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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苍黄变转其二 大青龙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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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现在是晚上七点半,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丹恒还没来得及吃晚饭。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听着旁边小孩嗦冰糕棍发出的吸溜吸溜的声音,可耻地饿了。
和警察说的一样,这个孩子果然跟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但是对于感兴趣的食物,来者不拒。
身为i人本就不多的社交技能已经黔驴技穷,刚才看到这孩子时产生的一点同情心此时化作了深深的无语,丹恒沉默了,他真的很想知道这小小的脸蛋怎么这么厚的脸皮,吃别人的还不嘴软!
或许是他一脸坚毅地盯着电视的神情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突然,他感到胳膊被人戳了两下。
他蓦地扭头,只见那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嗦完了冰淇淋,伸手举着一块小蛋糕,嘴里蹦出了他今天听到的第一句话:“吃吗?”
好感动,有种看到击云第一次把甩出去的飞盘叼回来的成就感。
丹恒啃着小蛋糕,暂且忽略了自己内心奇怪的比喻,为今天的任务终于取得阶段性进展而欢呼。
那小孩就撑着下巴,默默旁观了一阵,又吐出了今天的第二句话:“你平时过的什么日子啊?慢点吃,我还有。”
丹恒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差点原地噎死。
“你……咳咳,你……”丹恒捶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罪魁祸首一脸不解,但是分外体贴地拍拍他的背,一本正经地解释说:“不是‘你’,我叫刃。”
“刃?”丹恒怎么也没想到,从这小孩嘴里撬出第一个情报会是这种场合,只是这怎么听也不像一个人名吧……算了,多少也算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这孩子似乎很在乎“偿付”。吃了他的冰淇淋,就要回赠一块小蛋糕。作为交换,他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丹恒。”
刃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怎么又不吭声了?难道是一段对话的“额度”已经用完了?丹恒纳闷,试图再找些别的话题,创造新的“债”,但是能想到的之前都已经说过了,并没有得到什么回应……
他目光游移了一阵,忽然想到刃刚才说的话,心一横,问道:“我能喝你的AD钙奶吗?”
话音刚落,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因为他看到刃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这个不靠谱的大人。
坏了,这下形象彻底没救了。
在丹恒恨不得夺路而逃之前,他听到刃说:“可以。”
“怎么样怎么样?呃,丹恒老师,你怎么看上去不太好……”
丹恒刚关上门,就被守在外面的彦卿捉了个正着。打算偷偷溜走的计划瞬间扑空,在彦卿期冀的目光下,他缓缓地开口道:“……他让我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杯仙人快乐茶。”
“……啊?”
06
就这样,刃像是钟表上新添的一颗零件,加入了丹恒规律的生活。
凭着每周见两次的频率,短短半个月时间内,丹恒就摸清了他的喜好和脾气,譬如喜欢草莓味的甜品,喜欢动手做手工,在专注于做某件事时最好不要打扰,如果在他不主动提出要求时就看穿并且满足他的小心思,他会变得更好说话。
意外发现刃的动手能力颇为惊人,还是某天福利院厕所的水管爆了,彦卿给后勤室打完电话,正在哀嚎“本就艰苦的环境更是雪上加霜”,扭头就看见这小鬼夹着工具箱吭哧吭哧地来了。彦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顿操作猛如虎,一个没忍住,说了句“师傅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这个消息传出去,这周末刃收到的礼物就多了一套拼装模型。
丹恒有时觉得,他与寻常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九月正是开学季,按照规矩刃被塞进了一所学校读书,原本以为这孤僻的小孩会闹脾气,没想到他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开学的摸底考试成绩还不错。
当然,在看到这小孩捏着成绩单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时,丹恒瞬间就意识到他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浑不在意”。
想要表扬,想要奖励,未免太好懂了吧。
对于这种行为丹恒老师能惯着吗?那不能!于是丹恒义正辞严地说:“偏科那么严重还想要奖励?我上初中的时候门门都考一百二。”
刃:“哦……”
“……等你先把上次那套拼完再说。”
刃:“哦!”
时间是最有迷惑性的武器,一个行为被无限拉长就变成了习惯,浸润进生活的点点滴滴。丹恒几乎要被这样平静的假象淹没,但是每次路过楼下曾经的猫咪聚集地,总会又想起那个周五的夜晚。
想起那天带着血腥味的晚风,以及那句没能听懂的话。
对于一个孩子,警方再怎么怀疑也不能刑讯逼供,只能循循善诱。然而刃虽然年纪不大却狡猾得很,像是知道警察拿他没办法,永远只在矛盾将要达到临界值时透露出一点点不痛不痒的情报。有一次把彦卿逼急了,放狠话说再这样就把你扔大街上去!他也还是不着急,这倒是让彦卿意识到,或许他原本就过着一种极不稳定的生活。
“丹恒老师,我真是没辙啦……”金发的年轻人扑倒在桌子上,脸埋在两条胳膊上碾来碾去,“他为什么只听你说话啊,你就不能问点关键信息吗?”
对此丹恒也表示无能为力:“我问过啊,可是一讲到这个话题他就装聋。话说,景元不是说有重要的事吗,到底是什么事?”
“这个,队长说要亲自跟你讲……啊队长!”
说曹操曹操到,景元捏着一个文件夹正欲敲门,没想到被小徒弟先一步发现了行踪。他笑了笑,递给彦卿一个眼神,年轻人便从桌子上弹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做了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自觉蹦到了门外。
景元拉开椅子,在丹恒的对面坐下:“丑话说在前头,今天的话题可能会让你有一些不愉快的体验。如果不想听,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然后你就不会再让我掺和这件事了,是吗?”丹恒叹了口气,“说吧,是关于‘丹枫’的吗?”
07
丹枫,曾经罗浮警署新星中的黄金一代,长乐天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一位常常被表彰公告提到但是如今已经销声匿迹的存在。因为此人没改姓但更名,变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社畜。
当然,其中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但是是份不算光彩的履历,于是除了亲历者之外,知情之人寥寥。
“在‘药王秘传’的那段经历,还是想不起来吗?”
虽然景元已经尽量把声音压得柔和,但是在听到“药王秘传”四个字时,丹恒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抱歉,我……”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赶走那莫名产生的阴霾,“我不知道。”
丹枫的履历上有一段长达三年的空白,因为那段时间里,他被派去了“药王秘传”做卧底。
“药王秘传”是约摸十年前出现的一个邪教组织,起初只是跟普通的传销诈骗团伙一样,打着“丰饶药师真传”的旗号做做虚假宣传、卖卖保健品。在早年上头的铁腕清扫之下本来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可是在某个时间点,忽然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许多,并且在一次行动的缴获中发现,他们的犯罪升级,涉案物品中竟包含了新型的毒品,组织人员还在对外传播“丰饶神”的信仰,于是这个组织的性质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上了罗浮警署的红头文件。
长乐天是罗浮的中心城市之一,警卫厅自然也对此高度重视。然而数年的打击仍然未动其根基,放出去的线人最后也都音信全无。在多方探讨之下,当时的厅长腾骁最终敲定了一个方案:让一个信得过的、能力过硬的同志打入敌方内部,那个人就是丹枫。
这无疑是个凶险的任务,而彼时的丹枫也不过是个才工作两年的新人。虽然确实风光大盛,但是这样特殊的情况实在不能以常理推断,摆在他面前的很可能是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
谁也不知道他消失的那几年做了什么,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就在他完全断联的第三年,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跟之前的那些线人一样石沉海底之时,一封密件被人捅到了厅长办公室。
那里面记录着足以将罗浮的“药王秘传”连根拔起的绝密信息,腾骁等人瞬间想到了早已失去联络的丹枫,可是最终找到他,却是因为一则车祸的消息。
丹枫以植物人的状态昏迷了两年,直到一年前才转醒。可是令人失望的是,他几乎遗忘了所有在“药王秘传”时的经历,只要试图回忆,就会立即陷入被魇住的状态。明明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偏偏是那三年的记忆凭空消失,在排除了丹枫说谎的嫌疑之后,线索便指向一条:“药王秘传”对他做了手脚,车祸也不过是掩盖什么的幌子。如果能把他撞死最好,即使侥幸能活下来,多半也是半身不遂;再退一步,就算丹枫的运气真有那么好,也有最后的“防火墙”兜底。
虽然得益于丹枫的情报,“药王秘传”元气大伤,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还未根本地解决,只是再推进下去代价太大,最终还是被搁置了。丹枫也因此选择了退伍,并按安排更换了名字,从系统里彻底消失。
那么问题来了,景元此时又提起这件事的原因是?
“本来这件事情应该对外保密,但是征得了上面的意见,我把它透露给你。”景元两指在面前的文件上敲了敲,表情是难得的严肃,“过了你的眼睛,不要再传给第三个人。”
丹恒不由得跟着认真起来,接过了那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跟着那段文字一同冲击丹恒神经的,是景元压低的声音:“……一直没有抓到的‘药王秘传’头目近日意外身亡,真实身份是丹鼎司的那位。”
08
丹恒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状态飘出警卫厅的,打开车门坐进去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今天是星期五,该是去见刃的日子了。
坏了,最近事情太多,上次答应给他买的模型也搞忘了。那玩意是跟某大IP的联名限定,得要提前预定,现在肯定来不及了。
这小孩向来很看中“约定”,表面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执拗的很,说到做不到的话会被拉黑的吧,怎么办呢……天不怕地不怕的丹恒,居然头一次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算了,要是连人都不去了的话岂不罪加一等。丹恒暂且将沉重的心思放在一边,毅然决然地启动了车辆,目光深沉且悲壮,仿佛要去奔赴战场。
令他意外的是,今天的刃看起来神神秘秘的,破天荒地没有在捣鼓他那些小零件,还主动跑到大门口来迎接他,一路兴冲冲地抓着丹恒的手腕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前。
“你闭眼。”刃很认真地说,“我说睁眼之前不许偷看。”
丹恒从善如流地闭上眼,有些好奇他这是闹的哪出。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接着刃把他牵了进去,根据走的距离推测,应该是来到了他的小书桌前。刃松开手,不知道在一旁拿出了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丹恒就听到他说:“好了,睁眼吧。”
在他眼前的是一把积木拼成的花束,虽然配色有点怪异,但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他盯着那束花,目光缓缓地上移,看到的是小孩努力装作满不在意的神情,可那视线分明紧紧黏在他的脸上,不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怎么了,不喜欢吗?”见丹恒迟迟不语,刃有些疑惑,“听说过节人们都要送礼物,所以送给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做别的。”
哦,过两天是中秋节。本来丹恒照常是周六过来,但因为这周末要回老家探亲,所以才提前了。
中秋本应该是家人团聚的时候,可是这孩子却没有人陪。
良久,丹恒听见自己说:“可我今天没有礼物送给你。”
“是这个原因?”刃有些讶异,“没关系,别难过,见到你我就很高兴。”
“……”
丹恒接过了那束花,忽然半蹲下来,平视着小孩的眼睛,问道:“你想跟我回家吗?”
“你要收养那个小家伙?”景元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诧异的表情,“你忘了我跟你说过……”
“我知道。”丹恒用力拍了拍脸颊,想要驱走一夜未眠的疲惫,“他的血检结果有问题,他的表现也有问题,他出现的时间,都和‘药王秘传’出事的时间存在一定的巧合……”
“可是过去的阴影必然会在某一天再度追上来,已经一年了,景元,我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09
办理手续花了一些时间,等到刃真正搬到丹恒家中,已经是十月底。
丹恒捏着小孩的手,看着电梯间不断变小的数字,忽然产生了一点忐忑不安。虽然给过照片,但他好像还没有带刃亲身来看过。这个破小区除了绿化做得不错,其他哪哪儿都很落后,虽然他家才装修完一年,但还是抵不住楼房本身就老旧。当初随便选了个地方落户,主要是资金有限加上自己喜欢安静的环境,倒也没对物质条件追求太多,结果这会儿家里即将添一个人,立刻显得捉襟见肘了。
这些微的局促没能逃过刃的观察,如果不算两个月前的那次,他应该是头一回来到这里,但是他的注意力只在周围扫了一下,又快速回到了丹恒身上。
“你怎么了?”
丹恒有些尴尬:“刃,如果待会儿家里条件跟你想的不一样怎么办?”
刃眨眨眼睛,正好电梯门开了,他反客为主似的拉着丹恒走了进去:“没关系,我待过很多、很多很糟糕的地方,有你在的话,总比在那里要好。”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透露自己的过去。丹恒愣了一下,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到家门前,丹恒掏出钥匙,刚插进锁孔里,忽然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与之同时闯进他耳朵里的是两声警惕的犬吠——
他家里的原住民,很排外。
“击云。”丹恒指着茶几边缘的地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坐下。”
高大的德牧哈出一串白气,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陌生的“闯入者”,好在多少还顾及主人面子,只是在原地打转。
好吧,当初这家伙惨遭警犬大队淘汰,就是因为有些我行我素不听指挥。
不比丹恒的窘迫,刃倒是十分自在。他的行李不多,早就被丹恒搬了过来,因此他此时两手空空,自来熟地在客厅里转悠。
丹恒家里的装潢非常简洁,突出一个有人气,但不多。除了一些基础的家具和生活用品,就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装饰了。客厅连接着阳台,中间是一层玻璃墙,大狗的窝和饮食用具就摆在那里,旁边还有一个懒人沙发和小几,上面摊着两本看了一半的书——不,其中一本应该是笔记本,看来主人有着边看书边做记录的习惯。
离大门更近的房间是卧室,白色的门敞开着,上面还挂着一份兼顾备忘录作用的日历。刃好奇看了一眼,只见那页纸上最近的一项行程写的是:10月25日,星期五,接刃回家。
他的表情忽然一僵,但在被丹恒注意到之前又恢复如常。继续往里看去,屋内的物品也是一切从简,令他没想到的是,丹恒居然是不叠被子派,深蓝色的被褥就那样大喇喇地卷成一长条,如果埋进去,鼻尖应该全是丹恒的味道。
呵呵,丹恒。刃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但在窗边显眼的位置看到那束他用挖掘机积木套装拼成的花时,还是顿了一下。
……丹恒。他在心里再次默默地、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为什么你能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为什么我都到了你面前,你还是只字不提那时的承诺?
你以为改换了面貌,就能把往日的罪孽抛在身后了吗?那我呢?现在又算什么,我就是你消磨时间的游戏吗?
——饮月,你真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