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恒]物生夭阏》独夜青灯

52、苍黄变转其一

　　01
　　星期五，一周中最美好的一天。左边是三月七兴致勃勃地讨论下班去哪搓一顿，右边是新同事键盘噼里啪啦敲击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不是在赶工，而是在摸她新买的游戏。丹恒最后把手上的文档检查了一遍，点击了“发送”。

　　好，这周的活都干完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拥有两天悠闲的假期——
　　不出意外的话。

　　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那串号码，丹恒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丹恒先生吗？”
　　“嗯，我是。”
　　“好的，这里是长乐天警卫厅，关于两周前您报的那起案子，您还有印象吗？”

　　丹恒：“没记错的话，我已经做过笔录了。”

　　“是的，但是我们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需要您再配合一下。”电话对面的声音带上了歉意，“有时间的话，可以再过来一趟吗？”

　　丹恒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五点整，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说：“行。”
　　挂了电话，他扭头对表面一脸正气盯着电脑屏幕实则耳朵恨不得贴到他手机上的三月七说：“聚餐你们去吧，a多少告诉我一声。”
　　“丹恒老师。”三月七沉声说，“你是个好人！”

　　02
　　装潢简洁的办公室里，黑发的青年与两名警察分坐在红漆木桌的两边，中间摆放着一杯茶水与几沓文件。

　　其中一名男性警察边写边问：“……当天的时间是？”
　　“8月30号，上上个星期五，正好也是中元节。”丹恒捏了捏眉心，“具体……是九点多吧，那个场面实在有些……所以印象深刻。”
　　“嗯，丹恒先生平时五点下班，怎么回去那么晚？”
　　“周五下班以后，我们公司有时会搞些小活动。”丹恒说，“现在他们应该就在中心区那家有名的鱼宴订了包间。”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旁边的一位女警继续问道：“可以再请你回忆一下，当时附近除了那个孩子，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或物吗？”
　　丹恒摇摇头：“那小区是个老破小，而且位置偏僻，物业和城管都管不到，所以会有外面的人偷偷过来烧纸钱，陌生的人太多，我不好确定。”
　　“痕迹呢？或者换个问法，你为什么会到那个绿化带去，是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不，这只是我的习惯……”丹恒说，“楼下有几只流浪猫，经常在那边出没，我本来是打包了食物想带给它们。”

　　两名警察再次对视一眼，丹恒的说法与之前的笔录以及警方调查结果一致，但是这让胶着的案情毫无进展。丹恒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向了六点半，不知道今天的猫咪有没有人喂。要不是家里的原住民有些排外，他其实很想将它们抱回家。

　　“抱歉，我想问一下。”他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面前的女警，“调查结果是不是显示，比起被拐骗、绑架，那孩子更像是自己跑去那儿的？”

　　持笔的那位警察刚想质问，一旁的女警便点点头：“是的。”
　　她先是示意同事不要着急，然后问丹恒：“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会分析。”丹恒说，“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即使是大人想要制服他，周边也不会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而如果罪行不是发生在附近，那为什么要把他抛在这里？不仅位置不隐蔽，而且人也没有生命危险……”

　　“这我倒是要纠正一下。”那名女警说，“那孩子的伤势不轻，如果不是你及时发现，第二天早上环卫工看到的可能就是他的尸体。”
　　“……”丹恒哑然，转而说道，“这不矛盾，总之，如果凶手是个不怕恶行被发现的反社会人格，他也完全没必要在折磨结束前收手，让那孩子活下来只会加速暴露他的存在。”
　　“也许这正是他的目的，就像行窃之前要发出预告函挑衅警方的怪盗一样，他极其自恋且自信？”
　　“真正的变态还是很少的，何况还要有一定的实力，让你们那位支队长遇到难题。”丹恒说，“是景元要我来的吧，需要我做什么吗？”

　　03
　　目送黑发青年走出大门，刚才那个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终于忍不住问出声：“青镞姐，这个人，你跟队长都认识？”
　　“哼，什么话。”盘发的女警举起手中的纸卷，在他后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看到他的长相没觉得熟悉吗？这位是队长同一届的黄金一代，也是他当时的搭档。不过，那时的他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哦！”年轻警察恍然大悟，“那他后来为什么退出队伍了？”
　　“这个啊……”青镞转过头，远远看到那个青年戳了戳手机，似乎确认了车牌后，拉开了路边一辆网约车的后门。车辆打开了转向灯，不多会就消失在了车海之中。

　　“功成身退，或者，明哲保身，可能就是‘暗夜英雄’的必然结局吧。”

　　在一处儿童福利院前，白色的网约车停了下来。丹恒勾着挎包走下车，不远处一个年轻人看见他，立即走了过来。

　　“丹恒老师，等你好久啦！”金发的男生分外活泼，看外表还像是个大学生，但是丹恒知道这位是长乐天警署最亮眼的新人，也是景元手下的得意门生。

　　“彦卿，好久不见。”他跟年轻人打了个招呼，跟着对方的指引往里走去，“你专门在这里等我？”

　　“唔，不全是啦，这个小孩本来就由我负责，不过队长说了你会来。”彦卿冲他眨眨眼，继而眉眼耷拉下去，连头上□□的呆毛都软了几分，“说是我年纪小应当跟他好相处，可是这小鬼根本油盐不进啊！”

　　这事早先青镞也说过，丹恒心里已有了些准备，但是此时还是忍不住问道：“两个星期了，他真的没跟你们说过一句话？”
　　“差不多吧，关于他自己的身份、遭遇他是一句不提，之前在医院治疗的时候几乎也不会喊痛，但是吃东西、看电视的时候也会发出点声音，要不然我真的会怀疑他是哑巴诶。”彦卿担忧地指了指脑袋，“你说，会不会他是这里有点问题？”

　　两人说着话，不多时已经走到了一扇门前。彦卿走过去跟工作人员聊了几句，转过身对丹恒说：“那孩子就在这里面，丹恒老师，靠你了！”
　　“我尽力……”丹恒暗叹一声，推开了那扇门。

　　04
　　事情的发生应该追溯到两个星期前，在一个本应该美妙的周五，丹恒遇到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意外。

　　结束了迎新的庆祝会，丹恒一手提溜着一个装满打包盒的塑料袋，一手举着手机当手电筒，耳机里是他喜欢的轻音乐，心里还回味着刚才新同事讲的都市怪谈之垃圾桶妖怪，循着记忆走向平时喂猫的绿化带。

　　有点奇怪，正常来说他刚走近就会有猫咪闻着味出来迎接，但是今天毛都没见到一根，还总觉得周围有点古怪的味道，等等，隐约间还听见了什么动静……
　　丹恒第一反应看向了路灯下的垃圾回收处，脚步停顿了一下。
　　真有垃圾桶妖怪？

　　荒诞的想法出现了一秒，就被丹恒摇着头甩了出去。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就算是中元节，怎么可能随便就在家楼下撞见鬼，再说就算是妖怪也该挑个有逼格的身份吧！

　　比起妖魔鬼怪，是什么人发生意外的可能性更大。丹恒迟疑了一下，曾经的职业素养占了上风，他放下饭盒，摘下耳机，将背包置于身前继续朝前走去——
　　只需两步，他的脸色蓦然一变，再靠近一点，他就能够认出那种奇异的腥气，是血！

　　他快步跨进了灌木丛，手电筒在地上搜索着，很快就照到了一团小小的、乌漆嘛黑的、还在颤动的身影。丹恒几步迈了过去，不忘将手机打开了录像，蹲下身来。

　　伏在草丛里的很显然是个小孩子，他身上盖着一件外套，同凌乱的长发一起将他包裹起来，发尾的部分不知被什么打湿，一绺一绺的粘在衣服和裸露的肌肤上。他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但是仍然因为疼痛在打颤，身体蜷缩着，小小的手掌捂在腹部。丹恒目光一凝，从包里掏出一块眼镜布，小心翼翼按着那孩子的手，轻轻扒开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

　　除此之外——丹恒迅速将这孩子打量了一番，又惊又疑地发现他身上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新伤旧疤，脖子上甚至绑着绷带，甚至能看到底下一些青紫的痕迹。这绝对不是什么家暴能解释的，丹恒当机立断选择了报警。在等待警察赶来的时候，他也不忘举着摄像头四处转了一圈，却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甚至连滴落的血迹也没有。

　　这孩子是在绿化带里面遭人袭击的？丹恒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这里面植物的密度并不适合让人施展拳脚，而且从地上的叶片和周围修剪美观的灌木来看，也不像发生过搏斗，再说谁会没事跑进这里面来？

　　某个歹徒想杀人抛尸？这地方未免也太不隐蔽，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发现，再说人虽然受了重伤，但是还在喘气，歹徒不可能这都不确认就走掉……

　　丹恒想着想着，又走回了原地。在那孩子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沾满血迹的衣物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本来就穿着两件上衣，一件背心一件T恤，还有再套一件外套的必要吗？现在可是夏天，就算罗浮的气候不是很热，在这八月未免也太奇怪了。
　　丹恒谨慎地没去碰它，但是敏锐的直觉让他有了一个猜测——这莫非是用来包扎伤口的？
　　他想起一些年轻人的穿搭，会把外套的长袖打结系在腰间，主打一个不走寻常路。如果系得够紧，确实可以起到止血的作用，不过现在却是松开的……
　　有点奇怪，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

　　在丹恒陷入沉思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被人碰了一下。
　　不寒而栗的感觉猛的窜遍全身，要不是他曾经做过刑警，恐怕现在就要腿软坐倒在地——待他定睛一看，竟发现触碰到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可怜兮兮的孩子。

　　他的眼睛吃力地睁开，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丹恒赶紧凑过去听，却只听见了一道不明所以的气音：

　　“找到……了。”

　　这声音太过微弱，就像是个幻觉。

　　接下来就是没什么波澜的展开，警车和救护车很快赶到，那孩子被送往医院的同时，丹恒也给一把子拉到了警卫厅。
　　看到老友探究的眼神，丹恒也很无奈：“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我有种易招麻烦的体质，该去庙里拜一拜了。”
　　景元：“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丹恒：“……反正不要钱，多少信一点。”
　　景元被他这灵活的底线逗笑了，转而拍着他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知道你清白，放心，做个笔录就没你事了。”

　　回忆结束，回到现在。
　　不是说好没我事了吗？丹恒一边推门，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着。但是扪心自问，其实他也不能说完全不在意案件的进展。他想起那孩子望向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好像刚断奶的猫咪。

　　此刻，那猫一样的眼瞳再度望过来，丹恒忽然觉得答应景元应该是近期做过的最不后悔的选择。

　　“啪嗒”一下，门在后面关上了。他跟那个墨色长发的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电视吱哇乱叫的背景音里，伸手从包里掏出一盒冰淇淋，问：“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