荒诞剧,权当提前打了个“友好”的招呼。
大人的世界,矛盾易结也易解。
但……这个孩子怎么办?
但晨的目光从闪烁着代码的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小崽子那懵懂的脸上。
他托着腮,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眼皮快速眨动了一下,驱散瞬间的恍惚。
戴玉回来了,拖把盘不轻不重地顶了顶他的脚。
但晨下意识抬起脚,小崽子趴在他小腿上,发出了咯咯的轻笑声,暂时冲淡了室内的凝重。
“这孩子怎么办?”
但晨烦躁地嘟囔出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质问。
“我想你也查过了。”
戴玉拄着拖把,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211B的那个人,不可能有孩子。既然小朋友非说你是他爸爸,这件事,恐怕需要你自己好好‘反思’一下。”
“我私生活干净得很!”
但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从高脚凳上跳起来。
戴玉玉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地敷衍。
“嗯嗯,谁知道呢。”
但晨屈指,指关节重重敲在吧台冰冷的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不能带他去报警,身份敏感。托付给福利院倒是个选择。”
但他几乎能预见那画面:
这小崽子当着工作人员的面,脆生生来一句“爸爸”,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搞不好还得去局子里喝茶。
但晨撇了撇嘴,试图祸水东引。
“你不是211B的私人医生吗?既然认识那人,这孩子归你负责了。”
戴玉眼皮都没抬,只是清晰地重复。
“小朋友不是211B住户的孩子。”
“‘谁知道呢’?原话奉还!”
但晨语速飞快,近乎义正言辞的指控。
“不管怎么样,你都和211B那家脱不了干系!所以,这孩子,是你的责任!别想赖账!”
戴玉镜片后的目光微闪。
“别想推诿。你也看到了,小朋友根本离不开你。刚才差点就过呼吸了!难道不该尊重小朋友自己的意愿?”
“他懂个屁!”
但晨气得口不择言。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脑子一团浆糊! 你脑子也进水了?跟着他瞎起哄?!”
戴玉罕见地一愣,诚心实意的问他。
“浆糊?进水?那是什么?”
“就是……”
但晨噎住,烦躁地挥手。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反正!我跑不掉,你也别想躲清闲!”
“我很忙。”戴玉陈述。
“我就不忙?!”
但晨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度。
就在这时——
腿上的重量陡然一沉。
但晨正要趁戴玉语塞乘胜追击,却见对方脸色骤变。
戴玉猛地俯身,长臂一揽,迅捷无比地将软下去的小崽子捞进怀里。
“怎么回事?”但晨的声音瞬间压低。
“深度应激,刚才什么刺激他了?”
戴玉眉头紧锁,手指快速检查小崽子的脉搏和呼吸。
“情况很危险。他才缓过呼吸失调,又陷入深度应激,对身体的损伤太大了。”
他抬头看向但晨,语气不容置疑。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空间帮他做紧急干预。”
“衣帽间。”
但晨立刻起身,“安神香应该还有效。我再去点上!”
但晨刚要迈步,领口猝然一紧。勒得他差点背过气。
“咳!”
他狼狈地挣扎着从衣服里钻出来,摸着被勒痛的脖子,惊魂未定地瞪向罪魁祸首。
小崽子的小手正死死攥着他的联名卫衣领口,指节发白,金瞳里满是惊恐和依赖。。
“你最好别走。”
戴玉抱着孩子,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我刚把他情绪稳住,你别再惹出是非。”
“这他妈是我想要的吗?!”
但晨低声咒骂,却还是认命地盘腿坐倒在衣帽间厚厚的毛绒地毯上。
地面铺着厚厚的毛绒毯,斥巨资购置,但晨已经很久没看清它的全貌了。
他一时有点新奇,左看看右看看。
确认安神香起效,小崽子在戴玉怀里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
但晨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副高效隔音的头戴式耳罩,轻柔地笼住小崽子的双耳。
接着,他屏住呼吸,动作极其缓慢地,试图将小崽子始终死死担在肩上的巨大书包卸下来。
戴玉沉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书包终于被取下。但晨迟疑了一下,在戴玉默许的目光中,动手拆卸。
拉链划开,动作干脆。
哗啦——
一本硬板立体书首先被掏了出来,沉甸甸的。
但晨随手翻开一页。
“啪!”
一只硬纸板做的丑小鸭猛地弹出,尖喙差点啄中他的眼睛。
“嘶!”
但晨吓得一个后仰,倒抽一口冷气,心有余悸地把书丢到一边。
接着,他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罐乳白色的粉末。
他拧开罐盖扇闻,没有异味,只有一股近乎奶糖的香甜。
但晨眼神微凝,合上盖子收好。
这玩意儿,回头得好好检验。
最后,他带着一丝“破案”的期待,从书包内袋里抽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一张随处可见的海湾风景明信片。
翻过来,只有一行圆珠笔写下的地址:青年公寓12栋49门21楼1号。
末尾的句点,清晰地落在“211b”之后。
“你看!”
但晨带着沉冤得雪的激动,得意地将明信片举到戴玉眼前,声音不自觉拔高。
“我就说没错吧!绝对跟我没关系!我的私生活清清白白!”
“安静。”
戴玉压低声音呵斥,目光扫过熟睡的小崽子。
“别吵醒他,会很麻烦。”
“放心!这耳罩是我特制的,十米内爆炸都听不见!”
但晨压低声音,摇了摇手指,重点强调,“重点是!我是清白的!”
戴玉劈手夺过明信片,指腹在边缘快速捻过,眼神一凝。
他指甲精准地撬开夹层边缘,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照片。
一张211b住户的免冠证件照,一寸,表情呆滞。
“211b的住户,不可能有孩子。”
戴玉的声音平板地重复着铁一般的事实,他捏着那张照片,语气越发沉。
“哪有教孩子认父亲是用一寸照的?还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了,跟我没关系。”
但晨一边咕哝,一边烦躁地继续翻书包。
“跟我完全没……嗯?这又是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他摸到一把用锡纸仔细包裹的小长条。捏了捏,里面有半凝固的流体在滑动。
他提溜出来,摊在手心。
是一打印着卡通图案的维生素果冻条。
“没了。”
但晨把东西依次塞回书包,动作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烦躁。
“现在,想想怎么处置这孩子吧。我们都现实点。”
戴玉沉默了片刻,才温吞吞地开口。
“我没办法照顾他。”
“难道我就能?!”
但晨屈起指节,烦躁地敲着自己的膝盖骨。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人家的……呃,‘疑似爹’给处理了。”
他指指明信片夹层照片的位置,继续对戴玉义正言辞的讲。
“就得负起连带责任!我不管你是想斩草除根还是良心发现,总之,把这孩子从我眼前弄走!”
戴玉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透过平光镜片,直直刺向但晨的脸。
“组织规矩森严。像他那样的基层杀手,更是处于高压管制之下,公私不分。你应该也查清楚了,那家伙的身体和作息,根本没有完成性行为的时机。”
戴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至于取精?更不可能。他们体内嵌入了实时监控芯片,定期强制体检,任何生理指标的异常都会被记录在案,触发警报。”
戴玉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但晨抽了抽鼻子,强行压下不适感,跳过了这个令人作呕的话题。
“那你总能送他去派出所吧?
戴玉眉梢高高挑起,沉默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傻瓜。
“懂了,”但晨立刻换个思路,“福利院呢?你顶着‘医生’的身份,比我方便太多了。”
戴玉反问:“你以为我身上就没有植入芯片?没有被组织全方位监控?”
但晨眼睛一亮,立刻自荐。
“我能帮你处理掉!”
“只会更糟。”
戴玉断然否定,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一旦我脱离组织的监控范围,会被立刻判定为叛逃,全球追杀令立刻生效。”
再次陷入僵局。
但晨沉重地垂下头,十指插进乱发中,绞尽脑汁想着还能有什么变通之法。
“你就不能……把他带走?”
但晨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我的住处、办公点全在组织眼皮底下。我带他回去,无异于向组织宣战。我不会,也不能这么做。”
戴玉的回答毫无转圜余地。
“可我也很难办啊!”但晨几乎要哀嚎。
烟盒在指间烦躁地转着圈。
他抽出一支咬在齿间,摸索打火机时,眼角余光瞥见香薰炉里将熄的微光。
“啧。”
他狠狠皱眉,最终只是泄愤般用牙齿碾磨着滤嘴的吸水棉。
“找个想要孩子的家庭,把他送过去。”
但晨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这几乎是下下策。
“小朋友的应激反应有多严重,你看到了。把他丢给完全陌生的环境,无异于谋杀。”
戴玉的目光扫过蜷缩在毛毯里熟睡的小身影,最后落在但晨焦躁的脸上。
“而且提醒你,这孩子有基本表达能力。如果他坚决不同意,任何合法机构都会优先尊重他的意愿。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但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挤出一声压抑的嗤笑。
“你很焦躁,”戴玉平静地陈述,目光带着审视,“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双金色的眼睛,像极了记忆深处某个被抛弃在雨夜巷口的、早已模糊的、同样孤零零的影子——亮仔。
他怕再多看一眼,那点稀薄的、名为“补偿”的心软和泛滥的同情就会决堤,把这来历不明的小麻烦留在身边。
他太了解自己了。
但晨总在重复这种危险的冲动,想收留那些被遗弃的小东西。
可他清楚,自己就是一条在刀尖上跳舞的亡命徒,朝不保夕,危机四伏。
每次,他都只能在眷恋滋生前,硬起心肠,把他们托付给更安全的地方。
自己都活得朝不保夕,拿什么去赌另一个脆弱生命的未来?
“闭嘴。”
但晨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语气陡然变得冷硬。
“有主意就说,没主意就闭嘴。”
衣帽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安神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戴玉的目光在但晨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向熟睡的小崽子。
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最后的余韵。
他喉结微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来养他。”
“你疯了?!”
但晨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瞪着戴玉。
“刚才是谁说的?你养他,你们俩都得被组织灭口!”
戴玉没有理会他的警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治疗方案。
“不是养在我那里。”
“在查清他来历之前,我暂时收养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但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我住的地方不行。那么,在调查期间,我和他,都‘借住’在你这里。组织那边,可以用暂时搭档、进行某种商业往来作为搪塞的借口。”
“我同意了吗?”但晨瞪大眼睛,声音拔高。
“你觉得呢?”
戴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缓缓扫过这间刚刚被他清理过、勉强能下脚的衣帽间,以及门外隐约可见的、依旧如同战后废墟的跃层公寓全景。
理智在咆哮着拒绝。
但晨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我……我……”了半天,硬是挤不出一个完整的“不”字。
那个蜷缩在毯子上、毫无防备的小小身影,像一根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舌头。
戴玉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动摇。
他不紧不慢地抛出第一个筹码。
“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治疗和伤情鉴定。任何伤。”
他的目光扫过但晨腹部那道被衣服遮掩的疤痕。
但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开始不自觉地转动眼珠。
“我会料理家务。”
戴玉微微偏头,语气依旧平板,却像投入深水的炸弹,“我的厨艺,相当不错。”
轰。
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击中了某个核心。
但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小崽子熟睡的脸上抬起,猛地撞进戴玉镜片后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刻。
但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欠身,一把抓住戴玉还没来得及脱下手套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瞬间堆起灿烂、且带着点狗腿的笑容。
“欢迎回家!哥们儿!房间随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