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客书》嬴洲子

65、第六十五章

　　太后亲召任家娘子入宫，五皇子经心留意。

　　我的利己私心闹下这么一出，引得满宫侧目，激起千层浪花。

　　好的是，相隔数日，我在太后宫中，又见到了她……

　　任凝愁误入宫廷，忘了琵琶。

　　她天姿灵秀，琴与琵琶，于她无异。

　　木人儿借出一张古琴，我弯着腰，藏在画屏后，不敢现身。

　　琴弦触手，乐师竞弦，宫女在我脚边赞道：“仙乐飘然，琴声乱五音！”

　　木人儿身边的，即便是十一二岁的小宫女，也要远胜我许多。

　　我不通乐理，她一弹奏，只觉浑身一激灵。

　　小宫女继续嘀咕着，“这任家小姐，上辈子定是走到佛前送花，今生才得这般好样貌、好琴艺！”

　　这话，我听了舒心，任凝愁可不单只有相貌琴艺，琴棋书画，君子六艺，她无一不通。

　　我正美着，小宫女又连声叹息，“只…任娘子的琴声，带着哀愁……”

　　哀愁？我为何没听出？

　　我伸着脑袋急于仔细再听，不想，腰身一动，将画屏撞倒，我一声不敢吭，众人都看向了我……

　　我这不合时宜的惊扰，一曲琴音断，琴弦断，木人儿手里的象牙镂空雕花卉折扇亦断。

　　我面如红日，只会干巴巴笑呷呷闭着眼坐到木人儿身边。

　　我再一次惊吓了她！

　　仙人儿的琴艺高低，我听不明白，木人儿的脸色我倒是能瞧出七八分。

　　断了弦的古琴是木人儿的心爱之物，琴弦断了，木人儿非但不恼，还命人换了一张更好的来。

　　他道：“请任娘子弹完这一曲！”

　　木人儿只为听琴。

　　任凝愁接着拨弦，将断了的一曲弹完。

　　我端起青瓷茶杯，吹着热茶，假作漫不经心，细听太后赞她，“任相公的文章好，秋司膳的手艺好，生了个你，是个挑不出错的好孩子，束家孩子敦厚老实，便是尚主，也使得，与你很相配。”

　　太后娘娘不晓实情，束进，如何能尚主？又如何与她相配？

　　我心口一滞，只眼睨她，我见她眸心微颤，只一瞬，便低头称是。

　　“去罢。”

　　太后赏了任家女许多绫罗，又命身边的老嬷嬷将任家女送出宫去，她离了宫，我也该回公主府了。

　　我预备着离宫，木人儿却拦住了我。

　　“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躲在屏风后，见上一面？”

　　我待在原地，沉默不言。

　　确是为此。

　　“你喜欢她？爱慕她？”木人儿朝我走来，步步逼近，“却不敢言声？”

　　听他言念及此，我一怔，环顾四周，眼见无人，压着嗓子问他，“你早瞧出来了？今儿这一出是为了成全我？”

　　我虽未答，一举一动都在连声说着是。

　　木人儿自不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我与这块木头望眼相看，木人儿不悲不笑，只是点了点他的木头脑袋。

　　“表兄，你从前行事，可不是这幅模样！”

　　我当木人儿是个空心木，这时再看，竟是个实心木。

　　我掏着心窝与他说实话。

　　“我有两重顾忌，你这块木头如何能懂？”

　　“哪两重？”木头问我。

　　“她有婚事！是和我叔父的儿子。”

　　岂料，木人儿冷笑道：“只是弟妻，又非亲妹，乱不了伦理纲常！”

　　木人儿一向无欲，此刻对男女之事，多出几分乖戾。

　　我大惊。

　　错了错了，今日我方知我错了，我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

　　我当木人儿不谙世事不开情窍，原来，那小金人儿才是一颗童心，不曾泯灭。

　　木人儿在我耳边又道：“你若真心对她，何不放手一搏？”

　　我摇了摇头，为着任凝愁也为着我的这个表弟。

　　只是从前不曾想过，我们这样的人家，竟能凑出三个情种来……木人儿的性子更硬，他若遇了情关，有皇权在上压着，只怕得丢命。

　　“我对她…有真心，她对我，想是只知一个束字，她是霜梨玉京人，我算破了天，至多是块梨肉好郎君……总之，这件事，你莫要与人胡说！”

　　这便是我的第二重顾虑。

　　我的叮嘱，不过是多此一举。

　　五皇子从不多管闲事，为了我的事，几经波折，今日他多问了几句，可见对我还是有不少兄弟情义，我暗自欢喜。

　　“她不爱你，你就罢手？”木人儿皱着眉问我。

　　依着他话里的意思，若是他，难不成会不死不休？

　　他这一句，全是少年意气，虽不顾全大局，到底，我与太子皆不如他肆意。

　　若说意气用事，我如何不想意气一回？

　　我依旧不答。

　　他见我犹豫又懦弱，“你与东宫倒像是亲兄弟！兄长如此，你亦是如此，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闷在心里自己苦着，又有什么意思？”

　　五皇子敢爱敢恨，我与太子却不敢。

　　我的…太子的…木人儿全知晓，是我小瞧了他，五皇子他不是块木头！

　　“她既眼里没你，又不与你知交，我劝你及时收手，莫要陷溺太深……”

　　言罢，五皇子拂袖而去。

　　木人儿为我好，劝我尽早将人淡忘。

　　可生时不曾斩断，死后又如何能永忘。

　　我看天地浑浊，叹唯我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