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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谢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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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县官道——
萧路衿、顾梦和周燕辞三人老远就见苏文澜已经候在官道旁了。
“没想到萧阁主竟也会来迟。”难得早到一回,苏文澜幸灾乐祸地摇着扇子。
萧路衿面无表情地说道:“在传给你的书信中将碰头时间写早一个时辰,是我近来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萧兄何时也学会作弄人了?”
“有舒先生以身作则,学生自是不敢懈怠。”
为了配合苏文澜在申州安排的假身份,萧路衿继续把他当作“舒澜”。
碧屏书院并不在仓县,而是在申州府治下的南元城。虽然南元城离仓县不算太远,但要前往书院,就算快马加鞭,少说也需赶上两日的路程。萧路衿提前飞鸽传信给苏文澜,将祝掌院的委托事宜都告知于他,约定在前往南元的官道上接头,共同去往书院一探究竟。
由于苏文澜是个死性不改的迟到惯犯,萧路衿特意将书信上的时间提早了一个时辰。事实证明,对付无赖,就该用这种同样无赖的方式。
不查阁近来也雇了个训鸽人以备不时之需,免得像先前管苏文澜借信鸽时那样,被他逮着占便宜。虽然信鸽不便向外州传递消息,但在州内传达一些无关“大人物”的书信,还是极为方便的。
“不查阁应该没有用信鸽向武司长传信吧?否则,你们在申州应当活不了这么久。”苏文澜说道。
萧路衿低声笑了笑:“听舒兄的口气,是也查到递铺(注①)的猫腻了?”
各路牛鬼蛇神之所以无法无天地在申州横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申州所有的递铺都受到了各地官衙的严密管控。凡是经由递铺发出的书信,都会被官府的人拆开严查。
除此之外,申州府衙还下达了一条禁令:信鸽不得出申州,凡是利用信鸽往申州外传信的,一旦被官府逮捕,严惩不贷。为此,官府还在申州的边界派遣了差役监视,只要他们见了信鸽,就会将其射下。
申州递铺有问题一事并不为申州百姓所知。此事为前代暗月司尚未在申州被拔除之时所查出来的。
无论是“天酿”还是各路邪道势力,能在申州混得风生水起,恐怕不单单是什么人多势众或天高皇帝远那么简单的缘由。想来,他们的背后应当还有申州“父母官”的支持,递铺一事就是最好的佐证。不知申州这些所谓的“父母官”,究竟当的是哪个逆子的父母?
为了不打草惊蛇,递铺一事被暗月司隐匿了下来。待查出操控申州的幕后黑手,再一并讨还此债。
萧路衿与武司长之间每每要互通书信,靠的都是万足仙。一来,万足仙的脚程快,二来,能躲过申州官衙的盘查。
入夜之后,众人策马抵达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奈何天色太黑,不易再行,几人进退不得,只好寻得一处无人的破庙,暂且在此处落脚歇息一晚。
舒澜嫌弃地看了看庙中落了灰尘的蒲团,毫不客气地抓过木白的袍摆,对着蒲垫擦拭一番,这才往上一坐:“饿了,木白,拿干粮过来。”
“郎君,方才不是你收的干粮吗?”木白疑惑地问。
约莫一个时辰之前——
众人路过一条小河,河边的草长势喜人,几人便停下喂马,顺势休整一番。
“别光喂马啊,也喂喂人吧!”舒澜提议。
一行人依言用了些干粮。最后一个取干粮的人是苏文澜,照理来说,自然应当是他收的干粮袋子才对。
然而,照理来说,在苏文澜的身上不存在“照理来说”这种规律。他把干粮忘在原地了。
忆起自己忘记收拾粮袋的苏文澜恨不得抱头锤地。
“运气若是不错的话,干粮袋子说不定会被路过的什么人一脚踹到河水之中。”萧路衿一本正经地出招,“那条河一直顺流到此处,你可以去河边蹲上一番,干粮说不定就沿河漂过来了呢?你再生一堆火,烤干了兴许还能吃。”
苏文澜没有理会萧路衿,自顾自起身离开了蒲团。
“你不是已经查清了姓苏的身份,要同他合作吗?还这么阴阳他?”顾梦小声问道。
“习惯了,改不过来。”萧路衿理不直气也壮。
就在二人悄悄咬耳朵时,破庙的另一端传来了动静。萧路衿循声望去,只见舒澜正猫在供桌边,仔细端详着盘中的供品。
“烂了,烂了,不能吃。”舒澜说罢,转头看着门外,神经质地小声嘀咕起来,“对了,方才路过了一处坟地,那里应该还有新鲜的供品才对。”
“哈?”萧路衿满脸震惊。
“郎君,我方才绕到这座寺庙之后查探了一番,那里有几棵结了果的树。”
听了木白的话,苏文澜往寺庙的后院去了。
好在木白及时制止,否则,萧路衿怀疑苏文澜真的会去跟死人抢食。
“抱歉,我家郎君这儿不大正常。”木白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还望诸位多担待。”
“看出来了。”顾梦抱着手说道,“是不太正常。”
“是癔症吧?”一路上不怎么言语的周燕辞忽然开了口。
木白差点遗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他向周燕辞点了点头:“是。”
“不是吧,真有问题啊?”顾梦惊叹,“我还以为你刚刚是在骂他呢!”
“郎君小时候遇到了一些事,自那之后,他一饿狠了,就总发癔症。”
简要说明过后,木白就去后院看顾他家郎君去了。木白没有细说,萧路衿也不便多问。祝掌院作为局外人,更是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
“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就有些疯,没想到他是真疯啊?”顾梦叹惋,“看在姓苏的这么可怜的份上,我以后还是对他好些吧。”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苏文澜和木白从后院中回来了。苏文澜刚一和顾梦打照面,就捧着肚子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顾娘子,你这新簪子倒是挺别致。我就说你眼光不好,你还不信。”
萧路衿闻言看向顾梦,见她的鬓边不知何时粘上了一根稻草,便出手帮她将稻草取下了。
一张嘴还是和平日里一样讨厌,看来苏文澜应当已经恢复了正常。
刚刚决定以后要对苏文澜好一些的顾梦毅然决然地打算食言。
木白扶额:“郎君,你不是要同不查阁结盟吗,怎得又在咬人?”
“习惯了,改不过来。”舒澜的态度和萧路衿如出一辙。
“这话听着好生耳熟。”顾梦眯眼看向萧路衿,“你俩怎么一个样啊?”
“啥?”方才忙着撒癔症的苏文澜并不知道萧路衿和自己说过一样的话。
“没什么。”萧路衿掩唇打了个哈欠,转身从苏文澜跟前走开了,“困了,睡觉。”
苏文澜也不再多作纠缠,寻地方休息去了。
顾梦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一个心里有病,一个身上有病,没一个正常的。
六人又赶了一日的路,终于抵达碧屏书院。书院建在南元城中,虽然避开了闹市区,但南元城本就很热闹,所以书院周遭也并不荒凉。
碧屏书院很大,容纳了不少学子,是申州最大的书院,也是整个申州为数不多的严谨治学之所。申州流传着一句俗语:“仓县匪声乱,碧屏儒风香。”一个小小的书院,竟能在礼崩乐坏的申州开辟出一片净土,实属不易。
“故去的学子名叫谢青山,他是在八日之前过世的。官府在结案之后,说谢青山的家里只有一个老妪,无力操办丧礼,就直接派出入手将他下葬了。”祝掌院向众人说明道。
“依照大景风俗,亡故之人停灵七日之后才会下葬。他们在急什么?”萧路衿皱了皱眉。
“按大景律法规定,仵作勘验尸身完毕,需报送提刑司核验。经由提刑司查验无误后,印造格目并三纸分发(注②)。奈何此处是申州,律法早就不作数了。官府只草草验过尸便结了案。老拙怕衙门作假,问过谢老祖母的意愿之后,在青山下葬的当日就趁夜找人将他的尸骨挖了出来,眼下正存放于书院的地窖之中。”
挖坟刨骨,在大多数百姓的眼中是悖逆人伦之事。好在谢老祖母乃明理之人,并不拘泥于此。
“诸位小友。”祝掌院正色道,“案涉禁酒,你们要对付的,除了不知藏匿于何处的凶手,或许还有吃人不眨眼的狗官。此行凶险,老拙最后再多嘴问一句,你们想清楚了吗?”
“求之不得。”苏文澜沉声道,“我还怕查不到这群蛀虫呢,他们最好自己冒出头来。”
“尸骨在何处?”萧路衿问,“祝掌院,带路吧。”
见了众人的态度,祝掌院便不再多言:“那就有劳诸位了,这边请吧。”
众人跟随祝掌院进了地窖。地窖中存放了很多冰块,申州冬日不常下雪,但也有行商售卖存储起来的老冰,就是价钱并不便宜。想来,祝掌院应是花了不少银子。
冬日尸骨腐蚀得比夏天要慢上许多,加之祝掌院备了不少冰块,谢青山的尸骨坏得要稍慢一些。即便如此,地窖中还是充斥着一股腐臭味,尸身上的头发也已经开始脱落了。
周燕辞将验尸器具放在身旁,戴着面巾准备验尸。
注
①递铺:相当于过去的邮局
②验尸相关律法:参考自宋慈的《洗冤录》。格目:验尸报告书和表格。三纸:一式三份,州县长官、死者亲属、提刑司各保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