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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痕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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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毕竟不像电影小说,能放慢节奏等许吁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星期二早上九点半,江北市考古研究所大会议室的长桌两侧坐满了考古所骨干、文保专家、以及即将进驻基地的小组成员。
投影仪悬在上空,在幕布上照出“仰山合葬墓与璇纹千嶂灯初步勘探简报”几个字。
考古所尹院长头发花白,但声音很是洪亮,“同志们,仰山大墓的意义想必各位都清楚,这是区域考古史上堪称里程碑的一座墓!甚至极可能改写我们对历史上这个神秘小国的认知。”
院长开口定调,参会成员的神情不由得肃穆起来。
“鉴于其无可估量的价值,上级决定,就地兴建仰山文化专题博物馆进行原址保护与展示。因此,这次项目我们联合了多方力量。除了我们所的精兵强将”,尹晁将目光扫过一众成员,“我们还荣幸地邀请到了国际知名的‘X筑界’设计事务所作为博物馆的主设计团队。”
‘X筑界’设计事务是国内顶尖、国际知名的建筑巨头,尤其以承接国家级重大文化地标和超高难度历史遗址保护项目而闻名,设计费高昂,项目筛选极其严格。江北市新落成的、备受赞誉的城市公园文化中心就是他们的手笔。
“明天的项目启动会上我会正式给大家介绍他们的设计团队”,尹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咱考古所的内部人员,我有几句掏心窝的话想给大家说说。”
“干考古这行,苦,累,清贫,常年在野地里打滚儿,跟黄土、虫子打交道,有时候挖上几个月,可能就几片碎陶。外头人不理解,觉得我们傻”
“甚至还有些人说我们干考古的和盗墓贼没俩样儿。”
他说到这里语气有些揶揄,主位旁边的几个领导也松快地笑着。
“咱们所,从几把铲子、几张图纸起家,风风雨雨几十年。一代代人,钻山沟,睡工棚,挖黄土,值当嘛?”
考古所今年进来了些刚毕业的新人,听到院长的话,悄声附和着,“值……。”
院长手指点了下桌子,爽朗一笑,“对,小同志说得好,值!”
尹晁语气变得郑重,“为啥值?因为咱们挖的从来都不是土,是断了线的历史,是老祖宗留给咱的话匣子……”
他喉头微微哽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仰山这摊子说实在的,是个硬骨头。重,难,但意义更大。拜托各位了!”
会议室里只能听见投影仪的嗡鸣声,短暂的沉默过后,沉甸甸的掌声最先从靠近门口的座位传来,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能平息。
许吁掌心鼓的发麻,无由来地,在这间屋子同频的共鸣里,感知到了一种幸福,一种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奔赴战斗的幸福。
聂沐沐挽着许吁的胳膊走出会议室,边说边感叹,“要不人家能当院长,刚老尹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差点让我当场嚎出来。”
她一脸纳闷晃了晃许吁,“老尹把人说的都不好意思了,咱们这么伟大的吗?”
许吁被她晃得侧了侧身,语气不带一丝敷衍,毫不犹豫地说,“言如其实。”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甚至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眼神看着也没什么问题,认可笃定。
聂沐沐抽了抽嘴角,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嘘嘘,有没有人说过你给人的感觉很像小黄脸emoji里那个微笑的表情。”
她纳闷地挠了挠头,“你明明说得挺认真的,但莫名有一种被你调侃了的感觉。”
许吁不说话,一眨不眨地看着聂沐沐。
诡异的沉默里,笑意最先从眉梢走漏风声。许吁克制住勾起的弧度,正了正嗓子,微微弯腰拍了拍聂沐沐的头,一本正经地说,“没调侃,是真的伟大。”
靠的太近,这次聂沐沐清晰地看到了许吁眼里的兴味。她瞬间抓狂,“啊啊啊,你真的在调侃我,我就说哪里怪怪的!我跟你们这些淡人拼了!”
聂沐沐身材娇小,许吁控制住聂沐沐乱舞的手,把人半揽圈住,“走吧伟人,待会儿请你喝奶茶。”
躁动消停下来。
已经到了午休时间,聂沐沐回办公室拿门禁卡。许吁先去按电梯等她,顺便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果然有一条消息。
黎初:许吁,昨晚你发消息预约就诊,我看了下,今天方便吗。
“可以,一会儿见。”
许吁点进左柚的对话框,"还不能回来嘛?"
左柚估计也正准备去吃饭,几乎秒回,“不能啊嘘嘘,本来说再有半个月就回来了,现在出现了其他情况,还得在这里磨一段时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想你想你想你。”
许吁看着满屏的咆哮,失笑,“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那确实很想了(比心.jpg)。”
许吁甚至能想象到左柚说这句话的神情。
她笑着打字,“你先安心工作,我这边项目也提前进场了,下周一就走,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好的!那我先控制一下对你的思念。”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牛马!”
两人胡闹了一通,左柚那边被叫走了,许吁也顺势退出聊天框。
她指尖无意识摸索着机身,点进李伯言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本来想说点什么,又想着明天就见面了,克制地关了手机。
下午下班后许吁坐地铁去了江北市金江区青禾心理健康中心,黎初在那里任职。
黎初是许吁在大学认识的同校学姐。
大一时候许吁明显感觉自己变得有些“迟缓”。
她发现自己在情感的表达上有些钝化和抽离,在一些应该产生正常情绪的场合或者情景里,许吁无法调动情绪做出正确的回应。
她内心像是筑起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而玻璃背后发生的事情,索然无味。
渐渐的,她感觉到现实有些怪异的扭曲,隔膜”与“失真”的症状越来越重。比如有时正在上着课,她会突然觉得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
明明躯壳还在原地,视角却能抽离,在俯瞰完周遭后又跑向不知名的地方。
有时候甚至出现短暂的断片,她忘记中午吃没吃饭,自己又是怎么从图书馆走回来的,对刚做过的事毫无印象。
最难受的是幻听。
深夜的满目黑里总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更像是无意义的响。
她开始频繁失眠,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又会梦到高中的细节。
这些画面不太固定,坏的多,好的少,许吁偶尔沉睡,偶尔惊醒。
可梦到比梦不到强太多了,许吁想。
于是她抓住一切能利用的时间逼自己睡觉,越是努力睡觉,越是意识清醒。
……
在左柚风尘仆仆坐了一夜车拖着许吁去看心理医生后,许吁这段时间的异样有了注解。
许吁的症状在临床心理学上称为“分离性障碍”,这种心理疾病有一种典型表现叫“人格解体与现实解体障碍”。
简单来说,当大脑在面对难以承受的压力、焦虑或创伤时,为了‘保护’人体免于过度的情绪痛苦,它会‘切断’人与当□□验的情感联系,让其以一种抽离的、旁观的方式去经历一切。
“其实它的本意是保护,但是这种保护恰恰会让人走进另一种困境。”
得到专业的医疗建议并不能让许吁迅速痊愈。
左柚安顿好许吁后也不得不离开,两人都是学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又这样恍惚了一段时间,许吁的同门师兄看不下去了,给许吁引荐了研究生快毕业的黎初。
许吁第一次见黎初印象特别深刻。
黎初很高,瘦削清淡。她的眼睛像秋日的潭水,盛着能接纳万物的容和,明明那么年轻,但身上总有种被打磨后的沉气。
非要让许吁形容黎初的话,感觉像石窟里垂眼静敛了千年的佛像,又像佛龛上燃着的檀香。
在她面前,任何人都不会被审判,善恶无异,因为神女平等爱着她的信徒。
那时的黎初正在完成自己的论文——《创伤后的情感解离分析》。
黎初需要许吁这样典型且深入的案例完成她的课题研究和临床积累,而许吁的灵魂和心理需要一个专业包容的出口。
就这样,许吁和黎初开始了长达数年的、既是诊疗也是某种特殊友谊的关系。
“青禾心理健康中心”是一家以心理和精神科见长的市立专科医院,并不在喧闹的市中心,而是坐落在一个幽静的文化创意园区旁。
医院的主体是一栋不算太新的米白色建筑,楼层不高,掩映在香樟树下安静而低调。楼下是一个小花园,经常有病人或者家属在这里闲坐。
许吁走进大厅,导诊台的护士低头忙着手里的事儿,不时闲聊几句。
心理科在三楼,等电梯的人太多,许吁没凑上去,慢吞吞地从楼梯通道爬上去。
到黎初的诊室,门恰好从里面打开,一个身材挺括的男人走了出来。
许吁最初只当是行人擦肩,没怎么在意,但那人却在看到许吁时极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种停顿不是匆忙的一瞥,而是短暂的、带有特殊意味的停留。
许吁捕捉到他的眼神,才将目光放在男人的脸上。
男生女相但又不显阴柔,天生含笑的眉眼让本就昳丽的容貌更勾人,姿态闲适捎带着自然的慵懒。
男人什么也没说,敛住眼里的意味颔首示意了一下,侧身从许吁旁边走过,留下一点淡淡的消毒水的气息。
许吁看着他离开,站在原地将男人的模样在脑子里搜罗了一番,没抓到任何头绪。
语音播报又叫了一遍名字,许吁压下心头的异样感,抬手推开了诊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