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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流云意 顾长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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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乐看了一眼满地的残花败叶,瘪了瘪嘴嘴,“花里胡哨的,中看不中用!”
慕星河颇不服气,瞪着眼睛道:“我的剑法中看不中用?那你倒是说说,又有谁的剑法中看又中用?”
顾长乐也回瞪着他,“当然有!萧瑟山庄叶千成!武林第一剑客!他的剑,举世无双!”
“叶千成?这名字听着怎么有些耳熟?”慕星河暗暗皱起了眉头,他凝思了片刻,又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句,“叶千成…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顾长乐白了慕星河一眼,叶千成是他最崇拜的人,每次只要一提起这个人,他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光,“你当然觉得耳熟,叶千成可是几百年难得一见的剑道天才,至今仍然无人超越。”
楚新夷也叹了一口气,眉间有几分怅然:“叶小公子说得不错!叶千成,他确实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剑客。只可惜天妒英才!天之骄子,却在十年前意外陨落,实在是中原武林的一大憾事!”
他的语气惋惜至极。
“十年前?”慕星河摸了摸头,疑惑的眼神落在顾长乐的脸上,“叶千成十年前就死了,那时候你还在娘胎里,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人,你到底在激动什么?”
“你懂什么!”顾长乐眼底的光暗淡了下来,但他明显不愿在慕星河面前落下风,忍不住反唇相讥,“他那么厉害,我当然就喜欢他,崇拜他,你不服气?人家在你这个年纪,已经一剑荡平了冀北二十八匪寨,名震江湖,再看看你,粗手粗脚的就只会破坏花花草草,真是大煞风景!”
慕星河见他委屈得快哭了,竟破天荒地也不再跟他争辩,反而眸中掠过一丝不怀好意,他抓起地上一大捧落花,兜头砸向顾长乐后,拔腿便跑,口中还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本少爷的剑法不如别人中用,本少爷的脸蛋自然也没有小姑娘中看!这个小姑娘闭月羞花,实在是秀色…”
顾长乐气急败坏,也顾不上去拂头上的花瓣,蹲下身子飞快地扒拉地上的残花,然后捧在怀里就去追慕星河,试图将花瓣回撒过去。
嬉笑怒斥间,庭院里也顿时热闹了起来。
楚新夷的眼中露出一丝怀念,他笑着感叹:“叶公子,令兄令弟的感情可真好,令人好生羡慕呀!”
叶云霁微微偏头,轻轻拂去肩上殃及到的几片花瓣,笑得有几分无奈,“楚兄有所不知,这俩小子整日打打闹闹,吵得我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楚新夷却笑意一顿,突然转头关切起了李九龄来:“在下看李姑娘眉间郁郁,似乎面色颇有不佳……”
叶云霁也转眸看向她,目光温润如玉,低声询问道:“表妹可是身体不适?不如先回房去休息片刻?”
李九龄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她摇头叹息了一声:“我没事儿,只不过有些担心…灵儿和珠儿两位姑娘。”
她不知怎么回事,总感觉这奚府有些蹊跷和古怪。
当家主母莫名其妙生了怪病,府上唯一的小姐又是个痴傻疯癫的,入赘上门的姑爷更离谱,色胆包天却又被人以极其残忍的手法杀害。
这一桩桩的单看确实没什么,可这连在一起,是否也太过于巧合了些?
楚新夷眸光微闪,表情也一下子变得有些踌躇起来,他吞吞吐吐道:“叶公子和李姑娘,是否也觉得这奚府有些…反常?”
“哦?”叶云霁似是有些意外,扬眉淡淡一笑,“楚兄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九龄也不期然他会这样说,她还以为这个楚新夷看起来清朗爽直,心思单纯,没想到直觉竟也这般敏锐。
楚新夷左右观望了一下,才重新对上二人的目光,压低了嗓音说道:“二位可能没有注意,这奚家的家主,他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富贵闲人,他…身怀武功,且功力十分深厚。。”
不等他们接话,他又凑到叶云霁耳边,悄声叮嘱:“不止如此,那个傅大夫也绝不简单。他与叶二公子之前有过龃龉,我只怕他怀恨在心,不会善罢甘休。公子兄妹几人,还要多加防范才是!”
叶云霁眼神飘闪,凝眸看了李九龄一眼,才敛容道谢:“多谢楚少侠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楚新夷又看向李九龄,直言不讳道:“李姑娘人美心善,担心那两位小丫头,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眼下形势不明,又有凶案发生,姑娘还需保护好自己为重。至于那两位丫头,楚某愿替姑娘效力,尽我所能去护佑她俩周全!”
李九龄哑然失笑,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慕星河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眼神揶揄,冲着李九龄嘿嘿一笑,“又来一个献殷勤的!不愧是美人姐姐!厉害!厉害!”
说完,他便又哈哈大笑着跑开了。
顾长乐也气冲冲跑过来,狠狠瞪了楚新夷一眼,然后才追着慕星河而去。
这下子,气氛就开始不对劲了。
楚新夷本意并不是如此,他是个古道热肠的老实人,此刻也禁不住他人的打趣,尴尬地红了耳朵。
李九龄却面不改色,对着楚新夷浅浅一笑,“让楚公子见笑了,舍弟顽皮,多有得罪,还请公子不要介意。”
她语气一转,又接着道:“公子的好意,我们都明白了。若以后真遇上了难处,还请公子仗义出手,助一臂之力。灵儿和珠儿两位姑娘,都是无辜之人,我们一定要查明真相,找出真正的凶手,还她们清白!”
楚新夷闻言面色一肃,拱手正容,郑重承诺道:“李姑娘言重了,查找真凶,在下亦义不容辞!”
言罢,他便与二人告辞,转身离去。
李九龄望着他渐渐远去,轻声叹道:“楚公子交浅言深,实在是一个赤忱之人!”
叶云霁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下意识说了一句,“奇怪了,为什么他…让我感觉得有些……”
相貌眼熟?
并没有,楚新夷与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并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那是一种感觉。
叶云霁的话没有说完,但李九龄只瞥了他一眼,并没有继续追问。
叶云霁缓过神儿后,含笑轻轻拍了下额头,随即侧身请她入屋。
客房内,顾长乐与慕星河早已和好如初,此刻正头挨着头挤在桌边上,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这是在干什么?”李九龄好奇地走上前,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瓶瓶罐罐问。
慕星河抢着回答:“顾小姐在配胭脂水粉!”
“闭嘴!”顾长乐横眉瞪了他一眼,转头对着李九龄却是温声细语,“姐姐,你别听他乱讲,这些都是我配的药粉。”
叶云霁安安静静在桌旁坐下,拿起一个干净的茶杯,用茶水仔仔细细洗过三遍后,才又重新斟满,递到了李九龄的手边。
李九龄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茶杯,顺势坐下,她一边小口抿着清茶,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那奚夫人到底生了什么怪病?”
茶水温润,倒是冲淡了她舌尖的些许滞涩。
顾长乐小心翼翼地将瓶瓶罐罐收入怀中,然后才愁眉苦脸地摇起了头,“我也诊不出来。奚夫人脉象平稳,身上也没有其他疾病的症状,但她却嗜睡无力,日渐衰弱,其他大夫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
李九龄惊讶地看向叶云霁:“难道叶先生也看不出来吗?”
叶云霁突然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恍惚了一瞬,才轻勾着唇角,苦笑道:“表妹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没什么大的能耐,恐怕要叫你失望了。”
他话语刚落,顾长乐和慕星河两人都齐刷刷盯着他,眼神古怪得很。
李九龄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她微微蹙着纤眉,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那我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她们本就是不请自来,不过是厚着脸皮想通过顾长乐的医术来赚一点盘缠罢了。
现在,秦氏的怪病,顾长乐又治不了,那她们又哪有留在奚府的理由呢?
叶云霁似是明白她心中的顾虑,他轻轻摇头,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九龄姑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那两位姑娘暂时不会有事的。至于我们,陆恒被杀这件命案,尚有诸多疑点,我们身陷其中,一时半会儿也绝不能离开奚府半步了。”
慕星河还不知道这件事,闻言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什么?!那个色胚子死了?真的假的?”
顾长乐现在回想起陆恒的死状仍心有余悸,虽然陆恒算不上什么好人,但看他死得那般惨烈,他也忍不住唏嘘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凶手不但杀了他,还挖去他双眼,砍断四肢,拧断了脖子,最后将他的尸体抛在了园子里的荷花池。”
顾长乐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臂,浑身发冷。
慕星河也听得面色一白,但他却强装镇定着冷哼了一声,“那家伙本就不是个好东西,死有余辜!”
叶云霁这时才抬了一下眼皮,淡淡笑道:“人死为大,隔墙有耳,慎言。况且,陆恒虽德行有亏,但也…罪不至死。”
他轻放下手中茶杯,又继续嘱咐,“凶手的手段狠毒至极,只怕是来者不善,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李九龄也蹙眉看向慕星河,开口道:“叶先生说得不错,现在奚府的人对我们存有疑心,为免节外生枝,大家言语之间还需更谨慎一些才好。”
“哦。”慕星河虽不情不愿,但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叶云霁扫了几人一眼,眼中溢出一丝笑意来,他又继续说道:“其实,想要找出这个凶手也并不太难。”
李九龄凤眼一亮,眸子恍若盈盈秋水一般,惊喜道:“叶先生,你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灵儿姑娘她们就是无辜被牵连的,对吗?”
慕星河还不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好奇心又格外重,此刻听得一头雾水,急得抓耳挠腮地连连追问:“什么意思?还发生了什么事?”
“灵儿姑娘她们又是谁?”
眼看这大少爷就要跳脚掀桌子了,顾长乐才赶紧将事情的原委悉数告诉了他。
听完之后,慕星河狠狠一拍桌面,大声唾骂道:“这个陆恒果然是个祸害!死就死了,还要连累无辜女子,实在是可恶的很!”
想不到这大少爷竟然还是如此嫉恶如仇的一个人,尤其是顾长乐,简直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李九龄始终无法安心,忍不住又道:“也不知现下她们被关押在何处,会不会受到拷打,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她们相处虽不长,但灵儿却在明知道陆恒纨绔粗暴的情况下,仍然鼓足勇气上前来替她解围。
陆恒踢她的那一脚,虽算不上严重,但也绝非皮毛。
不过一面之缘,灵儿却能如此待她。
她越想越觉得心中愧疚,忍不住立刻就要起身去后院寻人。
叶云霁见状连忙止住了她,轻轻安抚道:“九龄姑娘别急!凶手不明,奚府这会儿恐怕正乱得很。不如等用过午膳之后,我们再去园子里查找线索。”
情急之下,他连表妹都不喊了,一声九龄姑娘脱口而出。
李九龄愣了片刻,才又缓缓坐回凳子上,神情十分低落。
她突然开始意识到,自己脱去那身华丽的宫装后,她其实也跟灵儿和珠儿一样,只不过是男人眼中一朵柔弱的娇花。
她只是命好,生在帝王家。
李九龄眼眶酸涩,想低头去掩饰脸上的情绪,却控制不住眼角泪意。
一串泪珠儿划过如玉的脸颊,滴进了她手中的茶杯,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叶云霁的脸上罕见地消失了笑意。
他沉默地看着她,没人知道他此刻内心的风狂雨骤。
“啊?!怎么哭了…”慕星河仿佛看见了洪水猛兽一般,一溜烟地撒腿跑了。
顾长乐也有些手足无措,但他又不能像慕星河那样一跑了之,只好支支吾吾着,试图安慰一二:“姐…姐姐,你…你别哭了…”
他虽然自幼聪慧,但显然在应付女孩子的眼泪上面缺少了些许经验,眼见李九龄的情绪仍是低迷,他便咬唇瞥了几眼叶云霁,最终还是一跺脚也溜走了。
大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大人去解决吧!
一瞬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李九龄和叶云霁两个人。
又沉默了良久。
李九龄的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但她这会儿兀自垂头不语,倒不是还在自怜自伤,而是羞赧更多。
“还喝茶吗?”
一杯茶递到她的眼前,端茶的那只手洁白玉润,却又筋骨力丰。
一缕额发忽然散落下来,挠得李九龄脸颊微痒。她伸手将发丝捋到耳后,又从袖中抽出一块手绢儿,轻轻拭去面上的残泪,然后才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
她还是不肯开口说话。
叶云霁眼中又浮现出了笑意,但他的嗓音却带着一丝喑哑,“九龄姑娘,我有一件东西想要送给你。”
说罢,他就从怀中摸出一个扁长的木盒放在桌上,轻轻推至李九龄面前。
李九龄大感惊讶,叶先生竟然还给自己准备了礼物吗?
她拿起木盒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根簪子。
一根看起来略有些寒酸的木簪。
但仔细看来,这根簪子簪身纤长,木质细腻而呈暗红色,似乎还隐约散发着阵阵幽香。
簪头雕刻成流云纹样,虽简单却又一气呵成犹如行云流水。
好手工!但…他们哪里来的钱?
“难道…这是你自己刻的?”李九龄睁大水润润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叶云霁。
叶云霁面如春风,颔首笑道:“都怪我之前考虑不周,还是长乐偷偷跑去铺子里买发饰,我才想起了。但奈何囊中羞涩,只勉力做了这一只木簪,木簪粗陋,还请九龄姑娘不要嫌弃。”
李九龄眨了眨晶亮的眸子,她指着簪头不答反问:“这上面刻的是云纹?”
叶云霁的唇盼噙着一抹微笑,语气也温柔至极,“这是如意云纹,叶某希望九龄姑娘能事事如意,一生平安喜乐。”
李九龄靥边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她将木簪收回盒中,小声地道谢道:“谢谢叶先生,我很喜欢这个礼物。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话一说完,她便掩着微微泛红的脸,快步离开了叶云霁的房间。
叶云霁望着她急匆匆的身影,嘴角的笑意也缓缓抚平。
他眼中多了一丝茫然。
当一个人开始为另一个人的欢乐而感到喜悦,为她的眼泪而觉得心疼,这到底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