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客书》嬴洲子

64、第六十四章

　　海棠宴后，灼灼风流过尽，春日已晚……

　　我…有日子没能瞧见她！

　　白日里茶饭不知思，夜里辗转难眠，哪里还顾得上保养身子。

　　大多时候，想得难熬。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见着她。

　　可梦醒过后，一切如旧，我扣不了任府的大门。

　　有时，我竟想着不如就在梦里死了，一了百了，也算是落得清心了……省得念她念得肝肠寸断，忧心忧她受束进的虐待……

　　难的是，这桩婚事…依旧，她虽和束进有亲，却很少去束家，我隔一日就去叔父那儿听训，却再没在束家见到过她。

　　春日已过，海棠不在，我想开宴，一时也没个正经名头。

　　没法子，我只能把主意打到太后宫中。

　　这人世间有仙人儿，金人儿，泥人儿，自然就有木人儿……

　　小木人儿是皇家行五的郎君，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一出生就被皇后亲手送进太后宫中，五皇子是由太后一手抚养长大，太后娘娘爱他如命，论宠，即便是太子，满宫的皇子公主加起来，也比不上木人儿一个。

　　他虽是个皇子，却被太后娘娘娇养成了公主，木人儿不到年纪，尚未出阁，也从未出过宫门，所以，很不通人事。

　　木人儿从小冷言寡性不讨喜，看着沉稳有定力，不过，哪有金人儿可人，我呢，也只拿他当表弟。

　　这木人儿不仅是个木头，还是个空心木头，我看着，他的心是空的！

　　因是空心，故此干净清明。

　　五皇子平日里，只知读书作画儿抚琴骑射，不沾半点恶习，不染半分邪性！

　　他用的物，见的人，皆为世间罕见，木人儿要什么从不用张口，天地万物唾手可得……故而养成了眼高于顶，清高孤傲的性子。

　　寻常人不能入他的眼，他也只与太后、太子、几位品性不错的世家子亲近。

　　至于旁的什么人，他无心理会。

　　便是我，若非我与他有亲，打小看着他到大，又常在太后宫中遇见，想来，他也不会与我多言。

　　他降生在帝王家，与金人儿一样，生来就是为了享福……他与金人儿一般，自小受尽宠爱，这几年我瞧着他们二人，心里难免凄凉，小时是掌中宝，再大些只能是皇权的笼中鸟……

　　寻常人婚姻事，轮不着自己个做主，这两个更不必说！

　　再过几年，小金人儿呢，不知会嫁给宫里的哪位皇子，延续家族势力，平衡朝堂；小木人儿呢，不知娶哪家的权臣之女，以巩固东宫中宫地位。

　　往后他们二人的生死好坏全系在婚姻上了……我看着可惜，也想着要多疼他们些。

　　木人儿本是个古怪性子，平素只好丹青水墨空谷琴音，他清心寡欲心无欲念，对情爱一事一窍不通，是个天生的道子。

　　等明年到了年纪封王开府，放出宫去，或有不同。

　　若让我说，该让他上观云山入观云观，替下我的母亲，偏太后娘娘爱他宠他，他若真有一日，撇了皇权出家去，太后娘娘只怕是难以安然……

　　初一那日，我照例去太后宫中问安。

　　问过安，我见木人儿独坐一处擦琴，我一时恍惚，想起那日初见，她怀抱着琵琶。

　　不仅如此，任府来人说，傍晚府里常有琴声，她是个好乐的，木人儿也好琴音。

　　金人儿心眼多又贪心贪玩，自然也好利诱，木人儿缺心缺肺，无欲无求，反而难说动。

　　当着木人儿的面，好话昏话，我不知说了多少。

　　我不与木人儿提仙子之貌，只大赞任家娘子，是个极善音律的琵琶手。

　　即便是仙子之貌，木人儿也难瞧上。

　　因他自有仙人之貌，皇宫之中，皇城之内，他矜贵无人可比，清傲无人可及。

　　天地万物皆利他，胎投得极好，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也不知他这样的好模样，往后让哪家好命的小娘子捡了去？

　　我忍不住心酸吃醋，单论容貌，蜀地仙子与皇都仙人，才算是真正的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木人儿手停一停，放下画笔，抬头，凝视我。

　　他这么看我，我有些慌张，他似要窥探进我的心底……

　　不知木人儿是想听琵琶曲，还是想听蜀地的琵琶曲，在我的注视下，他拟下草诏，写下召见任家娘子的懿旨，更是当着我这个外臣的面，丝毫不遮掩，盖上了太后的宝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