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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此年不须记 道光怪陆离 ...

  •   来到溪山城的第四十九日,已经探清此间秘境。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入境之时,应为夏至,月余已过,变化甚微。比邻妖都却仿若桃源,不愧为龙神庇佑之所。
      我紧了紧手掌上的裹布,确保那总在不受控制颤抖的残废手指能时刻握紧随身的三尺长剑。
      支离是我生命的延伸。它凝聚了我全部的心血、承载了全部的骄傲与期待,器成之时,我为它下了“斩天地,诛妖魔”的敕令,而如今我方知此乃奢望而已。毕竟,它连我都无法斩灭,又何谈世间诸界妖邪?
      我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移向了不远处的那个人。那人身着一袭青衣,背着药篓,看模样只是个弱冠之年的后生,但我却不知什么寻常人家敢在大半夜踏入妖物横行的山里。他对我的解释是说,有一批只在夜里能采摘的药草成熟了,正好有我在,望天师大人受累,给他护法一回——我当真觉得不可思议,这话他竟能说得出口,难道我这大妖不比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鬼更吓人?!然而他也不在乎我相不相信,说完这话便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知道我会同意。
      我实在对他感到好奇。月色里,我悄悄举起剑,隔着一段距离描摹他的要害,无声又无息。

      最初听说龙尊饮月的消息,还是从某个爱多管闲事的朋友嘴里。他告诉我,自己是费了好大功夫才为我求得了廷中太卜一卦,得知西南群山之中有破解命运之法。不过这也不单纯是为了我,而是他馋我这支离剑的手艺,说什么也得给他再造一把——说到这,这小子笑得不怀好意,像只狐狸。
      其实我想纠正他,铸器之法不在于形,而在于意,也许这许多年来我早已忘了当初的心境,哪怕双手恢复也无计可施……但又想到他其实比我聪明得多,怎会不明白“断剑难续,业途难返”的道理。于是,前往溪山城的路线被我刻进了脑海里,终于有一日,我在与妖物缠斗时魔阴发作,最后失去意识之前……来到了这里。
      也许我要让那家伙失望了,但我还是想寻得一个解脱。可是,这位龙尊大人却与我想的大不相同:一条与他们龙族有着世仇的蛟妖入侵了他的领地,我以为他会震怒,至少会因感到冒犯而对我施以惩戒,最好在这个过程中让我一命呜呼。然而当我醒来时却身处一处干净的卧房,这个化身凡人、为掩人耳目而一切从简的家伙似乎找不到多余的床铺,居然在房梁之下挂了根绳子来睡。我感到不解,便用简易的机巧玩具收买了他身边的小崽,然而结果却让我一阵无语。这镇上的凡人似乎全然不知自己正受着龙神的偏爱,对于医馆这位“年纪轻轻”却过分稳重的大夫,也只当他是在外边见过世面,所以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顺手药倒一两只小妖也不稀奇。
      我仿佛膝盖一痛,感觉这小子有点含沙射影之嫌,原来我在凡人眼中跟那些山野精怪没什么区别?正欲给他点颜色,脊背却忽然一凉,一回头,就看见那状似温和的“大夫”在那儿冲我温温柔柔地笑。
      ……行吧。喜欢做戏,那我也奉陪到底。

      回到现在。夜里的山间很吵。流水声,蝉鸣声,树叶的呼吸声,自以为藏得很好而始终环绕在我们身侧的野兽血液流动声……这半妖之身感官异常灵敏,不说听觉,我几乎仅凭鼻子就能嗅出旁人的情绪、思想甚至身体的病变。拜这可笑的“祝福”所赐,这三十年来我都未能真正合眼。但是此时最让我在意的,却并非周围山野的杂音,而是前面那个人节奏恒常不移的心跳。
      他走在我前面一段距离,不嘱咐我跟紧,也不回头确认我的动向。他明明知道自己正暴露在我的獠牙之下,却那么镇定自若。
      他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做。

      饮月君……我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个名字。你会带给我怎样的惊喜?
      突然,很轻的一声脆响,似乎只是有人无意间踩断了一根树枝。就在前方那人将要回头的那一瞬间,我的剑毫不犹豫便递了出去——
      那灰绿色的眼瞳微微睁大了,鲜血喷溅到他的侧脸,他却还直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躲。我忽然觉得有些烦躁,将他扯至胸前,另一手甩飞了那只不懂人脸色的野怪。龙尊化身的小大夫顶着张人畜无害的少年脸,因为身量不高,还得仰着脑袋才能看我。我就像是被什么迷药蛊惑了,分明知晓此人身份,却还忍不住做了一件令自己也匪夷所思的行为——我从下颌处捏住了他的脸,看见他两颊的软肉在我的力道下陷了下去,又因此凹出各种形状,有点说不出的愉悦。
      “……”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了他的心思,虽然无语,但并没有抗拒。于是我明白了,我跟他身边的那个学徒、还有镇上的其他凡人一样,是身为尊者应当包容、引导并怀以慈悲之心的“稚子”。
      傲慢至此,倒也不赖。
      于是在他隐含询问的眼神下,我抬手抹掉了他脸上的血渍。拇指从下而上经过眼眶,轻轻一扫,他漂亮的绿眼睛下就多了一道红痕,又鲜又亮,衬得那张脸愈发生动,只可惜,不是我的痕迹。
      如果是真正的蛟毒,流出体内的那一刻便会凝结成珠,在接触到阳光暴晒之前,它们会如水银一般柔韧且带剧毒。遇到活物,那东西便能飞速融进他的皮肤,随着气血运行的功夫流遍全身,一寸、一寸,销魂蚀骨,并在宿主的体表留下如同彩绘般绚烂的鲜艳纹路。
      我想吞了他。想剥开他的鳞,拆开他的骨。那样的颜色一定比赤月还要美丽吧?我兴奋地幻想着,并不让自己有再多余的动作。
      直到这时,这条迟钝的龙似乎才终于反应过来,挥手拍掉了我的手掌,看起来想发表斥责,但……余光瞥见地上那只小妖,话到嘴边,眉头松了又紧,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多谢。”
      所以我一直觉得,在这场本不应发生的沉沦之中,我亲爱的龙尊大人也着实功不可没。

      来到溪山城的第四百四十九日,其实其中约有一年我都处在昏迷之中,不知月寒日暖、春秋几何。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转眼又到了赶集的日子。这镇子位居深山,虽然自成一片桃源,但主要的粮食来源还是与外界的以物易物。这天我起了个大早,把今日要带去市集的物件仔细清点了一遍,又拿绳子捆缚好了,腾挪到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这“马”倒不是真的牲畜,而是我的机巧造物,木牛流马。恢复凡人之身后,我的手不再总是没来由地颤抖,仿佛终于重新变回了我身体的一部分。于是,我用它们做的第一件事是牵紧了我的命定之人,第二件,就是点燃了冶炼的洪炉。
      我原以为那些记忆早已被我抛之脑后,但幸而没有。
      饮月不知从哪里找了些讲匠艺的书来,他说持明族中不乏能人巧匠,但他从前不感兴趣……不,应当说对于那些珍奇异宝很有兴趣,至于它们是怎么造出来的,就不是龙尊大人的知识范畴了。我觉得新奇,印象中这人一贯平和,虽然并不掩饰自己的特殊,却也鲜少摆那龙尊的架子。莫非这是……在撒娇吗?
      我装作毫无察觉,假意要转移话题,果然见他流露几分失落,于是我转而哄他,说凡是龙尊大人想要的,别说世间宝物,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想办法摘了。然后他便偏过头,试图不让我发觉他脸上的绯红。
      这是否也太可爱了?我心想,刚刚说的话并不是逗他,只要他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我也愿往。

      嗒。温凉的触感缠上我的手腕,我反手握住,不用回头就知晓了那东西的“身份”:“醒了?时辰还没到,可以再睡一会儿。”
      饮月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我手心里那滑溜溜的东西动了动,紧接着背后一沉,他整个人似乎叠在了我的身上,均匀的鼻息扑在我颈后,有点痒。
      我一手捏着他的尾巴,把他翻过来揽进怀里,尊贵的龙尊大人果然连眼睛都没睁开,只含糊地说了声:“困。”
      入秋之后,他就跟所有需要冬眠的小动物一样,变得易乏困、不爱动。但他在这儿姑且也算是长辈,所以还是得强撑着自己爬起来,并且只能在他的小徒弟起床之前,稍微放纵一下自己的窘态。
      其实那小子怕是早已发现了,不过饮月若是知道,定然再不肯在人前露出这般姿态,所以他迫于我的淫威,不敢表现出来而已。
      不过今日情况略有不同,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前来拜访,是以无论饮月或我,都得打起精神好好招待。

      “你便是应星?我老听爷爷说起你,幸会!”
      深灰头发的小姑娘同我打了声招呼,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也不忸怩。与此同时,我注意到她的身后立着把有她一人来高的巨剑。
      “嘿,喜欢老铁?巧了,它说它瞧你眼熟,或许以前在焰轮铸炼宫见过你?”那小姑娘说道,“我是云璃,爷爷应当说了,他老人家诸事缠身,让我来代他来探望探望你,还有……”
      她的目光转向我的身侧:“医人如医剑,根除顽疾唯破后而立,爷爷很佩服你,丹恒先生。”
      至此,我才感觉到身旁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气。

      大约一月之前,身体恢复了七八成后,我便给朱明老家去了封信。我父母早逝,师父怀炎待我如己出,按理说我应当立即回去叩悔不孝之过,却被他老人家摁了回来,一通陈词,就是说我大病初愈,别整这些有的没的。不过……关于我在信中提及的奇遇,那倒是不得不来见识一番了。
      我和饮月同时缓缓抬头,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点一言难尽的情绪。

      我师父怀炎总叫人觉着高深莫测,但这位云璃姑娘倒是个性情中人。同我一样,她也是个除妖的能手,只是出于某些原因,她的猎物更多在于器物伴生的妖灵。这次来访,除了有爷爷任务之外,也是顺便打听一下自己追寻的“魔剑”下落。
      饮月早早在市集最好的酒肆订了座,在对这周遭事物的了解上,饮月远胜于我。他二人聊得尽兴,不知不觉夕阳西沉,云璃姑娘便不顾劝阻起身告辞,说是有要务在身,耽搁不得。只是临行前,她忽然想起某件事,同我讨来支离,叩了叩剑身,不知嘀咕了些什么。
      “嗯、嗯。知道了。”云璃似是自言自语了片刻,随后将剑还给了我。
      “其实乍一见到你这残剑,我还以为它跟着你受过什么虐待。”小姑娘翻身坐上了驴车,冲着我与饮月挥了挥手,“传闻中‘白虹坐上飞,青蛇匣中吼’的宝剑折锋如此,真叫人看不下去,不过嘛,看来它还是很喜欢你们两位主人的。”
      “我先前说过,剑么,断后仍能续,可对匠人的技艺要求却严苛至极,真正能做到的百中无一。所以,我也很佩服你,丹恒先生。”
      这最后一句,竟是对饮月说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跟你师父介绍我的?”
      回家路上,饮月背对着我坐在车斗里,尾巴慢悠悠地在身后甩。我在边上数着拍子,趁一个停顿,一把就将那最底部的一撮尾巴毛捞进了手里。
      “这个啊。”

      要如何形容一捧明月呢?
      “我说……”
      我故意压低声音,说得缓慢又轻细,手中的那点尾巴尖就急躁地动弹了一下,很轻微,但我还是感受得到。他仿佛也意识到了,又急忙想要拽回自己的尾巴,却被我连人一起拉回来,千言万语,一同碎进了晴夜的风里。

      要如何形容一捧明月呢?

      照万川,烟火百味休勘破。念无垠,云水收尽荡浮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番外·此年不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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