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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学,研究所,学院城堡 ...

  •   “我反思,我认错。”
      但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股罕见的、近乎虔诚的诚恳。
      他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节泛白,仿佛要把脑子里那团因低血糖和起床气搅成的混沌硬生生摁下去。
      “是我的疏忽。早上让王和摸进家里了。”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看向戴玉和小崽子。
      “现在,他见过你们了。青年公寓那两套房子,我们谁都不能再去那里频繁露面,不然就是在暴露我们的退路了。”
      “学校选址,得放弃青年公寓了。”
      戴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却泄露一丝真切的惋惜。
      “可惜了,那边条件确实好。”
      他指节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哒、哒、哒,那是戴玉思考时的小习惯。
      “对不起。”
      但晨自知理亏,他的道歉更快一步。
      “鬼知道我起床气上头,能莽成这样。”
      他瞥见戴玉嘴角似乎绷紧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戴玉当然知道低血糖能让人暴躁得想拆家,但这会儿,看着但晨这副少见的、主动低头吃瘪的模样,一股恶劣的、隐秘的快意悄然滋生。
      戴玉选择了沉默,坏心眼地享受着对方的不安。
      这份死寂落在但晨耳中,却成了滔天怒火的征兆。
      但晨心头一紧,脑袋垂得更低,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想在幸福花园外围,找个里世界接触少、相对干净的地方。”
      但晨猛地抬头,语速逐渐加快。
      “我尽量在上午圈定几个坐标,下午或者明天去踩点。看到顺眼的,我们就直接进去面试,争取现场解决。”
      他灼灼的目光盯在戴玉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期待。
      戴玉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戴玉说,“辛苦你了。”
      但晨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
      紧接着,他咂摸出点不对劲,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刺向戴玉。
      “等等,你最近是不是有活儿了?”
      戴玉一怔,下意识反问,“我有说吗?”
      “就差没写脸上了。”
      但晨嗤笑一声,伸手指向厨房。
      “瞧瞧,这地板亮得能当镜子照!你这几天搞卫生的频率,赶上过年大扫除了。冰箱里永远多备一份饭,当我看不见?”
      但晨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还有,你抽空就在便签纸上唰唰唰……写注意事项?拜托,哥哥,我不是三岁小孩需要人喂饭,我他妈独居好几年了!”
      戴玉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带着调侃,却留有一些警告。
      “独居?你独居的后果就是常年三低,每次起床都面临突发病疾。你之前哪次不是被人盯着才活蹦乱跳的?”
      “打住!跑题了!”
      但晨立刻竖起手掌,做了个紧急刹停的手势,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不打听你工作内容,就问一句。”
      他盯着戴玉的眼睛,“你多久能回家?”
      “我三天后走。任务地点比较远,这次偏外勤。”
      戴玉沉默了两秒,眼神掠过窗框,似乎在计算距离。
      “算上往返,大概十天左右。”
      戴玉停顿了一下,告诉但晨。
      “如果半个月我还没有回来,记得把家里所有的锁都换掉。里里外外,一把不留。”
      “明白了。”
      但晨的声音也沉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
      “到时候,青年公寓那两套我就直接挂牌抛了,这样也方便点儿。”
      “这间公寓呢?”
      但晨突然笑了,手指点了点左边的墙壁。
      “留着吧。有王和当我们的邻居,这里会很安全。”
      他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他那帮‘孩子们’对老大的保护欲,你懂的,恨不得把他当易碎品供起来。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那些耳朵尖着呢。”
      戴玉了然地点点头,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分。
      “那就没别的了。”
      “尽管计划是这么计划的。”
      但晨忽然撞了撞戴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但我还是信你,哥哥。任务顺利,早点回家。”
      他歪头看着戴玉,指了指几乎能当镜子用的地板。
      “你最近绷得太紧了。瞧瞧,王和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把地板又刷了一遍,扫地机器人都快被你使唤冒烟了。活儿要干,但你对自个儿有点信心成不?你的效率,我放心。”
      戴玉冷硬的面具被这话撬开一道裂痕。
      戴玉怔住了,随即扯出一个无奈又自嘲的苦笑。
      “我居然被你安慰了。明明我才是哥哥啊。”
      他摇摇头,随即正色,郑重地许诺,“等我回来,如果有机会……这次的事,我会讲给你听。”
      但晨低笑一声,肩膀再次轻撞过去。
      “为了我这该死的好奇心,你可得全须全尾地早点回来!”
      他眼神转向一旁安静的小崽子,话锋一转,回归正题。
      “至于学校,我先审。到时候我和小崽子一起去实地考察。有我盯着,你可以放心去工作。等我全办妥了,我会给你发位置。”
      安排妥当,戴玉颔首默许。
      就在他垂下眼睫,思绪似乎飘向远方时,但晨温暖的手掌稳稳地搭上了他的肩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轻轻晃了晃。
      “家里这边,就全交给我。”
      但晨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有着理直气壮的笃定。
      “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干吧。”
      如果较真要规避旧识的势力范围,说实话有些没有必要。但晨心里门儿清,这想法有多天真。
      里世界那张网,盘根错节,密不透风。除非彻底销声匿迹,否则兜兜转转,终点永远是原点。
      他索性把选择权彻底下放,直接和小崽子摊牌。
      “除了幸福花园和青年公寓,地图摊开,随你挑。你看上哪儿,咱就去哪儿。”
      小崽子眯着眼,皱着眉,短小的手指在地图上艰难地划拉着,小脸几乎要贴上去。
      过了好半天,小崽子才费力地踮起脚尖,指尖“啪”地一声,重重戳在白桥附近的一片学区。
      不算偏僻,白桥学区和幸福花园一样卡在市区边缘,属于灰色地带。
      但这地方……
      但晨皱着眉,思索了一下,瞬间调出了关于“白桥学区”的所有信息碎片。
      名校扎堆,管理严格,设施顶尖。
      但这一切优越的前提,是它本质上,是里世界各大佬安置自家宝贝、把继承人送到那里进行全面栽培的培训基地。
      “这个地方啊。”
      戴玉也认出来了,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牙疼般的吸气声。
      “为什么非要是这个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崽子被两人凝重的气氛吓到,小嘴一撇,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巴巴。
      “这里的学校多,也有寄宿的校舍。”
      他细声细气,带着点讨好和不安,“我不想、不想总给爸爸们添麻烦。”
      “都说了不麻烦。”
      但晨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无奈。
      “我自己也想去这里。”
      小崽子没理会但晨的强调,仰着小脸,可怜巴巴地只望着戴玉。
      “我只想去这里上学,这样不可以吗?”
      戴玉喉结重重一滚,无声吸入一口冷气。
      于是他俯下身,目光转向但晨,带着征询的意味。
      “这地方,”他沉默了几秒,“你觉得行吗?”
      “这个地方,嗯。我觉得吧。”
      但晨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着。
      “哥哥,你觉得那些大佬们,会闲得蛋疼亲自接孩子放学吗?我觉得他们应该没那个时间,也不敢冒自家小孩和自己一起被绑成肉票的风险吧。”
      “不能绝对保证。”
      “倒也是啊。”
      但晨掀起眼皮,目光重新落回小崽子脸上,带着审视。
      “你真就非这儿不可了?没别的备选?”
      “我不知道。我现在只喜欢这里。”
      小崽子晃着小脑袋,声音更弱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如果爸爸不同意,可以帮我决定。我听爸爸们的。”
      空气瞬间凝滞。
      两个年轻的家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关键的问题是,这两个新手爸爸也不清楚怎么择校啊。
      “哥哥,你是正经上过学的,也参与过集体教育。”
      但晨果断把烫手山芋丢给年长者,目光充满期待。
      “你有什么建议吗?”
      戴玉眉心微蹙,似乎在记忆深处费力挖掘。
      “我不是在本地上的学。至于我小时候的事情。”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茫然,“我记不清了。”
      他最终盖棺定论。
      “我能提供建议的,仅限于高等教育和高校间的横向纵向对比分析。”
      但晨有点无语。
      这说了等于没说。
      而且谁家给幼儿园小朋友选学校拿大学标准去卡?这不纯纯为难人嘛。
      更何况,让小崽子自己挑学校,是他们拍胸脯保证过的。为这点事儿就轻易推翻诺言,那这家长当得也太掉价了。
      “这样吧。”
      但晨当机立断,提出折中方案。
      “这几天,我们仨一起去白桥那边实地踩点,亲眼看看,摸摸底。要是真觉得还行,我们就现场递申请面试。顺道呢,也把附近其他学区都转转,保不齐有更合眼缘的。”
      白桥学区的幼稚园,一共三所。
      第一所,嵌在一所气派的全日制寄宿学校里,属于全托性质的高等私立学院。
      这所私立学院背景深厚,从幼儿园直通高中,甚至能无缝衔接到白桥大学。
      本所学院会有这个规定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方便一些□□家族的继承人。他们刚成年就得回去接手家族生意,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再去正经念大学。
      第二所,是规规矩矩的公立幼稚园。
      这所幼稚园早九晚六,周末双休,寒暑假雷打不动,作息堪比公务员。也正因为是公立的,里面里世界背景的孩子反而不算太多。
      然而相关的信息资料中表述,那所公立幼稚园活动多得离谱。半个月一场家长会,一个月一次亲子总动员,三个月一次班级家庭出游。
      曝光率太频繁了,对但晨和戴玉这两个身份“特殊”、行踪飘忽的家长来说,这简直是灾难。
      何况他们也没那么多时间、也抽不出机会能参加学校举办的亲子活动。
      第三所,是所民办学校,也有自己的幼儿园到高中全托教培,幼托所同样在学院里头。
      这座学院的学费比那所高等私立亲民些。
      同样是寄宿制,这座学院管理却是白桥学区里出了名的宽松。学生鱼龙混杂,里世界和表世界的家庭大概五五开。
      家长会和活动也有,但这座学院的频率远低于公立园,最关键的是:它不像公立园那样,死磕着必须“直系监护人”亲自到场。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但晨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小崽子纠结的小脸上。
      戴玉沉吟不语,指尖无意识地在资料边缘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小崽子则为难地皱巴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弱弱地挤出一句话。
      “我,我没听懂。”
      但晨暗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压下那点焦躁。
      他低头瞥了一眼腕表,表盘反射着冷光。
      “好吧,时间还够。”
      但晨拍板,“下午五六点,我们去这几家校门口看看,先看看他们的放学情况。”
      戴玉稍作犹豫,提出另一种可能。
      “我们先去看看其他地方?”
      于是,戴玉的目光扫向地图上其他区域。
      但晨没有立刻回应。
      戴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小崽子脸上那混合着渴望与不安的复杂表情。
      沉默在三人间弥漫,带着无形的压力。
      最终,戴玉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作为最年长者,给出了台阶。
      “那这样,我看家里还缺不少东西,而且学籍申请也得先办吧?”
      戴玉的目光扫过一大一小。
      “下午去看学校之前,我们的准备工作一大堆呢。择校这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等等!”
      但晨猛地叫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有点发白。
      “学籍申请?那岂不是、岂不是我们还得再跑一趟幸福花园的办事处?!”
      戴玉毫无感情地“啊”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明知故问”。
      小崽子仰着小脸,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穿梭,充满了困惑。
      “去别的地方办,手续只会更麻烦,也更容易惹眼。”
      戴玉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语气冷静的和他们分析。
      “填个人信息的时候,户籍地址跟学籍登记地对不上,我们就等着被盘问吧。后续还要处理学籍变动的手续,那就更麻烦了。”
      “会这样吗?我没有去学校上过学,你不要骗我啊。”
      小崽子的眼里充斥着震惊。
      “爸爸没有上过学吗?”
      那眼神里,甚至有些同情。
      “咳咳咳!”
      但晨被自己口水呛到,狼狈地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强行找补。
      “我是,呃,家庭教育、私教吧?”
      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这应该、应该可以算作单独请专家授课吧。我不太清楚这属于什么范畴。”
      再接下来,但晨就编不下去了,这实在是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他偏过头,求救的眼神投向戴玉。
      戴玉心领神会,战术性清了清嗓子,帮他把这个话题扯开。
      “所以啊。”
      戴玉俯身对小崽子说,声音放得温和,带着点诱哄的味道。
      “以后你在学校上学的经历,要多给爸爸讲讲。他不清楚,所以你要让他也感受感受集体生活的快乐,好不好?”
      一时间,但晨有些无言以对。
      这台阶给得,直接把他踹进沟里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但晨错过了最后一丝挽回形象、为自己狡辩的机会。
      他眼睁睁看着小崽子眼中的仰慕,如同沙堡般垮塌,迅速转变为一种小心翼翼的、充满保护欲的凝视,仿佛在看一件易碎又珍贵的稀世古董。
      小崽子利落地翻身爬下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办公椅,踢踏着那双鞋面上歪着毛绒兔子脑袋的棉拖,“哒哒哒”地小跑过来,到但晨身边站定。
      他伸出小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但晨的膝盖。
      紧接着,小崽子用力握紧小拳头,捶了捶自己单薄的胸膛,小脸绷得紧紧的。
      “公办处,不要怕!”
      小崽子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眼神坚毅地宣布。
      “我会保护爸爸!”
      但晨喉头一哽,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谢谢你啊。”
      小崽子仰起头,露出一个混合着自豪与英勇的笑容。
      但晨感觉到沙发另一端传来的、极力压抑的细微震动。
      他用尽毕生演技,无视了戴玉那憋得肩膀都在抖的无声偷笑。
      “放过我吧,给我留点当家长的脸面。”
      话虽这么说,他却俯下身,一把将小崽子捞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动作带着一种别扭的温柔。
      “如果学籍变动真有那么麻烦的话,我们近期还得去幸福花园的公办处走一趟。”
      但晨的声音闷闷地从小崽子的头顶传来。
      “好像还得家庭面试?我们仨都得去。所以真要入学,得抓紧了。”
      就在这时,戴玉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很急吗?”
      但晨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嗯了一声。
      “薛小妹,我可以托她帮忙,先占个申请名额。”
      戴玉看着但晨,耐心解释。
      “运作得当的话,我们今天下午就能把这事办妥。”
      但晨沉默了一下。
      他把脸埋在小崽子柔软的头发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还不想这么早就再去办事处。”
      戴玉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时语塞。
      但晨却在他沉默的当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担忧,小声问道。
      “那个、薛小妹她、她没事儿吧?”
      但晨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戴玉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当然知道但晨为什么这么问。
      当初这胆大包天的家伙,可是顶着薛小妹的名头,大摇大摆忽悠了值班室的小保安。
      虽说监控记录删干净了,文字记录也抹了,可谁能保证那小保安事后不会去找正主薛小妹盘问对质、甚至刁难。
      事发突然,戴玉理解但晨当时急着脱身的心情。
      地下城的遭遇、身上的伤——
      但晨心里门清,自己当时是被这些接连不断发生的麻烦逼急了,行事才那么不计后果。
      可这莽撞的后果,却有可能牵连到无辜的薛小妹。
      薛小妹多无辜啊。她只是因为和里世界那个漂亮姑娘谈了个恋爱,就莫名其妙被卷进了这场漩涡里。
      “我朋友刚才和我发过消息,她告诉我她很好,她们正在一起。”
      戴玉回答,眉头却微微蹙起。
      “你怎么突然问她?”
      但晨反应极快,脱口而出:“我怕臭老头说话当放屁,怕他们没能及时抽手。”
      □□重诺?话是没错。可在那个泥潭里,承诺被贪婪和利益吞噬的例子还少吗?
      以但晨对空青短暂却深刻的了解:如果薛小妹要是真因他的“感情纠纷”出了岔子,他毫不怀疑自己会立刻荣登海洋馆悬赏榜的榜首,赏金绝对高到吓人。
      然而,戴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医者的敏锐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他瞬间洞穿了但晨那层层掩饰下、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沉重负罪感。
      那是长期被驯化后,深植于潜意识的,“受害者有罪论”。
      戴玉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戴玉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他双手用力按住但晨的肩膀,迫使对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
      “听着。”
      戴玉告诉他,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们被拖进这滩浑水,不是因为你。明白吗?该为这些狗屁烂事感到抱歉的,永远不该是你。”
      戴玉看着他。
      “这是那些混账造的孽。把他们的罪,从你背上卸下来。我们承受的这一切,没有一件,是因为你。”
      “好的,但是——”
      “跟你无关。”
      “我是想说——”
      但晨猛地抬高声音,同时飞快地伸出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怀里小崽子的两只耳朵,这才无奈地看向戴玉,拖长了调子提醒。
      “注意语言啊,哥哥。”
      戴玉哽住了。
      这回轮到戴玉一口气生生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了。

      门锁“咔哒”轻响,隔绝了客厅里戴玉和薛小妹的通话声,以及小崽子偶尔的回应。
      但晨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客厅隐约传来戴玉和薛小妹通话的嗓音,间或夹杂着小崽子清脆的搭腔。
      他用力拍了拍脸颊,驱散那点莫名的疲惫感,快步折回办公桌。
      指节精准地叩开桌底第二层抽屉的暗格,一沓边缘微卷的资料被他抽了出来。
      指尖捻过纸页,发出沙沙轻响。
      起初,只是交易记录里一丝若有似无的违和感牵动了他的直觉。
      直到现在,小崽子的线索没找到,倒是意外挖出了些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数据直接录入联网电脑的风险太大。
      在彻底摸清底细前,他绝不能冒险。
      但晨旋开一支普通的中性笔,笔杆在他修长的指间灵巧翻飞。
      他右手随意地枕在摊开的线圈本上,左手则快速翻动纸页,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和地名,时间轴在脑中飞速重构、锁定。
      三年前。一个关键的时间拐点。
      地下城拍卖行标榜的“诚信交易”信条,在这里裂开了缝隙。
      商品的产地信息,从这个时候开始变得暧昧不清。
      一批批标注着同一个来源的竞品流入市场,像幽灵般难以追溯。
      “生化健康机构”。
      这些机构的产源地遍布全球,如同散落四处的幽灵节点。
      但晨顺着地下城的交易脉络往上捋,仅从这三年它们与不同地下城的交易量看,其体量绝非小打小闹。
      然而,当但晨顺着这条藤蔓向上追溯时,却碰了壁。
      他竟然查不到这家机构任何一个物理存在的地址。
      更可疑的是,交易单上只写了机构名称,从未指定具体区域。
      就近交易是常理,但万一不是呢?
      他指间的笔骤然停住。
      这事儿,光凭几张纸,下不了定论。
      他必须实地走一遭。
      “啧,棘手了。”
      但晨烦躁地抹了把脸,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看来我真得把那小崽子塞进学校了。不然腾不出手啊。”
      如果说之前只是担心小家伙独自在家闷得慌,想让他去学校交点朋友。现在则是形势所迫,纯粹是腾不出手。
      戴玉和他,戴玉是海洋馆头号刺客,行踪不定;他也要动身探查那个神秘机构。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再懂事乖巧,也绝不能长时间独自留在家中。
      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办妥入学手续,把小崽子安全转移进学院。
      他指间的笔转得更快,却在一瞬间猛地停住。
      但晨突然从转椅上弹起,长腿一蹬,椅子带着他“唰”地滑到办公桌另一侧。
      他绕到办公桌另一侧,面对那台高配台式机。
      屏幕亮着,蓝天白云绿草地的经典壁纸,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回收站和“我的电脑”图标孤零零地悬着。
      还有一个疑点。
      流水账里,部分交易记录被加密伪装过。
      明面上的货物归类是“刚玉”,可对比账面和年度交易额,矿物类支出根本没有这笔凭空多出来的巨款。
      难道,王和这级别的权限都查不到?
      但晨一边启动虚拟机程序,指尖在键盘上敲出指令,一边飞速思索。
      或者,是王和故意隐瞒吗?
      这个可能性存在,但不大。王和那种人,不屑于干这种低端又业余的勾当。
      更诡异的是,这些“刚玉”的采购方,赫然也是那几家“生化健康机构”。
      开什么玩笑?那些天价的宝石能对他们的“科研”有什么鬼用?买这么多当收藏?就算是收藏,这量也太离谱了。
      虚拟环境搭建完毕,但晨熟练地套上多层虚拟地址和动态掩码。
      一连串复杂的指令输入终端。
      虚拟电脑的IP瞬间在全球节点间疯狂跃迁四次,轨迹飘忽不定。
      他这才点开那个能直通全球信息采集引擎后门的隐秘网站,输入“生化健康机构”,目标锁定其全球分布点。
      能搜到的结果,共有45座。
      那四十五座的地址,其中肯定混杂着大量用于掩护的空白地址。
      线上筛选耗时耗力,风险太高。
      但晨猛地停下转笔的动作,抄起笔杆,在笔记本上飞速记下一串只有他自己能瞬间解码的极简缩写。
      笔尖刚停,他立刻干净利落地退出了虚拟机。
      离现居地最近的一个可疑点,在隔了两个省份的偏僻小城,安阳省茂兴市。
      但晨调出各种地图,卫星图、地形图、街景图……他横看竖看,这地方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地图上连个显眼的标记都没有。
      看来,答案只能藏在实地了。
      他在搜索框键入“瑞阳——安阳省茂兴市出行”。
      回车键敲下的瞬间,大数据推送的第一选择赫然是:高铁。
      高速运转的大脑卡壳了一瞬。
      但晨盯着屏幕上“高铁推荐”的字样,才后知后觉的想通了。
      茂兴太偏,没机场。就算有机场,转火车也够折腾,确实不如高铁直达省事。
      尽管但晨账户里的数字绝对称得上富裕,但眼下立刻买架直升机再租条私人航线……
      动静太大,太招摇,不符合他低调行事的原则。
      他捏了捏眉心,闭眼快速权衡,立即睁眼,身体前倾,点开购票详情。
      最近的直达车次是五天后的早上七点。
      但晨嘴角一抽,果断放弃了。
      靠他自己,这个点起床堪比登天。
      他跳过了一堆需要中转的麻烦车次。
      下一趟合适的,是中午十一点的高铁,车程三小时。
      倒是可以,而且头等舱几乎没人预订。
      但晨手指翻飞,秒锁当天往返的两张头等票。
      刚想关掉页面,他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点开一个新的虚拟机窗口,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行云流水的指令代码。
      程序化作无形的数据流,沿着光纤网络,悄无声息地穿透层层网络防火墙,目标直指——幸福花园公办处的核心数据库。
      得益于薛小妹对爱人挚友那份异常热忱的关照,戴玉的电话挂断没多久,她的回复就追了过来:当天下午就能去领号码条!
      更贴心的是,一份梳理得事无巨细的审核材料清单,已经躺在了戴玉的邮箱里。
      但晨端着水杯晃过客厅时,一眼瞥见戴玉正皱着眉四处翻找纸笔。
      他凑了过去,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手机屏幕前。
      他凑过去,两颗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挨到一起研究那份清单。
      读到末尾一行时,“砰”的一声轻响,两人额头不轻不重地撞了个正着。
      “嘶……”
      戴玉揉着发顶抽气,抬眼却见更该喊疼的那位,金眸骤然一亮,欢快地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包在我身上!”
      但晨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出十分钟,我都能给你搞定。”
      幼稚园为了迁就家长的晚出勤,放学时间通常定在傍晚六点左右。
      但晨特意查过白桥校区的考勤时间。
      再综合下午要实地考察的紧迫行程,他们必须在下午四点四十前搞定学籍手续。
      “下午两点方便吗?”
      戴玉与但晨交换了一个眼神,对着电话那端询问。
      “会不会打扰你休息?”
      “不会不会!当然方便!”
      薛小妹声音清脆,答应得很快。
      “我不是那个部门的,具体情况不太熟。不过该说的我都整理好了。万一他们临时加条件,你们立刻告诉我,我帮你们沟通!”
      车门同时推开,但晨垂眼瞥了下腕表。
      “一点五十二分。”
      “我们提前到了。”
      戴玉单指将压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勾了一寸,露出那双深邃的眼。
      “来接我们吧。”
      大门左侧,一道窈窕身影早已等候。
      见到他们走近,薛小妹踩着那双精致的小高跟,快步迎了上来。
      “我手头还有点活儿,在二楼的街道居委会办公室。要是那边刁难你们,你们就直接下来找我。”
      她语速更快,话音未落,一张小纸条已经塞进戴玉手心。
      “这是号码条。我特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们现在过去正好能赶上。”
      她目光扫过但晨和小崽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告诉他们。
      “学籍办理在七楼,你们认准电梯间左手边标着‘奇数’的直梯。”
      戴玉本就不善言辞,被这连番信息砸得有些发懵,只能沉默点头。
      但晨牵着小崽子,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远远地抬手朝薛小妹懒洋洋地挥了挥。
      薛小妹也含笑颔首示意。
      “那我先上去了啊!”
      她转身欲走,却被戴玉叫住。
      戴玉攥着那张纸条。“谢了。”
      薛小妹回眸一笑,明艳动人,“你是阿青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啊!”
      小高跟敲着清脆节奏,身影消失在拐角。
      但晨牵着小崽子晃到戴玉身边,习惯性地脚步一拐就要往电梯间走。
      他的手腕却猛地被戴玉一把扣住,力道不容置疑,直接把他拽向了完全相反的消防楼梯入口。
      “你要爬到七楼吗?”但晨哑然。
      戴玉回过身对他说,“这里的电梯太危险了。你也一起吧。全当做锻炼。”
      “这,我,可是——”
      但晨的抗议在戴玉的注视下消音,认命地踩上对方投下的影子。
      “行,行,好吧。”
      托薛小妹的福,他们顶着周围家长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直接坐到了最近窗口前。
      显示屏上,他们的号码已经亮了十分钟。
      玻璃后面,年轻的男职员快速翻阅着材料,键盘敲得噼啪作响。
      “我确认一下。”
      职工微微侧身,对着玻璃上的传声器,声音清晰地扩散出来。
      “两位家长是但晨,戴玉。小孩子是但以理,现居住地在幸福花园200418925。以上信息有误吗?”
      “没有。”但晨立刻回答。
      “好的。”
      职工点了点头。
      “材料审核结果预计明天中午前反馈,注意查收信息。现在你们可以带孩子去参观意向学校了。”
      听到好消息,一直安静待在两人中间的小崽子,缓缓睁大了眼睛。
      小崽子用力地点着小脑袋,直到戴玉温暖的手掌轻轻护住他的后颈。
      职员对着小家伙露出和善的微笑。
      “祝你在新校园生活愉快。”
      果然,昨晚黑进办事处后台,把户籍办理日期提前归档到三周前是对的。
      但晨和戴玉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十足。
      在小崽子背后,两人的手悄悄抬起,隔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拳。
      他们转身离开时,职员按下了呼号键。
      “请176号到7号台办理业务!请176号到7号台办理业务!”
      待客厅里孩童追逐嬉闹,大人们或在铁质排椅上打盹,或埋头刷着手机。
      三人穿过这片喧嚣的忙碌,再次默契地绕开电梯间,走向了消防楼梯。
      腕表指针指向下午四点半。
      “时间刚好。”
      但晨率先踏下台阶,回头对戴玉说。
      “白桥校区我熟,对路况比较熟。这次我来开车吧,你正好休息一下。”
      戴玉脚步微顿,眉峰微蹙。
      “你没有问题吗?”
      “就开个车能有什么问题?我可是科科一把过的天才选手。”
      但晨又踩下一级台阶,忽然歪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打量戴玉。
      “倒是你,今天有点反常啊,哥哥?怎么突然对我过保护起来了?”
      戴玉被问得一怔,一时语塞。
      然而但晨毫无所觉,反而侧过身,冲着戴玉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难道你喜欢上我了?”
      这家伙果然是个情感白痴吧。
      小崽子默默移开看向但晨的目光,转而投向戴玉,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同情。
      “爸爸!”
      小崽子两三步蹦下台阶,小手扯了扯但晨的指尖。
      “爸爸,”他仰着小脸,“上学是什么样的呀?”
      但晨晃了晃他的小手,下巴朝戴玉方向一扬。
      “这个问题嘛,你问错人了。”
      但晨仰头看向台阶上方的戴玉,语气带着点看好戏的调侃。
      “哥哥,这个问题你有话语权。”
      戴玉的声音在楼梯间沉稳响起:
      “有很多同龄伙伴。你这年纪,主要是玩。”
      他踏下一级台阶。
      “老师多是年轻姐姐,教你们像玩游戏一样学习。”
      又踏一级。
      “食堂阿姨做很多好吃的,按时送来。别浪费,农民伯伯会伤心。”
      他步下最后一阶,站到楼梯平台。
      “你有点儿刻板印象了,哥哥。”
      但晨比划着双引号,“务工性别并不固定吧。”
      “这是代称。”
      戴玉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落在但晨身上。
      “选校的事,你有什么想法?”
      “按我们家这情况,有寄宿的学校肯定省心。但就怕校园氛围不好,万一有霸凌什么的,住校的话我们反应不过来。”
      但晨的担忧很实际。
      “这种事发生率并不高。”
      戴玉垂眼,目光落在小崽子毛茸茸的发顶。
      凭借某种近乎本能的观察力,他隐约觉得,这小家伙不是那种会轻易吃亏的主儿。
      “住宿?”小崽子歪了歪头。
      “就是和别的小崽——”
      但晨再次险些咬舌头。
      “就是你和别的小朋友住在一个大房间里,当然是一人一张小床。你们可以一起玩,加深感情什么的。
      一般来说,那些好的私立学校,宿舍条件都不错,还有生活老师管着你们按时睡觉起床。”
      “听起来很好玩!”
      小崽子眼睛亮晶晶的。
      “是吧。”但晨干笑。
      尽管他本人对集体宿舍的记忆,实在算不上美好。
      由于有两所幼托机构是校中园,他们先去了那所公立的。
      还没到放学时间,校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多是头发花白的爷爷奶奶,操着各地方言,家长里短聊得热火朝天。
      但晨懒洋洋地趴在方向盘上看了会儿,直到后座的小崽子轻轻扯了扯戴玉的衣袖,小脑袋果断地摇了摇。
      “小朋友说他不喜欢。”戴玉转述。
      “正常。我也不喜欢,太吵了。”
      但晨直起身,发动引擎,“我就是来走个过场。”
      “另外两所不是在校内吗?”
      戴玉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副驾椅背上,“我们怎么进去?”
      “直接进去呗。”
      但晨打着方向盘,语气理所当然,“就说我们带孩子来看看环境,考虑报名。”
      “你不怕撞上老朋友?”
      “撞上就撞上呗。”
      但晨耸肩,语气带着点混不吝,“他们还敢在校区里直接动手?”
      他们到了第一所私立学院。
      倒也不至于嚣张到直接把越野开进校区。
      在距离校门三百米开外的路边停好车,三人步行过去。
      校门口熙熙攘攘,高矮胖瘦的学生鱼贯而出,有结伴说笑的,也有穿着考究的管家在十米开外打开豪华轿车的门。
      保安大叔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看到他们走近,立刻伸手拦住,带着审视的目光。
      “你们干什么的。”
      旁边蹦过两个唱儿歌的小姑娘。
      “我们带孩子参观幼托所,顺便参加面试。”
      戴玉抱起小崽子。
      “这样,你们先和招生办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保安大叔的目光扫过戴玉,最后落在但晨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回来这么晚?校服也不穿好!”
      突然被点名,但晨整个人僵住,一双金眸难以置信地瞪圆。
      “我也是家长。”他强调。
      “哦?跟你弟弟一起转学过来?”保安大叔反问。
      戴玉迅速别过脸,肩头可疑地耸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笑着的气音。
      但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
      “我!是这孩子的爸爸!”
      他指了指戴玉怀里的小崽子。
      “啊?这……”
      保安大叔张着嘴,上下打量了但晨好几眼,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最终憋出一句。
      “那、那你更得跟教务处联系了!”
      戴玉无声轻叹,“我们能用下保安室的电话吗?”
      “……是的,我们了解过贵校的口碑和家长评价,印象非常好,所以想带孩子来实地参观并洽谈录取面试。
      如果时间上不方便,我们可以先自行参观校园,面试时间完全配合贵校安排。”
      但晨对着保安室的座机话筒,语速适中,条理清晰。
      他一边说,一边朝戴玉递了一个“搞定”的眼神。
      “哦,好的,不会打扰是吗?非常感谢您的理解。嗯,好的,门球场对吗?我们稍后就过去,再次感谢!”
      电话挂断,但晨将话筒递还给还在愣神的保安大叔,眉梢微挑,抱有一些胜利者的矜持。
      “现在,您还需要再确认一遍我的身份吗?”
      保安大叔瞄了一眼座机上,看清了上面显示的刚刚拨出的内线号码,撇撇嘴,嘟囔着把电话揣回口袋。
      “不用了不用了,进吧进吧。”
      他挥挥手,像是要挥开什么麻烦事。
      末了,他又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清晰地飘进三人耳中。
      “造孽哦。现在的家长年纪这么小的吗?这世界真是越来越魔幻了。”
      但晨哑然失语。
      戴玉木着脸,“噗”地轻笑出声。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收养证明非得拉上我的原因吧。”他揶揄。
      “是,是,对,对。”
      但晨红着耳根,干脆放弃辩解。
      “就是这样,没错。”
      这所学院推崇维多利亚时代的建筑设计风格。
      高耸的钟塔,铜钟自鸣。宽阔的跑场环绕着绿茵足球场,紧邻棒球场。
      戴玉抱着小崽子跟在但晨身后,穿过拱廊交织的开放式连廊,最终停在钟塔旁一座宏伟的圆顶建筑前。
      “绕后面就是幼托所了。”
      但晨扬下巴指向前方宏伟建筑,“这是图书馆,你们要进吗?”
      “你来过这里?”戴玉稀奇。
      “没有。”
      但晨抬手指向建筑侧面一块镌刻着花体字的铭牌。
      “但是那上面写着呢,拉丁文,‘Bibliotheca’(图书馆)。”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路边一个同样带有拉丁文注释的方向指示牌。
      “喏,路标也写了。”
      戴玉沉默一会儿,由衷感叹,“你还懂拉丁语?”
      “这个嘛……”
      但晨下意识地挠了挠侧脸,眼神飘忽了一下,“以前我的工作需要,被迫学了一点。”
      察觉到戴玉眼底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歉意,但晨立刻把话题岔开,不想让气氛莫名沉重。
      他不再提参观图书馆的事,直接领路走向门球场。
      但晨边走,边随口问一直安安静静观察环境的小崽子。
      “感觉这里怎么样?喜欢吗?”
      小崽子晃了晃脑袋,“不喜欢。”
      “唔,那我们就没必要待下去了。”
      但晨果断掏出手机,“我跟老师说一声,让她不用来了。我们趁来得及去下一所学校。”
      屏幕上正显示拨号界面。
      “你有号码?”戴玉问。
      但晨朝他晃了晃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正在拨号,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刚才我背下来了。这很简单。”
      在电话接通以前,三人默契地同时转身,按原路返回。
      “喂,您好。嗯嗯,实在不好意思,孩子看了下环境,感觉不太适应。对,想再看看其他学校。真是抱歉耽误您下班了,我们先走了。麻烦您跟门卫室说一声?多谢!”
      最后一所私立学院,盘踞在白桥校区的绝对核心。
      庞大的地盘上,高耸的哥特式城堡尖塔直插云霄,倒映在下方一片浩渺如小型湖泊的人工湖面上,气势恢宏,几乎带着魔幻色彩。
      越野车在距离校门百米的路边停稳。
      引擎刚熄火,但晨的手指已经熟练地在车载智能屏上点了几下,拨出了一个号码。
      “您好,请问有什么能为您服务吗?”
      听筒里传出一个经过处理、分辨不出性别、音调平稳无波的声音。
      “我现在要咨询贵校入学流程,希望有老师能带我们参观校园并面谈,现在方便吗?”
      “好的。十分钟后,我会在学院正门恭候您。”
      “辛苦了。我们预计抵达三个人。”
      “好的。我明白了。”
      那端的声音毫无起伏。
      “很高兴为您服务。
      莫先生。”
      通话结束。
      但晨率先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站定。
      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与抱着孩子的戴玉并肩,走向那座沉默而威严的、宛如中古要塞般的学院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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