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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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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吁到江北的时候,刚过六点。
她随着人潮走出站台,李伯言穿了件驼色的风衣,长身玉立,站在D2出口。
周围走过去的女生三五成群,窃窃私语,转回头看他。
许吁慢吞吞挪了过去。
李伯言看见她出来,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累了吗?”
“原来他有女朋友了”,人群中传来几声低语,许吁听清楚内容,想要解释又觉得没必要,红着脸讷讷的摇了摇头。
上车后,李伯言直接导航到了目的地,路况较好,二十分钟路程,很快就到了。
周天店里人满为患,现在又是饭点,外面等位的人很多,好在李伯言提前定了位置,他们顺利入了座。
李伯言把菜单递给许吁,示意她点餐,许吁便没客气,伸手接过菜单。
“汤底要牛骨清汤的,不要放辣,”许吁扫着菜单,先跟服务员交代了锅底,看她记下之后,又点了几个菜。
许吁拿着菜单来回翻,一边点一边询问服务员的意见,店里灯火通明照在她莹白的面容上,四下鼎沸的人声里,前几次略带拘谨的许吁难得放松下来,让人心生亲近。
李伯言安静看着许吁点菜,眼里褪去疏意。
“那就这些了,同桌……”,许吁一顿,转而又说,“李伯言,你看一下还需要再加什么?”
许吁抬头给李伯言递菜单的时候才注意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李伯言接过菜单也没看直接交给了服务员,待服务员转身离开后,他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手,“怎么不叫同桌了?”
正在喝水的许吁一呛,“我们都这么大了,再那么叫有点奇怪。”
李伯言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头,饭菜很快上桌。
“怎么学了考古”,李伯言用公筷下着火锅菜,把涮好的肉夹在许吁碗里。
气氛难得放松。
“那会儿突然对历史感兴趣,报志愿就选了这个专业,没想到越学越兴奋”,说到这里,许吁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睛,“挖到大墓的时候最兴奋。”
李伯言失笑,“你不怕啊?”
“怕啥,激动都来不及,你知道能遇到一个墓有多幸运嘛,况且埋藏地下数千年的秘密,通过一个个遗物抽丝剥茧的解码它身上的信息,最终正确归位在历史脉络里,多牛啊。”
许吁一说起考古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眼里漾着某种神采。
“不愧是小许老师。”
那日饭局,席上有人叫了声“小许老师”,许吁面色泛红,连连摆手。学术界里称呼“老师”不足为奇,但是那天大拿云集,突然被人当众如此称呼,难免有些羞耻。
许吁听出李伯言的戏谑,鼓着嘴羞恼道,“不许臊我。”
李伯言周身放松,笑着给许吁涮肉。
李伯言变了太多了,许吁想。
读书时候的李伯言寡言内敛,板板正正,像这种戏弄的话很少说,现在的李伯言浑身上下透露着松弛,举手投足的贵气和从容让人难以琢磨。
他明明温和得体,但许吁总能感受到李伯言身上的压迫以及偶尔的攻击性,这种攻击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时间沉淀在一个人身上积累下来的棱角。
许吁有些微微的割裂感。
她甩了甩突然蹦出来的思绪,转而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会选择做建筑师。”
李伯言慢条斯理地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可能因为……有人说过我很适合吧。”
许吁看着他不说话。
蓦地想起那年冬天,许吁趴在窗台上望着不断飘落下来的雪,喃喃开口,“要是能天天看到雪就好了。”
李伯言听到这话,侧头看了她很长时间。
没过几日就是平安夜。
在这天给心里记挂的人送上一颗红苹果,那人就会平安顺意,基于这个浪漫的寓意,这个节日在校园里炙手可热。
平安夜这天,许吁早早准备了两颗又大又红的苹果,送给了李伯言和左柚。
她人缘不错,跟班里的同学都处的挺好,但许吁向来心里界限清晰,能真正被她放在心里的,也就只有这两人。
许吁把苹果递给李伯言,”同桌同桌,快拿着!”
李伯言笑着接过,眼里蕴着温柔,“谢谢你,也祝你平安健康。”
许吁眼巴巴瞅了半天,都没见李伯言送她苹果,嘴里嘟囔了句“小气鬼”,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
原来在李伯言心里,自己不是重要的人啊。
李伯言把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笑意漫在眼尾。
许吁一天没搭理李伯言,下晚自习后正瘪着嘴收拾书包准备离开,被李伯言叫住。
“干嘛”,许吁一脸没好气。
“平安夜的礼物我还没送给你呢。”
许吁大喜,表情迅速由阴转大晴,“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忘记!”
李伯言拿出放在包里的盒子,他把东西推向许吁,示意她打开。
许吁打开,满眼惊喜,“哇!”
一个上下两层的庭院建筑,有一个拿着红苹果的小女孩坐在院里的秋千上,仔细一看,小女孩长得跟许吁很相似。
许吁指着小女孩,“这是我吗?”
李伯言点点头,他指了指那颗红苹果,“你按一下这里。”
许吁顺着他的话轻按了下苹果,院子四角的黑孔里突然喷出白色的泡沫,纷纷扬扬像是雪花一样,许吁惊奇的睁大眼,压不住的兴奋,“同桌,我好喜欢啊!这是你做的吗?”
听到许吁说喜欢,李伯言的情绪也罕见的有些放肆,他笑着点头。
“那天听你说想一直看到雪”,李伯言难得不好意思。
许吁眼里升起水意,脸上是少有的认真,“李伯言,谢谢你,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李伯言抬手,克制地放在许吁头上,轻轻地揉了揉。
许吁仔细盯着那座庭院的细节,不自觉地开口,“你好适合做建筑师啊,如果有人能住进你设计的房子里,应该会很幸福。”
服务员过来加汤,拉回了许吁的思绪。
许吁心口狂跳,她不知道李伯言嘴里的“有人”是谁,或者说,她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自己。
都是成年人了,三两句暧昧不明的话随意就往自己身上套,确实不够成熟,但是许吁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烟火气氤氲的火锅店里,对面坐着成年的李伯言,许吁脑海里走马观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一会儿是平安夜那天李伯言温柔漾笑的脸,一会儿是玻璃长廊里李伯言决绝孤寂的背影。
不知道是时间温柔了,还是重逢后的李伯言没舍得对她痛下杀手,经历过那样的恶语相向,嫌弃中伤,李伯言还是愿意在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带她出来吃饭。
他们没有提到从前,只是像一对新认识的朋友温和的说着当下。
很久没有过的情绪涌上来,许吁吞了口菜强行按住那股熟悉的自厌感,她面色不显,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扑腾过来的难过和沉郁像潮水一样没过她的鼻喉。
李伯言注意到她的异常,正要开口询问,被人打断。
“伯言,你怎么在这。”
一位身材高挑,绰约丽姿的女人走到他们这桌,欣喜的跟李伯言打招呼。
她看起来比许吁稍大点,浑身透着成熟女性的妩媚和优雅。
李伯言站起来,“跟朋友吃饭,你呢?”
白芷的眼神落在许吁脸上,许吁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李伯言没有继续介绍的意思,白芷收回打量的眼神“我也跟朋友吃饭“,她顿了下,再开口眼波流转,风情万种,“李大建筑师日理万机的,之前好几次找你吃饭你都说忙,怎么今天有空了。”
“前几天一个项目收尾,确实忙。”
白芷似笑似嗔,“我还以为我们李工是不想和我吃饭呢。”
李伯言淡笑,“哪里。”
白芷意味不明的笑了声,又把眼神放在许吁身上,“小姑娘长得真可爱。”
许吁不知道该说什么,扬唇笑了笑,礼貌的回夸了句白芷。
“我朋友还在那边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白芷转身离开,没走几步扭过身来,“李工下次约。”
李伯言微微欠身,笑着点了点头。
人走之后,李伯言看向还在怔愣的许吁。
直觉告诉他许吁可能不开心了,他想从许吁脸上找回刚才被打断的的异样,想询问又不知怎么开口。
许吁注意到李伯言的打量,笑着问,“怎么了?”
李伯言摇了摇头,“吃饱了吗?”
许吁佯装满足,夸张地摸着肚子重重点头,“吃饱了,感觉三天不吃饭都可以。”
李伯言被逗笑,结好账后带着许吁离开。
路两旁街道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李伯言有意无意瞥向副驾上偏头盯着窗外看的人。
车内沉默,李伯言脸上有股不易察觉的躁意。
李伯言知道,许吁情绪不对。自上车后虽然有问必答,但是她不主动说话,望着窗外出神。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拿这样的许吁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伯言压下那股微微失控。
正好红灯,李伯言降下他这边的车窗,单手持把,一手抵在唇间,不经意开口,“刚才那个是我之前的客户。”
李伯言突然出声拉回了许吁到处翻涌的神思,她没听清楚李伯言刚才说了什么,下意识点了下头。
李伯言看许吁没说话只是呆呆点了个头,刚要开口,绿灯亮了。
李伯言只能先发动车子,正斟酌着措辞,就听许吁犹豫着说,“李伯言,读书那会儿遇到我,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倒霉。”
李伯言捏紧方向盘,压着眉头,没什么情绪地开口,“为什么这么说?”
许吁低低叹了口气,“没什么。”
许吁刚才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其实并没有想白芷。
她的脑袋里不断闪过从前的画面。抿嘴笑的李伯言,做题的李伯言,领奖台上表情平淡的李伯言,侧着头听自己说话的李伯言,还有一言不发咬牙看着自己的李伯言,各种各样的李伯言堆砌在她脑海里,情绪浓重,像是经年尘封的苦酒,许吁醉倒在这份涩意里忘了周围环境。
她没有不开心,当然也没有生气,她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了,奔腾而上的自我厌恶让她紧紧闭着嘴,短暂的维持正常人的样子。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李伯言甚至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意识到这点,豁了口的情绪冲出自抑的牢笼促使她问出心里的疑问。
李伯言,年少遇到那么坏的我,你是不是很后悔。
一路无话。
到了许吁家门口,李伯言在小区外停车。
许吁坐了一天车,担心她会累,李伯言没再说什么,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许吁的行李,“上去吧,今天好好休息。”
许吁接过行李,想开口,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合时宜,点点头,跟李伯言说了句“晚安”后,转身准备上楼。
李伯言突然叫住许吁,许吁回头。
李伯言收起了那份从容和游刃有余,半正色半安慰道,“没有,我从来没那么想过。”
万家灯火前,李伯言的神色认真温柔,他只是站在那里,简简单单的说了几个字,潮水退去,快被情绪溺死的许吁突然就喘过来了气。
像是害怕被看到,许吁急忙转过身,背对着李伯言摆了摆手朝家走去,憋不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在握着行李箱的手背上。
许吁回到家后,连灯都没开,一片黑暗里,她坐在玄关处掏出手机拨通了左柚的电话。
“歪歪歪,是我的宝贝想我了吗?”
听见左柚熟悉鲜活的声音,许吁的委屈被无限放大,她带着哭腔开口,“我好差劲啊,我真差劲。”
左柚是知道许吁心里有问题的。
两个人的大学不在一座城市,那时发现许吁不对劲,左柚第一时间坐了一夜的车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父母工作调动,左柚转到沥城后是许吁第一个来跟她说话,接纳她并邀请自己参与许吁的人生。
从九岁认识到现在,已经18年了。
她们知道对方的全部,彼此搀扶着走过了大大小小或重要或轻浅的人生节点。
“嘘嘘,是不是谁跟你瞎说什么了?让我逮住饶不了他”,她愤愤说完这句话,又放软了神色,郑重的像过去每一次做的那样。
“拜托,许吁,我闺蜜耶,聪明可爱的宇宙第一美少女战士,要颜有颜,要智慧有智慧,我上辈子是走了什么大运,这辈子能跟她做朋友,那可是我的绝世宝贝啊,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
许吁被左柚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心里的难过也减淡了不少。
左柚就是有这样的特异功能,无数次把崩溃的许吁拉回来。
“宝贝,是遇到什么了嘛”,她停顿了一下,“跟李伯言有关?”
左柚太了解许吁了,哪怕不在身边也能猜出一二。
许吁缓了缓情绪,“柚子,我今天和他吃饭了,从重逢到现在,他一直对我挺好的,可我突然觉得好难过,李伯言明明那么好,我想不明白当时怎么能那么对他。”
愧疚是人世间最难释怀的情绪,李伯言不在的这几年,许吁背着这种情绪踽踽独行,几度拖垮自身。
左柚叹了口气,“嘘嘘,那不是你的错。”
黑暗里左柚的声音异常温柔,“许吁,他走这些年你难过成那样,始终放不过自己,我知道,你喜欢李伯言。“
“你把自己封锁在黑屋里确实安全,但有的时候打开门看看,未必就是危机四伏。”
“许吁,这一辈子太长了,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生,想想都哽咽,现在命运又让你们重逢,你不想得到他吗?”
灵魂着火,世界干涸,周身包裹的死寂里,许吁听到了自己沸腾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