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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新老□□,势力规划,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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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月光正盛,阳台门还开着。
戴玉端着水杯穿过客厅,眼角余光扫见阳台一点猩红火光。烟雾缭绕中,但晨倚着护栏,正对沉睡的幸福花园吐出一口烟圈。
“睡不着吗?”
但晨注意到戴玉的靠近,目光落在后者捧杯的手上。
“渴了吗?今天确实蛮辛苦的。”
“你怕吵醒我和小朋友,硬撑着吗?”
戴玉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倒不是。”
但晨深吸一口烟,火星明灭,映亮他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老毛病,噩梦惊醒会迷糊一阵,我不知道在那时候我会干什么。”
他吐出一口悠长的烟圈,眼神飘向远处迷离的霓虹,“我怕伤着你们。”
“医学史上没这先例,逻辑也不通。”戴玉试图用科学逻辑安抚。
“啧。”
但晨嗤笑一声,指尖的烟灰簌簌落下。
“你非得在这种时候,用你那套经验主义破坏气氛吗?”
烟雾缭绕中,他垂下眼帘,长睫尖端沾染了远处都市的浮光。
他们沉默。只有夜风呼啸着穿过阳台,吹凉了戴玉杯中的水。
“要不,”但晨声音含糊,“你直接给我来一下,打晕捆结实。就想睡个安稳觉。”
“这不人道。”戴玉摇头。
“‘人道’?”但晨嗤笑,带着点傻气,“跟我讲人权?那我前十几年,还算人吗?”
戴玉喉咙一哽。“抱歉,”他低声道,“我没想戳你痛处。”
“跟你没关系,是我敏感了。”
但晨退后一步,整个人趴上护栏,像只泄气的猫。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可能是我昨天见太多熟人了吧。”
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但晨感到奇怪,他皱眉,侧头一瞥。
他看见戴玉抱着水杯,头一点一点,竟在寒风中打起瞌睡。
感受到视线,戴玉猛地一个激灵,迷迷瞪瞪睁开眼,正好撞上但晨错愕的金眸。
“行吧。”
戴玉揉了揉眼,声音还带着困意。
“听你的。我控制你动作,保证我们两个都能睡好。”
但晨眼皮一跳,烟差点烫手。
“你想干嘛?”
不祥预感爬上他的脊背。
《致爱丽丝》的门铃突然大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在跃层公寓里疯狂回荡。
但晨痛苦地呜咽一声,试图挣扎起身,却被沉重的束缚死死压住胸口。
他皱着眉,艰难地掀开眼皮——
戴玉放大的睡颜近在咫尺。
操。
惊恐的电流炸遍全身。
但晨瞬间清醒,金瞳瞪圆,冷汗唰地浸透背心。
他环顾四周,是主卧没错。
可他现在跟戴玉手脚并用,紧密相拥,距离近的都能听到两个人的同频心跳。
这太惊悚了。
门铃一遍遍催命般响着,但晨汗毛倒竖,大脑一片空白。
昨晚发生了什么?但晨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格外舒服,剩下的什么都没想。
低血压带来的眩晕中,他瞥见戴玉睫毛轻颤。
但晨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脸。
他正对上戴玉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睁开的眼睛。
他们同时陷入沉默。
只有门铃还在响。
“早上好。”
戴玉含糊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其实昨晚是因为……”
没等他把话说完,但晨仓惶翻身下床,拖鞋都来不及穿好,跌跌撞撞冲向玄关。
“来了!来了!”
慌乱中,但晨忘了看猫眼监控。
他一手挠着肚皮上的药贴,另一只手没好气地压下门把,用力拉开防盗门。
“谁啊大清早…”抱怨卡在喉咙。
门外,王和笑容灿烂。
“砰!”
但晨用尽力气甩上门,背靠门板,双手捂脸,金眸因震惊剧烈震颤。
“是我呀!你亲爱的老伙计!聪明男孩,漂亮男孩!”
王和唱歌般的调子钻进耳朵,伴随着他屈指叩门的“笃笃”声。
“我来履行咱们的合作啦!你的诚意呢?这儿是你藏身的小窝吧?”
这是怎么回事。
但晨滑靠着门扉,跌坐在玄关处。
低血压和低血糖的双重绞杀下,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一切,都是因为昨晚他的睡姿不对。
“聪明男孩!漂亮男孩!开门呀!”王和唱歌似的拍门,“朋友来了不欢迎?开门迎客嘛!”
混乱的思绪在但晨脑子里炸开锅。
王和有病吧!他内心疯狂咆哮。
脚步声传来。但晨抬头,楼梯口站着不知所措的小崽子。
旁边,戴玉幽灵般无声出现。
“开门呀!有本事撬我客户,没本事开门?”
王和在外面抑扬顿挫,越发起劲儿。
“你要让我等多久?丢不丢人!”
但晨绝望闭眼。他身边怎么全是臭不要脸的人。
但晨猛地起身,拉开门,侧身让出通道,语气发冲。
“王大老板,脸呢?地上没人认识你?”
“脸能值多少钱。”
王和笑嘻嘻挤进来,“再说了,出名可是你的活儿,我哪能抢功?”
他反手拍了拍但晨紧绷的肩膀,熟门熟路走向客厅。
在他身后,但晨懊恼地低咒一声,重重甩上防盗门。
王和脚步一顿。
客厅里,戴玉抱着手臂,审视的目光望过来,眼神没有温度。
于是王和的目光扫过戴玉,又落在了小崽子身上。
“早啊。”
王和笑容不变,视线黏在小崽子脸上。
“哦,还有一个小孩子呀。真可爱。你也早啊。”
他嘴角咧开,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要不要来叔叔这里玩”的口型眼看就要成型——
但晨一个箭步冲过去,像护崽的母豹,严严实实挡在小崽子身前,眼神凌厉如刀,直刺王和。
王和讪讪地耸耸肩,识趣地闭了嘴。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当但晨冲过来的瞬间,戴玉那冰封般的眼神,极其短暂地融化了一瞬,焦点全在但晨身上。
“礼貌问候嘛,”王和松了松马甲扣子,大剌剌坐上沙发,“不介绍一下?”
“要谈合作就去书房谈,你少在这儿扰民!”但晨火气上涌。
“也不全是为了生意。”
王和惬意后靠,翘起了二郎腿。
“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来提前联络感情嘛。”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目光带着一种怀念的戏谑,欣赏着但晨因低血糖、低血压而无法完全控制的、微微扭曲的暴躁表情。
直到戴玉不动声色按住但晨肩膀。
“我是他的搭档,”戴玉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早。”
王和立刻起身,换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社交面孔。
“你好。”
他伸出手,目光在戴玉脸上逡巡,“我是王和,是他的老朋友。”
但晨张了张嘴,又愤愤闭上。
小崽子缩在大人腿后,怯生生偷瞄生人。
王和兴趣更浓,大步上前想逗弄,被但晨一胳膊拦住。
“这是我家孩子。”但晨嘶声。
紧接着,但晨挡在小崽子身前,金眸警告地盯着王和。
“哥哥,你带小崽子回屋。我们谈事。”
等戴玉和小崽子消失在门后,王和才露出半真半假的惊讶。
“你儿子?这么大?”他眯眼打量,“别说,他真挺像你。”
但晨沉默。
“不对啊。”
王和摸着下巴,眼神放空。
“四五岁?常仁和莫缯那两个控制狂,能让你有机会造人?”
但晨只是说:“关你屁事。”
王和盯着他看了几秒,叹气。
“行吧。毕竟经我手出去的,总得关心下我出手的商品信誉。”
但晨拳头硬了,“你找揍?”
“不提了不提了。”
王和敷衍摆手,被推进书房。
“你脾气这么爆,小心早衰啊,注意养生懂不懂啊。”
“我又不像你一样是老头子。赶紧的,有事儿说事儿。说好的情报呢。”
但晨“砰”地关上书房门,隔绝了外界。
“喏,”王和甩出个牛皮袋,“为你这点破事,我担多大风险。”
但晨无视他废话,利落拆封,抽出厚厚一叠资料速览。
“好棒棒哦,”但晨毫无起伏,“要小红花吗?我现搜幼师语录。”
王和咂嘴,“一点都不可爱。”
“我跟你套什么近乎。”
但晨合上文件,往桌上一扔。
“说正事,你跑地上来待着,地下城不管了?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你这就赶人了?”
“你的态度决定我们的合作进度。”
“地下城有柳顺管着,我早想让他练手。至于我么。”
王和撑着脑袋,“我来看看地上怎么混。地底待腻了,我上来透透气。”
“你来的时候看到了吧,”但晨后仰靠椅背,“我选这儿的原因。”
王和挑眉:“看到了,胆子够肥。”
“你来了正好。”
但晨眯起眼睛。
“我这儿绝对安全,你可以放心在这儿说说你的打算。”
老□□?黄赌毒,讲道义或靠钱权。
新□□?收租放贷、黑吧夜店、打手杀人、黑医走私、倒卖“高科技”。明面上开公司,运营搞企业化。辈分等级就是家族企业,有的执照比脸都干净。
“别碰老路。你是新钱,挤不进老钱圈子,没资本叫板。他们地盘早分完了,抱团排外,你进去就是活靶子。”
但晨的语速飞快。
王和一脸茫然。
但晨深沉的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算了,我先给你把势力地图画出来,标上重点。”
他抽出一张打印地图,拿起笔,手腕翻飞,线条精准利落,圈定一个个危险区域。
王和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但晨骄傲的轻哼一声,“我的业务范围相当广。”
其中幸福花园最为典型。金融街、商业街、夜市等等,各有各的表里。
但晨的落脚点,精准地卡在金融街与商业街夹缝中的老社区。
这老社区鱼龙混杂,虽然环境差点,胜在隐私够好,信息不易泄露。
而幸福花园自然有摸爬滚打的打工人,老社区基本上是让给他们暂居。人多混杂。虽然不定能保证居住环境的安全,至少能确保住户的私人信息不外泄。
“啪!”
笔尖重重戳在紧邻他们住处的一个红圈上——“仁爱证券”。
但晨俯身,笔帽点着那个词,金眸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锋芒。
但晨清了清嗓子。
“从熟人开始。这是常仁的主营公司。明面投资控股,暗地里专洗脏钱。”
“他的俱乐部呢?不玩了?”
“俱乐部是副业,是他的爱好,”但晨转笔,“他只投钱占股,出事不背锅。”
“常仁对你可真下血本。”王和怪笑。
“血本?”
但晨嗤鼻,“他付的不过是些利息。他榨取我的,比这点‘投资’多千百倍。”
“啊,倒也是。在他和莫缯手里,你的履历可比在我这儿辉煌多了。”
王和露出古怪的笑容。
“不过嘛,他俩对你倒是情有独钟?不如你传授点经验,我也好改进我的‘商品’培养方向。”
“我劝你趁早收起你那套脏买卖。”
但晨握着笔尖,笔帽直指王和。
“我看在‘前客户’份上提醒你,想在地上安家立业,你最好趁早洗白。”
王和笑容微敛。
但晨笔帽点着下巴,告诉他。
“挂个皮包公司装装样子,也比你现在这刀口舔血的强。你要知道地上不是地下城,还是有法律约束。”
但晨撑着桌沿站直,笔帽无意识地戳着下巴。思索片刻,指尖划过地图,停在一处靠近河道的奢华会所。
“常仁的俱乐部在这儿,我‘住’过。”
“他不是拿你当继承人养吗?”王和追问。
但晨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垂眸不语。
“好吧,”王和识趣地摊手,“你继续。”
但晨手中的笔杆灵活地转了个圈,笔帽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地标画好了,你自己记一下吧。行业龙头摆这儿,想选方向你就自己参考一下。”
“这不是你应该干的活儿么。”
“搞什么啊。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但晨迟来的起床气发作了,握着笔杆的指关节隐隐显白。
“我要是给你选了一个方向,结果你不满意,半道儿让我退全款,那我不就被你坑死了。我干嘛要给你收尾。所以别多说了,你自己选。”
王和沉吟。“我想再听听别的。”
“没问题。”
但晨在半空打了个转笔,“还是从我们的熟人开始。”
“莫缯的主业是搞房地产的。你没办法参考他,他买的早、好地皮也多,现在整个社区物业到街道全是他的人,钱有六七成都在他的口袋。
只不过他的副业你可以参考一下。他的副业是做走私回收的,专搞黑市古董、贼赃奢侈品,自带‘权威’鉴定。他还负责宝石行当。比较独特。他玩的是珠宝原石,加工是委托的设计外包。”
王和恍然大悟,“他是靠走私来维系人情关系吧。”
“聪明!”但晨点头,“这比送金条方便多了。”
“但这跟你同样没多大关系。”
但晨停顿了一下。
“我仔细想了一下。莫缯创业的原因是因为他有家底。除非你吞黑货,否则学不来。”
“我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
“对,所以我劝你放弃。”
但晨思考了一下,忽地轻笑。
“也不是没办法。玩赊账,吃差价,这都行。不过么。”
他话锋一转,看向王和,露出微笑。
“没脑子的玩不转。你嘛?算了吧。”
“你骂我?”王和挑眉。
“忠言逆耳啊亲爱的。”但晨假笑。
王和扶额,“我就不该挑你刚起床时来。三低刚过了就拿我撒气?真有你的。”
“哟,不笨嘛。”
但晨夸张挑眉,笑容更甜。
“没办法,谁让你大清早给我这么大‘惊喜’?谢、谢、你、啊。”
王和被噎得够呛。
“以后再说吧。”
王和妥协,“你先圈典型案例,我之后自己查。”
他起身,理平衣摆。
“反正我就住你隔壁,左手边。有事儿我就叫你,你得随叫随到啊。”
沉默蔓延。但晨一个哈欠憋出眼泪。
王和盯着他,忽然俯身,眼神探究。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王和低声问他,“你搭档?你家孩子?”
“有问题?”但晨反问。
“看着眼熟,我就问问。”
“你看顺眼的都眼熟。”
但晨语气不善的警告,“王和,管好你的手和眼,离他们远点,别想动歪心思。”
王和反而把那个暧昧的笑容加深了。
他的目光在但晨脸上来回逡巡,直到但晨露出不耐才堪堪收回。
“稀奇啊,还以为你铁石心肠。不过你放心,我有职业操守,不会对商品和工作对象下手。”
但晨随口应着,“那我算哪类?”
王和笑容更深。
但晨说:“你还是闭嘴吧。”
但晨拉开门,却脚步一顿,有一丝疑虑爬上心头。
“你跑地上来,把地下城甩给柳顺,”但晨问,“沈由那边,知道吗?”
“不清楚。”
王和答得干脆,没打算在这种事上多绕弯子。
“天塌了还有柳顺顶着。他要真顶不住了,他也知道我在地上住哪儿。大不了我再下去捞他。”
“你打算长住地上了?”但晨挑眉。
“不然我上来干嘛?”
王和动作一顿,猛地回身盯住但晨。
“对了。监视你的人不止我。我撤了,也会有‘孩子’顶上。你可别想跑。”
门板“砰”的一声砸回门框,震得墙壁簌簌落灰。
“你快滚吧!”
门板隔绝视线的瞬间,王和收起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了角落阴影里一直沉默的戴玉。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空气沉寂,他们脸上空白一片。
直到戴玉率先打破沉默。
“你好,”戴玉语气生硬,“你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不打扰了。”
王和扯出假笑。
“估计你们现在看我碍眼。我是隔壁新搬来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联系,我们也不差这一顿。”
戴玉只点了下头,提出最实际的需求。
“那让让,我喊他吃饭。太晚的话他会犯低血糖,很麻烦。”
王和依言侧身,让出狭窄通道。
客厅沙发边,立着个小身影,裹在白色蕾丝睡袍里。那精致的、过分熟悉的轮廓感瞬间击中王和神经。
他瞳孔微缩,笑意不达眼底,寒光藏在弯起的眼缝里。
王和蹲下身,视线与小崽子齐平。
“你好啊,抱歉打扰啦。”
他声音放软,“我是住左边那间公寓的新邻居,我叫王和。你叫什么呀。”
小崽子揪紧衣角,脑袋快埋进胸口。
“爸爸说,不和陌生人说话。”
“唔,真乖。”
王和伸出手,作势要揉那细软的发顶。
“真是个好孩……”
“啪!”
清脆的拍击声炸响。
小崽子的手又快又狠,像受惊的小兽挥开了王和的爪子。
力道不小,两人都愣了一瞬。
书房门猛地拉开,但晨拽着戴玉冲出来。
但晨视线第一时间扫向小崽子,捕捉到他脸上的惊惶无措,再猛地转向王和那看似无害的背影。
“干什么呢!不是要走吗?我要不直接送你出去啊!”
王和半眯着眼,扶着膝盖起身,脸上挂着假笑。
“不用了,”他摆手,语气轻松,“你家小孩挺有个性的。”
他再度挥手,堵死但晨的送客词,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合拢,王和背靠门板,手机已掏出来。
“柳顺,帮我查一下。”
王和沉声吩咐。
“这两天进出地下城的人像,重点带‘亮仔’标记的三张脸,溯源重点是一大人一小孩。你拿着图像去拍卖行数据库里翻,二十年内的记录都别放过,有接近的,立刻发我。”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件事捂死了,别走漏风声。”
“好的老大!没问题老大!”
柳顺在另一端回答得欢快,“保证最快速度搞定!”
“尽快吧,我挺着急的。”
王和垂头,指尖神经质地捻着。
“最近有什么事儿发生吗?”他问。
“没有,一切都好!”
柳顺接着问,“老大您呐?缺啥短啥不?住得惯不?要兄弟们搭把手不?”
王和狠狠皱眉。“不用了,怎么这么啰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顺的声音瞬间蔫了。
“老大您第一次独居嘛,大伙儿都怕你会不习惯。”
“我只比你们小一两岁,别真当我是废物。”
王和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算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还好,邻居挺有意思的。我在地上不会无聊。”
紧接着,他再次强调。
“我交代的事,你都刻脑子里。地下城有变故就别硬扛,立刻告诉我。你要顶不住的话,就找个靠得住的兄弟替我盯死亮仔,我亲自下去收拾。”
“好的老大!知道了老大!”
柳顺哇哇叫,“老大还有指示吗?!”
“没了,挂吧,”王和说,“我歇会儿,你也别太累了。”
“好嘞老大!老大早点儿休息!”
王和先掐断通话。
世界清静。
他揉着突跳的太阳穴,甩掉皮鞋,把自己砸进沙发,软垫发出闷响。
餐厅,一声巨响。
牛奶混着麦片,劈头盖脸糊了小崽子的大半张脸。
小崽子彻底懵了,眼瞪溜圆,长睫毛挂着摇摇欲坠的奶滴。
他呆望餐桌对面。
但晨整张脸栽进牛奶麦片碗,一动不动,温牛奶表面“咕嘟”冒起几个泡。
“别担心。”
戴玉抓起干燥毛巾,在小崽子脸上囫囵一抹。
“亮仔爸爸还没死。”
婴幼儿皮肤太嫩,加绒毛巾一蹭,小崽子的脸立刻粉扑扑。
小崽子茫然地看看但晨,又仰头望向戴玉。
“不过再不弄醒他,就真呛死了。”戴玉慢悠悠补充。
小崽子瞳孔疯狂地震。
戴玉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淡定地换了只手拿毛巾,另一只手直接探进牛奶碗里,精准地扣住但晨的喉结下方,猛地往后一托。
哗啦一声,未泡软的麦片淅沥挂满但晨湿发。冰凉液体呛入鼻腔,但晨猛地弓身,爆出撕心裂肺的咳。
“你清醒点儿了吗?”
戴玉把毛巾递到他眼前。
但晨艰难掀开一条眼缝,模糊辨认,勉强看清那团毛茸茸。
他憋得满脸通红,闷声嘟囔。
“这脏了。”
“小朋友担心你,才打翻了牛奶。”
戴玉耐着性子,告诉他,“你在嫌弃小朋友吗?”
更何况,戴玉绝不想大清早就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但晨闭嘴,接过厚绒毛巾,把脸深深埋进去。
柔软绒毛包裹脸颊,甜腻奶香让他忍不住深吸。
结果他差点又一头栽回奶碗。
稳住他的不是自制力,而是一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稳稳托住了他下巴。
“不好意思。”
但晨声音闷在毛巾里,软得像棉。
“我刚起床就用脑过度,我顶不住了,有点儿犯困。”
“你是有些低血糖了。”
戴玉叹气,有些无奈。
“低血压又低血糖,你前十几年是怎么活的啊。”
“靠点滴。”他居然好意思提。
考虑到乳糖不耐受和消化速度,牛奶麦片暂时被放弃。
戴玉托着但晨的脸往后推,把他整个人仰面摁进椅背。
隔着厚厚的湿毛巾,但晨感到微凉掌心覆上他眼皮。
“果糖行吗?”戴玉问,“一会儿我给你冲一杯蜂蜜橙汁,你可以喝吗?”
但晨想“嘿”一声示威,结果虚得像蚊子哼。他在毛巾下撇嘴,仰靠着椅背,循声面向厨房方向。
“我没有那么娇弱。”
但晨隔着毛巾压了压滚烫的脸颊。
“随便你吧,哥哥。可能这次我要听听老人言了。哈?经验主义的胜利,恭喜。”
“你啊。”
戴玉说话的位置靠近厨房,由远及近。
“怎么越难受嘴越硬?这是什么新型防御机制?”
“不准拿我当你的研究对象!”
但晨嚷嚷着,声音总算大了点。
脸上重量骤失,残留的暖意瞬间消散。
眼前豁然清明,但晨用力眨了好几下眼,才驱散了眼前的酸涩模糊。
他顺着那握着杯子的、骨节分明的手腕向下看,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橙汁递到了眼前。
“喝了。”
戴玉修长手指圈着杯柄。
“等你清醒了再控诉。”
但晨缓缓抬起眼皮,视线从杯中晃动的液体,一寸寸上移,最终撞进戴玉深潭般的眼底。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眼睛,先看清自己苍白的倒影,再聚焦于戴玉沉静无波的脸。
他就那么看着,一眨不眨,一口接一口,啜饮温热的甜。
冷静下来了。
同时也清醒了。
但晨缩进单人沙发,双手死死捂脸。
一股燥热从脖颈烧到他的耳尖,白皙皮肤漫开大片绯红,红得要熟了。
小崽子揪着戴玉裤腿,指着但晨一脸惊恐。
“带鱼爸爸!”
小崽子努力仰头,视线刚够到戴玉怀里那堆奶味脏衣。
“亮仔爸爸要熟啦!”
“那你先陪他说说话好不好?你去好好开导开导他。”
戴玉俯下身,声音压低,带着点哄骗和托付的意味。
“你去让他知道,他还好好地在我们这儿呢。”
他揉了揉小崽子的头发。
“我去请洗衣机先生帮忙洗衣服。这个艰巨的陪伴任务,就交给你啦。”
但晨听见了。
于是他无处安放的演技大爆发,捂着脸发出呜咽般的假哭,肩膀还配合地耸动。
小崽子真被唬住了,急得围着他团团转,小脸上满是担忧。
但晨在指缝间悄悄垂眼,睫毛扫过薄薄的指腹,观察着小崽子的反应。
这些天他试过。小崽子聪明得邪门,识字多,心算快,偏偏话少得可怜。
小崽子不是不会说,而是完全没有表达的欲望。
太反常了。四五岁的孩子表达欲最为旺盛,通常都聒噪像只小鸭子。
如果不是主观意愿,难道有心理障碍?可他自己就有一堆心理问题,哪还有余力开导一个疑似非自愿社交障碍的儿童。
“你老实回答,爸爸就好了。”但晨循循善诱。
“好!”小崽子果然上钩。
但晨脑子里飞快过滤着疑点,选了最直接的,“你认识今天早上来家里的客人吗?”
小崽子沉默了。
过了一阵子,小崽子才像下大决心,闭着眼用力点头。
但晨瞬间弹直了。
他放下手,俯身逼近小崽子,那双漂亮金眸危险眯起,眼神锐利如刀锋,语气却刻意放柔。
“你在哪儿见过?”
小崽子头垂更低,小手死拧衣角,唇抿成苍白的线。
“好吧,我不为难你。”
但晨见好就收,换了个方向,“你是害怕他吗?”
小崽子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
但随即,小崽子又迟疑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以后我去找他,”但晨担保,“我尽量不让他来家里烦你。”
“不是的!”
小崽子猛地抬起头,小手紧紧抓住但晨的袖口。
“我、我不要打扰爸爸的工作!”
但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带着点骄傲。
“你爸本事大着呢,客户得看我脸色。放心,我更乐意你在家舒舒服服的。”
小崽子却异常坚定、缓慢地摇头。
“行。那我们跳过这个。”
但晨抬手,指尖轻柔拂过小崽子发顶。
“那你告诉我吧,你们在地下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漂亮大姐姐拦住我和鱼爸爸,要我们去她地盘。鱼爸爸不肯,求她送我们出去。她答应了,条件是鱼爸爸必须回去找她。”
小崽子吸了一口气,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地继续讲述。
“她还说了爱啊什么的,我听不懂。她对象也是一个漂亮姐姐,在大厅里工作,还跟我笑来着。”
“然后鱼爸爸就把你送回我们在青年公寓的家了?你听话了吗?”
“嗯!鱼爸爸说乖乖在家,他就能快接爸爸。所以我很乖的。”
“好孩子,”但晨紧追着问,“大姐姐为什么非要鱼爸爸回去?”
“不知道。大姐姐好像是要问鱼爸爸一些秘密?”
“你知道具体是什么吗?有什么关键词吗?”
“她想知道我们为什么在那儿,为什么会被人追。”
“鱼爸爸说了吗?”
“和我一起时,鱼爸爸没说。鱼爸爸一直想送我回家。大姐姐就先带我们出来了。”
估计是来不及提。
果然那个空青是海洋馆的人。
海洋馆安排内线到地下城,看来地下城乱局和地上争抢脱不了干系。
后面臭老头他们截胡,但晨自觉他和戴玉当时说话滴水不漏,空青估计最后什么情报都没套出来。
本想趁着机会再问些什么,但晨余光扫到戴玉晃近,立刻“哎哟”一声,扶额,软绵绵瘫回沙发。
小崽子果然吓得跳脚。
戴玉走近,轻轻拍了拍小崽子的头。
他俯身凑近但晨,温热呼吸拂过前额,仔细打量。
“我不想干活。”但晨弱声嘟囔。
“我没逼你工作。”
戴玉扬起眉梢,告诉他。
“活是你自己找的。既然决定要做,就要好好的完成,给小朋友做出好榜样。”
“哥哥,你还兼职幼教吗。”
但晨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闷的。
“我兼职万事咨询师。”
戴玉一把抽走他怀里的抱枕。
“你想的话,我可以去考个证。不过,你自己不是随手就能给自己弄个假证吗?”
但晨指控,“你诱导我违法犯罪!”
“你干的还少?”
戴玉毫不客气地向他伸手,要拉他起来。
“你先起来。昨天我和小朋友商量过了,他说他想去幼托所。”
但晨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他猛地抬头,与小崽子大眼瞪小眼。
小崽子羞涩地低下头,紧抿着嘴,手指绞着衣角。
“这么爱学习?”但晨坐直了,“真看不出来啊。”
戴玉代而解释,“小朋友是怕打扰我们工作。”
“打扰什么?不打扰,完全不打扰。”
但晨立刻坐直,对着小崽子一脸认真。
“别说你一个,家里养两个你这样的小祖宗我都养得起!你可别因为这个,就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
“不是的!”
小崽子急急抬头,小脸涨红,小声地告诉他们。
“我、我想认识、认识别的小朋友!”
“哦,这样啊。”
但晨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语气带着点促狭。
“你跟我们俩糟老头子确实没啥共同语言,出去多交朋友也挺好的。”
小崽子更急了,“我不是!我没有不想和爸爸们待在一起!”
“行了,别逗他了。”
戴玉瞥了一眼偷笑的但晨,“你怎么比他还像小孩。”
但晨理直气壮,“我本来就是未成年啊!”
紧接着,他转向小崽子,收敛了玩笑。
“既然你决定了,那咱们就得好好挑个地方。走,我们去书房,把地图调出来,有喜欢的区域就指给爸爸看。这两天我们就实地考察去!”
他伸出手。
小崽子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像颗小炮弹一样扑进但晨怀里。
“呃!”
但晨猝不及防被撞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
戴玉想拦已经晚了。
但晨抬手阻止了戴玉,咬牙忍痛,手臂却稳稳圈住怀里的小家伙,另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他像只挂着小考拉的袋鼠爸爸,稳稳当当地站起来,抱着小崽子往书房走。
“哥!哥哥!鱼哥哥!”
但晨书房门口探头,浅色的头发在光下晃眼,脸上是促狭灿烂的笑。
怀里小崽子有样学样,扒着门框,两双亮晶晶的眼齐刷刷锁定戴玉。
“鱼爸爸!”
一大一小扒着门框,两张相似的脸对着戴玉放声催促。
“快过来呀!”
一大一小异口同声,清脆响亮。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嘛!”
他们大声说。
戴玉脚步顿住,望着门口几乎被书房暖光熔化的两道身影。
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终于化开他唇角冷硬。
“嗯。”
他低应一声,抬步,从客厅明亮处,穿过昏暗过道,径直走向他的家人。
戴玉走向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