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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女装,回家,薄荷爆珠 ...

  •   “就这儿?”
      破筒子楼过道。霉味混铁锈气。七层三号门前。但晨杵着,柳顺一边靠着。他们活靶子般扎眼。零星住户侧目。
      “有什么问题啊。”
      但晨抬手。指节叩击斑驳铁门。闷响。
      “哥——哥哥!开门,走啦!”
      柳顺半个身子探出栏杆,鹰隼般盯死远处拍卖所。
      “操,我还以为是你安排了狙。”
      他烦躁抓头。
      “这距离真他妈离谱!哥们,你到底惹了多少活阎王?”
      “是是是,你说得对。”
      但晨随便敷衍着,脚跟却悄然后挪,紧盯门缝。
      “嘎吱——”
      铁门呻吟。刺耳摩擦。
      戴玉侧身闪出。动作轻得像夜猫。柳顺诧异的目光如钉,瞬间扎在他身上。
      “这是你朋友?”柳顺下巴朝戴玉一甩,审视着。
      但晨立刻挺胸。他点了点头,莫名自豪,“对啊,怎么啦。”
      “哇哦。”
      柳顺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戴玉,干巴巴挤出气音,眼中探究更深。
      “哇哦。”
      警报拉满。
      但晨猛挤进两人缝隙,背贴戴玉。他试图用身体隔断柳顺视线。
      他压低声音,半玩笑半警告地说:“诶,哥哥,你离他远点儿。”
      他瞄了一眼柳顺,“被这瘟神盯上的,基本没好下场。”
      “纯属污蔑!”柳顺炸毛。
      但晨痞里痞气地吹了声口哨。“嚯,还知道‘污蔑’呢?文化水平见长啊。”
      “少他妈仗着老大偏心就挤兑我!”
      柳顺暴躁掏蓝盒薄荷烟。磕出一根,叼上。“老子憋着火呢!”
      “那你自燃呗,”但晨反唇相讥,“正好省天然气。”
      尽管柳顺没听懂,然而凭他们的多年交情,他笃定但晨准没好话。
      柳顺没好气的嗤鼻。他扭头,手在工装裤深兜里掏摸半天,拽出老式旋钮打火机。
      “别抽二手烟,”戴玉皱眉,温声劝诫,“对身体不好,容易致癌。”
      “噗——哈哈哈!”
      但晨笑喷,却动作太大,扯到了腹部伤口。
      “嘶——”
      他弯腰,龇牙咧嘴倒抽冷气。
      柳顺捏着没点着的烟,表情一言难尽。
      “操,你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放屁都一个味儿!”
      不想柳顺追着狼狈挖真心,但晨赶紧“诶”一声。强行拽回注意力。这招他熟。
      “说正事。”
      但晨闪电般出手,夺过柳顺的烟盒。指尖灵活翻转。
      “你就不好奇吗?不好奇我怎么一眼看出烟不对劲的?”
      柳顺嫌弃地皱鼻子。“关我屁事!”
      “你看这儿!”
      但晨捏烟盒,戳品牌名(原版万宝路爆珠薄荷,Marlboro)。
      “‘o’,印成‘a’了!假得这么糙,这你都没发现吗?”
      烟盒一晃。里面几根烟撞盒壁。
      “原版就够腻了,山寨价也不低,味儿淡得烧薄荷叶。你这品味也真够奇葩的。”
      “你可以质疑老子人品!”柳顺一把夺回烟盒,捍卫般嚷,“不能质疑老子烟品!”
      “啊哈?真为你的味蕾悲哀。”
      “你他妈又嘲讽我!”柳顺跳脚。
      戴玉目光安静流转。听幼稚拌嘴。戴玉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莫名酸涩情绪推着他,打破沉默。
      “你们很熟吗?”
      戴玉轻笑着说,“你们关系真好。”
      “我跟他关系好?!”柳顺指着但晨,活像踩了电门。
      “孽缘,”但晨耸肩,“我跟这个家伙有一段孽缘。”
      关于过往,但晨向来不愿意多说。
      赶在柳顺追忆“峥嵘岁月”前,但晨抢先一步。
      他手撑柳顺身侧锈蚀栏杆,探身下望。昏黄路灯边缘,一道鬼祟暗影,正在蛰伏。
      “还蹲着呢,”但晨咂舌,“他们真挺看得起我。”
      “谁让你是‘逃跑大王’啊。借口一撂,溜得比鬼快!”柳顺没好气。
      “喂!我他妈现在可是重伤员!”
      但晨立刻捂着肚子,夸张地倒吸凉气。他变本加厉的抱怨。
      “我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让我跑?真当我是铁打的啊。”
      戴玉无声倚门框。身体微侧。留出一条窄道。
      “地下城有哪些出口?”戴玉问。
      “呃,有三部直梯。一部是那边,在我们对头的地盘。一部在我们那儿……”
      柳顺顿住,嫌弃白但晨一眼,“被某王八蛋炸了,正修。”
      但晨咳了一声,没说话。柳顺没搭理他,继续讲。
      “还有一部就是交易市场的,离这儿贼远,得绕一大圈。”
      当初空青领戴玉捷径,正是对头地盘那边。但现在提空青,无异于引火烧身。
      他抬眼,撞上但晨瞥来的视线。四目相对。但晨眼底了然,显然是猜到了。
      “你先告诉我交易市场电梯怎么走。”
      但晨转向柳顺,“然后你就滚回去找王和。”
      “操!你他妈巴巴的拽老子来,转头就撵人?!”柳顺啐地,“老子凭什么听你在这儿放屁!”
      但晨不为所动。“那你自个儿想想,怎么跟王和解释你在外面磨蹭了十几分钟。”
      柳顺脸色一僵,大怒:“你丫算计我!”
      “就是跟你玩儿呢,”但晨摆手撵人,“告诉我位置,赶紧走赶紧走。”
      柳顺直肠子。他左右权衡,觉得老大王和更重要。
      于是他憋着股邪火,语速飞快地报出路线:
      “出楼!上大路!过仨路口,左转!直走,看见一理发店的破招牌,左拐进巷!巷子第一个丁字口,再左拐!上主道,穿第二个丁字口,右拐!看见黑吧在的那破楼,上二楼!电梯间!滚了!”
      “行。滚吧。”但晨不耐摆手。
      柳顺狠狠剜他一眼,闷气全在眼神里。
      他叼上没点的烟,偏头,“咔哒”打火。走路带风。烟圈呼得又急又飘。
      但晨倚冰冷栏杆。目光锁死楼下鬼影,余余光瞥见柳顺夹烟的手,向后,随意一挥。
      “别死了啊。”声音散在风里。
      “放心,”但晨收回目光,“祸害留千年。我属王八,命比你长。”
      柳顺走远。影子都没了。
      戴玉悄无声息从门后阴影踱出,站到但晨身侧。
      两个人,背倚冰冷铁栏。四道余光,冷冷扫视楼下。
      “他能引开?”戴玉声线压进尘埃。
      “我不知道啊,哥哥。”
      但晨轻吁,“即便引不开,他也不能一直跟着我们。他太扎眼了,就是一个活靶子。”
      地下城阴湿冷风卷着尘土,刮过头皮。
      但晨忽然后仰,脖颈绷出脆弱弧线,望檐下将灭残灯。
      “哥哥,”他忽然说,声音发哑,“我想抽一根烟。”
      戴玉目光自楼下抽离,扫来,漂亮眉峰高挑。无论是作为首席杀手,还是作为私人医生的本能洁癖,他都不太能理解。
      但晨却像没看见,自顾自地撅嘴,对空气吹气。他眯眼,仿佛真看到了虚幻烟雾。
      “戴玉,我能这么叫你吧。”
      但晨偏头,目光直刺戴玉眼底,“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开枪。”
      “难道我破坏计划了?”戴玉反问。
      “没有。时机正好。”
      但晨摇了摇头,“所以我才奇怪。”
      因为你惊恐发作了。“你当时抬起了左手。”戴玉答。
      “嗯?是吗?”
      但晨愣了,尝试着回忆当时的混乱。
      “我有吗?我不记得了。真抬了?那还真赶巧。”
      戴玉视线掠过但晨左肩,血迹暗沉。
      “你的肩膀没事吧?”
      “没事儿。”
      但晨笑了,竖起大拇指。
      “哥你瞄着他按我的手打的吧?操!这距离!这角度!神狙啊!”
      “不算什么。”
      戴玉垂睫,有些害羞的微笑。
      “这只是本能。练多了,身体就记住了。”
      这没撒谎。
      瞄准镜里,戴玉看到了,但晨被死死按倒。监听器中,那一刻,他清楚听到了但晨因目睹穿耳器逼近而爆发的、绝望的尖叫。
      在戴玉意识到以前,他的食指已扣下扳机,枪托后坐力震得肩窝隐痛。
      但晨调侃:“这就是高手么。”
      戴玉没接话。默默掏出一支压皱的烟,递过去。
      他直接用行动堵住对方不着调的话。
      “没火。”
      但晨得寸进尺,叼着烟,眼巴巴地看着。
      于是就像是变戏法,戴玉右手一翻,掌心躺着一只塑料打火机。橙黄壳的,磨损得厉害,上面还贴着张“隆鼻整容”的黑医小广告。
      他们同时沉默。
      但晨俯身,就着戴玉手中“啪”一声弹起的火苗,点燃烟头。
      橘红光点在两人间明灭。辛辣烟味弥散。
      但晨深吸一口。吐出浓重烟圈,咬字模糊。
      “你从哪儿顺的。”
      戴玉下巴朝对面紧闭铁门一点。语气飘忽,“哝。好心人身上摸的。”
      他停顿,目光穿透烟雾,锁定楼下。
      “你的那个朋友走了,他动身了。”
      “能引走就行。”
      但晨撑栏起身,指间烟灰虚空一弹。
      “那我们也走吧,直接回家。”
      他踩上戴玉被路灯拉长的影子,率先下楼。
      沉默。光暗交错街头。
      但晨落后半步,目光黏在戴玉的后颈。他垂眼,又吐一口湿热白烟。
      “对不起,”但晨闷声,“我弄坏了你的衣服。”
      “不碍事。”
      戴玉稍长的发尾轻扫颈肤。
      “衣服就是用来穿的,坏就坏了。你没事就好。”
      但晨目光下滑,掠过戴玉肩背。衬衫包裹着流畅的肌线,随步微伏,充满力量感,是好看的轮廓。
      “你听了多少。”
      但晨抠出左耳废接听器,滋滋乱响。
      “后面。嗯,这次耳机应该是真的废了,没法再修。”
      戴玉脚步微不可察的一顿。
      “大概是全部。”戴玉低声说。
      但晨偏头,咕哝一声。
      他没追问,也不敢问。
      尽管他跟柳顺说得轻松。却不敢揣测戴玉心思。
      好奇。不期待。他太清楚了,自己的“偏爱”带着诅咒,靠近他就容易不幸。
      或许他应该承认。
      但晨必须足够精确的意识到,他保护不了在乎的东西。
      他的喜欢,就是最危险的标识。
      出生至今,但晨从没有留住过他所爱的东西。所有经历都在反复警告他,这一切只因为他不配得。
      无来由剧寒猛地攫住他,但晨猛地瑟缩,呼吸被无形扼住。
      冰冷仿佛铅汞灌盈四肢,神经末梢酸麻抽搐。
      但晨试图深呼吸,刚迈步,腹部伤□□燃剧痛。
      “小心!”
      视野模糊,戴玉声音和手臂同时扶住他下坠的身体。
      “别硬撑,你的状况糟透了。”
      但晨艰难的掀开眼皮,视线聚焦在戴玉近在咫尺的右耳颈侧。
      那是一颗浅褐色小痣。
      奇怪的熟稔感击中他,迷茫中,意识像是断线风筝。
      “你耳后有一颗痣。”
      “嗯,怎么了?”
      戴玉扶稳他,有些不解。
      但晨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很好看。”他瓮声瓮气的说。
      戴玉没有低头看他,扶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戴玉几乎是立刻回应:“谢谢。你也很漂亮。”
      “哈?”
      但晨被直球砸懵,不禁哑然失笑。他下意识摸向嘴唇,却摸了个空。
      “诶?烟呢——啊,掉了。”
      但晨拉长调子,带着些孩子气的惋惜。
      “好可惜。”
      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戴玉难得有些火气。
      “你就不能爱惜点自己?”
      “说晚啦,哥哥,”
      但晨喉咙滚过低哑的笑。
      “你应该在十四年前提醒我。”
      戴玉骤然失声。
      但晨也蓦然清醒,对迷糊中的撒娇抱怨感到尴尬。
      于是但晨讪讪收回手臂。他忍着腹部抽痛,佝偻着背,双手揣兜,试图掩饰那份不适和狼狈。
      “咳,刚迷糊了。”
      但晨挤出傻笑。眼神飘向路边。
      “我们是不是该在第三个路口拐弯了。”
      戴玉眼底掠过惊讶,“难为你记得。”
      “小看我?”
      但晨轻哼一声。
      “哥们的方向感和记忆力可是杠杠的!老人家才得多动脑,预防阿兹海默。”
      “你刚刚犯了肌肉痉挛,别逞强。神经反应可能还没完全平复。”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一堆术语听得我头大。”
      但晨敷衍地点头,目光急切地向前搜寻。
      “直走直走,理发店?是那个红蓝转灯的吗?一会儿从那儿拐。”
      就在这时,戴玉忽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像是被什么困扰着。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你当然有,”但晨随口应付,“你在电视上看过我。”
      “不是电视。”
      但晨身体微僵。
      “啊?”他干笑一声,试图插科打诨,“呃,虽然从某些‘特殊渠道’看到我也不是没可能,但是——”
      他含糊地带过,“我们能这么巧遇上,也算缘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戴玉拧紧眉头,竭力撕扯记忆空白。
      “我是说……过去?我认识你?我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你们那边还搞洗脑这一套?”但晨下意识皱眉。
      戴玉尽量平心静气地解释,“我不属于技术部。”
      “我也不清楚。到了到了,往旁边拐。”
      但晨脚尖一转,遁入暗巷。
      “不过嘛。”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
      “要是见过你,我肯定会记得的。像你这样好看的人,我怎么会忘记呢。”
      戴玉目光紧追他隐入黑暗的背影,眸色沉沉。
      “我也这么想。”
      戴玉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熟稔,陌生,相互交织。
      在回忆未醒的时候,身体已经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那种初见就能交付后背的信任,那不由自主被吸引的目光,那感同身受般的心悸窒息……
      如果不是早就认识,又怎么解释。
      下坠。失重。老旧电梯呻吟。
      他们在直梯里上升。
      果然,这个点儿了。
      他们走出轿厢,眼前是死寂的大厅,厚重的大门紧锁,粗大的链锁泛着冷光。
      但晨蹲在锁前,不死心地徒手掰扯冰冷铁链,结果纹丝不动。
      他挫败地叹了口气。
      然而戴玉无声俯近。指尖轻戳他背脊。
      但晨茫然抬头。他顺着戴玉指尖,望向左侧深渊。
      干什么。
      但晨木然眨眼。
      不能要爬通风管道吧。那太挫了。
      戴玉无奈扶额,对他跳跃的思维感到无力。
      “我是说,”他指向电梯间后方隐约可见的通道,“停车场。为什么不走那边?”
      “停车场也会拉卷门吧。”
      “保安室有人值班,”戴玉跟他解释,“我们弄开定时控制,升起卷门,这样总比在地下城跟人火拼简单。”
      好有道理。
      但晨讪讪点头。
      在较年长的沉稳面前,他偶尔会显露出属于十七岁的那点稚气。
      戴玉伸手,稳稳搀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起。
      两人放轻脚步,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溜下消防楼梯,潜入空旷冰冷的地下车库。
      惨白灯光悬在车顶,投下大片浓重阴影。蒙尘轿车如巨兽蛰伏。
      值班室里,一个年轻保安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麻将小程序,哈欠连天。
      他翘着脚,敷衍地扫一眼监控屏,目光立刻又黏回了激烈的人机大战上,完全没注意左上角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
      “哎呀。”
      但晨停在卷门正前方的三米外。
      “果然锁了。”
      戴玉下巴微扬,点向保安室,“方法二。我们进去借把钥匙。”
      “我来吧。”
      但晨精神一振,拍拍手毛遂自荐,眼睛亮了起来。
      “电子技术什么的,我可是专业的。”
      戴玉嘴角微撇。“我不至于连门都搞不定。”
      察觉他有异议。但晨凑近一步。手臂自然搭上戴玉肩膀。
      但晨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狡黠笑意,轻轻摇晃他。
      “而且我有个主意,”温热的气息拂过戴玉耳廓,“信我一次呗,哥哥?”
      戴玉目光扫过但晨染血撕裂的左肩,最终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别勉强。”戴玉低声叮嘱。
      但晨回给他一个安抚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眉眼弯起,在昏暗光线下,有些脆弱,却奇异地令人安心。
      “放心。”

      地下停车场,保安室,负责本次夜班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保安。
      牌局险胜。
      小保安瘫在吱呀作响的办公椅里,抻了个懒腰,膝盖上的手机差点滑飞。他手忙脚乱地去捞,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眼角余光猛地瞥见监控屏幕上——
      一道鬼魅般的纤细白影,无声滑过。
      “我操!”
      小保安头皮炸开,汗毛倒竖,连自动出牌的手机都忘了。
      “闹鬼了?!”
      死寂的车库里,除了他自己的粗喘,似乎还有另一道脚步声。
      那声音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僵硬地扭过头,值班室狭小门窗外,光影交界处,赫然站着一个单薄得不像真人的小女孩。
      “叩、叩。”轻得像羽毛落地的敲门声。
      小保安心脏狂跳到嗓子眼,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忘了。
      他死死瞪着那女孩,隔着昏暗光线,那张小脸惊人的美丽轮廓清晰得诡异。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监控屏幕。
      屏幕里,那女孩穿着刚到腿根的宽大衬衫裙,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纤直小腿。有脚,有影子,真真切切。
      小保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壮着胆子走过去开门。
      “小、小妹妹,有事吗?”他声音还有点发颤。
      门开。
      小女孩闻声抬头,细软的额发拂过苍白脸颊。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望过来,小保安心口一窒,忍不住又瞟了一眼监控。
      确认影子还在。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了小女孩微微抽搐的鼻翼和那股若有似无的青涩果香。
      “你、你,”他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你是活人吗?”
      小女孩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差点把眼泪憋回去。
      “我当然是呀!”
      她撅起嘴,声音带着哭腔,“哥哥要怎么才信?我有体温的,我流的血是红色的!”
      她甚至伸出纤细的手指,作势要掐自己。
      小保安脸颊臊得通红,眼神乱飘,不敢与小女孩直视。
      “我,我,因为你太漂亮了。”
      小保安嗫嚅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太好看了。在这个时候出现,有点儿,意外。我,我以为你是鬼。”
      小女孩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衬衫裙摆,指关节绷得发白。
      “可我真的是人!”
      泪水终于滚落,她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我是和姐姐一起来的……我就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大家都不见了……我找不到出口,看到这里有灯……我找不到出口,只有这里有灯……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回家!呜……”
      “哎哎别哭别哭!”
      小保安有些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把人让进来。
      “我、我帮你想办法!你姐姐叫什么?电话多少?她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这儿?”
      “我不知道。”
      小女孩小声抽噎,鼻尖隐隐发红。
      “我就是打了个盹,一觉醒来大家都不在了……我真的好害怕……我想回家。”
      桌面上有一盒未拆封的抽纸。
      小保安慌里慌张地去拿,胳膊肘“哐当”一声撞倒了旁边的水杯。
      等他手忙脚乱地扶起杯子,才发现抽纸的塑封都没拆,又手忙脚乱找剪刀。
      旁边的手机兀自“哗啦”一声,自动打出了一张麻将牌。
      “可是下班铃那么响,老张头拿喇叭撵人的动静跟打雷似的。”
      他一边拆包装一边嘟囔,“你怎么一直没醒过来呢。”
      “我不知道。”
      小女孩攥着纸巾,泪水浸湿了眼眶,红得像晕开的胭脂。
      “行吧。”
      小保安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走向配备的电脑。
      “告诉我你姐姐名字,我查查系统,找一下她的电话。”
      他撑着桌沿,背对着身后娇小的身影,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
      “你姐姐是这的员工吧?”
      “大概是。我是来找姐姐的。”
      身后传来小女孩细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您还是不相信我吗?”
      那声音,似乎近了些。
      “你姐姐的名字是什么?”
      小保安盯着屏幕,头也不回。
      电脑系统运行的光映在他脸上。
      “别急哈,我给你姐姐打个电话,让她赶紧来接你!小姑娘半夜乱跑太危险了。”
      无知无觉。小女孩垂下眼睑,长翘的眼睫挡住了她的神色。
      “薛小妹。”
      轻柔的声音几乎贴着耳后响起,那股青涩果香骤然浓郁。
      小保安正等着系统响应,颈后皮肤猛地窜起一阵尖锐的、被电击般的酥麻刺痛。
      “呃!”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前一黑,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彻底沉入黑暗。
      “啧,说我是鬼?这什么破眼神,怪不得混了几年还在值夜班。”
      清亮带点慵懒的男声响起。
      但晨往后抓了一把头发,咋舌,利落地把昏厥的小保安挤开。
      于是,但晨抱着那盒抽纸,一屁股坐到电脑椅上。
      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哦这边,这边出口能定时吧?啊?不能定时吗?这也难不倒我,那就搞个限制替代一下。”
      屏幕幽光映着他此刻过于精致的侧脸。
      “搞定!”但晨得意地一拍手,叉腰对着屏幕扬起下巴。
      他满意地一拍回车键,屏幕闪过一串复杂的指令。
      但晨站起身,叉着腰,瞥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保安,轻哼一声,利落地解开束在腰间的细腰带。
      宽大的衬衫瞬间散开,堪堪遮住大腿。
      但晨抱起那盒刚拆封的抽纸,顺手带上值班室的门。
      夜风一激,他忍不住抽了张纸,用力擤了下鼻子。
      “冻死我了!”
      他黏黏糊糊地抱怨,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少年音。
      “那家伙居然说我是鬼?我真服了哥哥!腿也看了,影子也看了,非得让他摸一把捅一刀才信啊?什么脑回路!”
      一条休闲西裤凌空飞来。但晨头也不抬,稳稳接住。
      不远处,戴玉正迈着无声的步子走近。
      但晨二话不说,麻利地套上裤子,系好腰带时,戴玉恰好走到他身侧。
      “因为你太好看了。”
      戴玉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理解一下,深更半夜,空无一人的地下停车场,冒出个漂亮得不像活人的小姑娘……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午夜凶铃》吧?”
      但晨抽了抽嘴角。
      “行吧,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他无奈轻叹,跟戴玉解释。
      “我们先走吧。我设了四十五分钟倒计时,一会儿自动锁门清记录。”
      戴玉低笑一声,“挺好,这下你真成他午夜梦回里的漂亮女鬼了。”
      但晨重重地、极其无语地叹了口气。
      “哥哥,你可饶了我吧!”
      随即,他冲戴玉伸出双臂,一副破罐破摔、理直气壮要糖吃的模样。
      戴玉没动,只是微微歪头,眼神带着询问。
      但晨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手臂上下挥了挥,自暴自弃。
      “走不动了!抱我出去!不是说要我爱护身体吗?你兑现承诺的时候到了!
      我现在、立刻、马上,一步都不想走了!带、我、走!”
      戴玉眼底那点揶揄瞬间化开,被一种近乎无奈的柔和取代。
      他没说话,只是自然地牵起但晨的手腕,轻轻一带,低低应了声:“嗯。”
      为了避开可能的监控和巡逻,他们离值班室很远,离卷闸门出口反而更近。
      戴玉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但晨身上看不见的伤势。
      两人身影融入车库深沉的阴影,直到踏出卷闸门的瞬间,身后沉重的金属门“轰隆”一声,沉重落下。
      空旷的停车坪上,超市刺目的霓虹灯下,只剩下他们孤零零的一辆车。
      引擎低吼,撕裂寂静的夜。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被空调风搅动着。
      但晨把自己窝进副驾驶座,像只找到安全角落的猫,只在牵扯到伤处时微微皱了下眉。
      “筒子楼里那个跟我们搭话的,就是你觉得跟我关系近那个,是柳顺。”
      但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
      “你应该在监听器里听见了。他老大是王和,地下城半边天的老大。他们要合作,近期会派人过来,名义上是协助,实际是监视加传话筒。”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避开伤处,继续解释。
      “派人总比往我们身上装拆不掉的监控好点。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吧。
      除了合作那点破事,咱们该干嘛干嘛,就井水不犯河水。我觉得这条件还行,就答应了。”
      “一会儿得把小崽子接回幸福花园。”
      但晨皱着眉,思忖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座椅上敲点。
      “王和那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青年公寓那安全屋不能提前暴露。让他以为咱们在幸福花园安家了也好。那儿是王和老巢,真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反应快,也方便互相照应。”
      “你在家里休息,我去接小朋友。”
      戴玉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别反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也不愿意再吓到小朋友吧。”
      但晨不满地咂了下舌,却罕见地没反驳,只是把脸往阴影里埋了埋。
      沉默了一会儿,但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斟酌着开口,“你那个女同事,她也是海洋馆的吧。”
      “以前是室友。”
      戴玉顿了顿,跟他解释。
      “我们同期受训,算是发小吧。尽管因为工作原因,我们已经见面不多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拉成一条条迷离的光带。但晨望着那些飞逝的光,眼神有些失焦。
      “这样哦。”
      他低低应了声,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补充,“她挺好看的。”
      “你喜欢她?”
      “我单纯欣赏美。”
      但晨眨了眨眼,反应慢了半拍才回过神。
      “哦,我没别的意思。难道你喜欢她?”
      “没有。”戴玉答得干脆。
      “我提醒你啊,她有爱人。千真万确,她没有骗你。”
      “你见到了?”但晨来了点精神。
      “你也见到了。”戴玉颔首。
      “她带我和小朋友出地下城时引荐的。她的爱人是薛小妹,就是今早跟我们打招呼那个小姑娘。”
      但晨轻轻地“喔”了一声,尾音上扬。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吼。
      他突然猛地又“哦!”了一大下,恍然大悟般拖长了调子。
      “真够巧啊。”
      但晨顿了顿,“不是说臭老头带人堵了薛小妹?她们没事吧?”
      “现在没事了。”
      戴玉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过程有点复杂。”
      “我折返时,薛小妹平时安排在周围的眼线都被清掉了。她同事说人被带走了,还给我们看了用薛小妹账号发来的消息。从我们的角度来看,内容特别假。
      我朋友也收到了威胁短信,伪装成广告,意思很明白:不把我带到他们面前亲眼确认,就无法保证薛小妹的安全。”
      “所以那姐姐说,是为了保护爱人,才害得我们被臭老头一锅端了?”
      但晨脑子转得飞快。
      “可她自己也跟来了,为什么?
      “我朋友坚持认为是她的疏忽导致了这一切,想弥补。非要跟来,说是保护你我。”
      戴玉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我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不过最后交换人质时,我们特意确认了薛小妹的安全。
      我朋友让她手下的那些‘孩子们’全去护着薛小妹了,怕常仁(臭老头)的手下反水。
      大概这也是为了让我们这边看起来筹码更够分量,方便她跟着我们汇合。”
      “确实是臭老头的风格。”
      但晨点头,眉宇间是看透的疲惫。
      “她们现在应该在自家地盘上了?臭老头谨慎,人放了就不会再轻易动。”
      也许是失血过多,也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但晨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近乎呢喃。
      “她们安全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和引擎的低吼。
      过了好一会儿,但晨的声音才又响起,闷闷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情绪。
      “对不起。”
      他蜷了蜷身体,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把你们扯进这滩烂事儿里了。”
      戴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该道歉的是我。”
      戴玉的声音低沉,压抑着沉重的自责。
      “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你是对的。我们都没想到,他们抓到你之后会那样对你。我们成了你的枷锁,我很抱歉。”
      “跟你们没关系,而且臭老头就那么卑鄙,”但晨哼哼着,“我习惯了。”
      车窗外,红灯刺目,倒计时三十秒。
      戴玉握着方向盘,深深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不要再争论下去了。”
      戴玉的语气异常认真,带着点恳求的意味。
      “再争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车停在路边跟你吵一架。”
      副驾上,但晨已经合上了眼,头无力地歪向车窗一边,,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他似乎听到了戴玉的话,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带着困意的轻哼。
      戴玉极其迅速地侧头瞟了他一眼,目光掠过少年长翘睫毛下、那片浓重的阴影,又像被烫到般飞快收回。
      他专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
      车厢里,那轻缓的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被彻底淹没在发动机持续不断的低鸣中。
      车厢里只剩下这唯一的声音。
      “我睡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但晨在座椅里小小地抻了个懒腰,牵扯到伤处,疼得他不自觉“嘶”了一声。
      他眯着眼,像只睡迷糊的猫,喉咙里溢出含混的咕噜。
      “你昏迷了十三分钟。”
      戴玉扫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我刚才在想,如果十五分钟你还不醒,可能需要对你进行急救措施。”
      但晨举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他尤其缓慢地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艰难地消化着这句话。
      “你不是认真的吧。”他小心翼翼的问。
      戴玉偏头,耸了耸肩,没说话。那眼神,让但晨觉得他绝对干得出来。
      “行吧。”
      但晨认命地放下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刚才聊到哪了?我记得我话说了一半儿。”
      他懊恼地嘟囔了一串黏糊不清的音节,使劲甩了甩头。
      “不行,想不起来我今晚都睡不踏实。”
      紧接着,他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随即又疼得龇牙咧嘴。
      不过他的精神倒是瞬间抖擞起来。
      “对了!你那个女同事!”
      他捏了捏鼻梁,强行提神。
      “如果我得到的消息没错,她投靠的地下城势力,老大是沈由吧?”
      “嗯。”
      “其实沈由跟王和年纪差不多大,本该处得来,可惜发展的路子撞了。地下城就那么大点地方,争地盘是早晚的事。”
      但晨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得不像个伤员,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点。
      “沈由这人,跟王和是两种风格。他急脾气,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这脾气的好处是讲义气,敢拍板;坏处嘛,就是容易护短,冲动。”
      于是,他看向戴玉。
      “让你同事注意,在沈由那边混,情报可以掺水,但人别硬装,真人脾性不能假!尤其别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会被看穿,后果会很严重。”
      戴玉答应了,“我明白,我会转告她。”
      “别提是我说的啊。”
      但晨立刻补充,随即话锋一转。
      “王和这边我熟。他装得老成,心思活,但骨子里其实特容易感情用事。他和沈由的矛盾,说白了就是地盘。要是没有地下城这破地方,他俩搞不好能成好兄弟。”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关键的是,让你同事的人,别去招惹王和那边的人。
      柳顺这二把手,看着莽,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他实际上是替王和干脏活的刀。
      以后两家真要握手言和,第一件事就是清算那些私下挑事、想浑水摸鱼或者威胁到团结的刺头,顶着旧怨的名头杀鸡儆猴。”
      但晨再三嘱咐。
      “所以,这节骨眼上,让她和她那些孩子们都安分点,别参与这种帮派械斗。不然撞枪口上了,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以全部告诉她吗?”戴玉问。
      “当然,”但晨想了想,“就当做我对她这次帮助的谢礼吧。”
      “我会提醒她的。”戴玉点头。
      “最好能让她看在情报的份上,帮我盯着点海洋馆的动静。”
      但晨揉了揉额角,带着点疲惫的坦诚。
      “不是我不信你,哥哥。只是术业有专攻,情报网这块,水深得很,还得靠她们这些扎根地下的暗桩。”
      “没事,能理解。”
      戴玉回忆他在会议室被迫罚站的那三天。
      “不过我觉得她知道未必比我多。这几年上面搞信息垄断,两边情报链被硬生生切断,各管一边,两边流通的情报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身为顶尖情报贩子,但晨嗤笑出声,不自觉的出言讽刺。
      “怪不得搞成现在这烂摊子。”
      但晨不自禁嘲笑。
      “信息垄断?意味着谁手里都捏着点对方不知道的小秘密。当初投票搞这套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奔着一家独大去的,就没一个是干净的。”
      戴玉轻轻“嘿”了一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立场。
      “好吧,”但晨佯作无辜的耸肩,“我不该戳破你对老东家的美好幻想。”
      “不,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戴玉想解释,又觉得徒劳,最终摇头,“算了,不纠结这个。”
      戴玉挑起一边眉毛,“说回正事儿,我听你的意思,你也没完全信任王和吗?”
      “多上一道保险而已。”
      但晨笑了一下,告诉他。
      “我去找王和前,先去沈由那边走了一圈,也留了后手。不过我估计这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毕竟赌桌不压一边庄嘛。
      说到底,他们争地下城,最终目的还不是为了往上爬,在地上拓宽地盘么。地上世界新势力入场,他们忙着抢新蛋糕,盯我们的眼睛自然就少了。”
      但晨摇了摇食指。
      “这招叫默契。我们既然都心照不宣,那就谈不上谁算计谁。”
      前方,红灯熄灭,绿灯亮起。
      戴玉一脚油门,车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平稳射出。
      加速的瞬间,两人的目光于后视镜中精准交汇。
      无需言语。
      戴玉突然极轻的笑了一下,但晨则回以一个意义不明的挑眉。
      无声的电流在狭小空间内炸开。
      属于他们的“工作”,在引擎的咆哮中,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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